第261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前阵子他们在染红布,染好的布匹在河边漂洗,带着红色染料的水流进河里,砖窑的取水口在染坊下游,水抽上来因为沉淀的缘故颜色不显,但渗入底下后顺着地缝流到书院的水井里,慢慢的水井就泛红了。


    剪刀和头发是陈贵私下扔进去的,就是为了做实闹鬼的传闻。


    至于讲堂的读书声,则是陈贵找了书院中一个家境贫寒的学子干的。他也没告诉对方真相,只是让他夜里躲在讲堂背书,并且绝对不能被人发现,若是能做到便许诺给对方一大笔银子。


    那学生一开始没多想照做了,却没想到在书院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陈贵做这些事的动机,自然是为了报复。书院想要收回租借给他们家的那块地,为此还几次闹到官府那儿。


    于是,他便想把书院的名声搞臭,逼得书院开不下去。书院开不下去,自然也就不得不低价转让地产,他也好暗地收购再高价转手。至于收回租地的事,等到江书院闹鬼的事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书院那边的人也就无暇顾及了。


    他在木偶上刻“林”字,也不是随机选的。林先生是书院里最反对书院边上建造砖窑的人,自从他家的砖窑建起来,对方便多次怂恿山长收回那片地,勒令砖窑搬迁。


    陈贵恨他,就把他的名字刻在木偶上,想让他做噩梦、心神不宁。黄郎送给葛书成的那支笔之所以会发热,是因为感应到了有人在书院四处捣鬼,以此提醒葛书成小心。


    谢易让葛达骑快马去府城报案。建昌府的推官姓刘,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听了案情,二话不说,带了几个差役跟着葛达来了书院。


    陈贵被传唤到案。他穿着绸袍,脚蹬皮靴,进了书院还笑眯眯的,见了谢易拱拱手,说:“两位大人,找我有什么事?”


    谢易把木偶、吴木匠的证词、孙杂役的证词摆在他面前。陈贵的笑容僵住了。他没认,把桌上的东西扫了一眼,说这些都是诬陷。


    但去到他家中搜查的差役很快又搜集到了新的证据。他们从他的家中搜到了做了一半的木偶、黄纸、朱砂,还有一本手抄的“法术”笔记,上面画着符,写着咒语。很显然,要是这些东西没被官府搜出来,接下来他还会故技重施,对着山长下咒。


    谢易翻了翻那本册子,内容不伦不类。不过其中一页的内容却与琴房地板下找到的那个木偶完全对得上。


    陈贵的脸色彻底白了。


    刘推断当即下令将陈贵收押严加审问。


    案子已破,谢易婉拒了沉山长的谢礼,打道回府。


    后面的事,他也没再管了。


    当今圣上曾明令禁止民间使用巫蛊邪术害人,陈贵知法犯法,这一次蹲大狱怕是害人终害己,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4章


    谢易回到广昌县, 已是十一月二十。


    一进门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鸡汤味,原来是谢老九在灶房里炖鸡。见他回来便探出头来:“阿易回来啦?去洗洗手,准备吃饭,菜马上就好了。”


    闻着热腾腾的饭菜香,早已饥肠辘辘的谢易露出了笑容,“好!”


    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蹲在灶台边烤火。芝麻飞过来叽叽喳喳地问:“府城好玩吗?”


    谢易无奈地摸了一把鸟头:“我不是去那儿玩的,不过下次有机会可以带你去。”


    芝麻嘎嘎叫了两声,“说话算话哦。”


    谢易本是随口一说,却不料一语成谶。年底,建昌府来了公文,召各县知县赴府城述职。冯县丞把公文送到签押房,谢易看了,搁在桌上。


    冯县丞问:“大人何时动身?”


    谢易说:“后天。”


    冯县丞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谢老九在灶房里熬汤,听见了,没说话。韩菘蓝在廊下剥松子,听闻后手指略微顿了一下。


    汤圆倒是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依然蹲在灶台上舔爪子。


    芝麻从香樟树上飞下来,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说:“你要去府城了?我也要去!你之前答应过我的!”


    谢易安抚似的看了她一眼,“没说不带你去。”


    一听这话,芝麻便知道有戏,当即激动地拍着翅膀叫了两声。


    谢老九端了一碗汤出来,搁在廊下的小桌上。汤是莲藕排骨汤,炖了一下午,藕粉糯,排骨脱骨,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


    谢易坐下来喝汤,谢老九在旁边站着,谢易说:“爹,你也跟我一块儿去吧。”


    谢老九疑惑,“我去干什么?”


    谢易说:“去府城逛逛,年底热闹。您来这儿这么久,也没去府城好好逛过。趁着这次机会,咱们一家子都去好好玩玩。”


    谢老九没接话。过了片刻,他问:“菘蓝也去?”


    “当然!”谢易看向韩菘蓝,“菘蓝哥,咱们一起去啊。”


    韩菘蓝在廊下听见了,剥松子的手又顿了一下,微微颔首。


    第三天一早,谢易骑马,谢老九和韩菘蓝坐着灰灰拉的驴车,从县衙出发去建昌府。


    灰灰走得不快不慢,步伐稳健,蹄声哒哒,油光水滑的毛发看着比一般的驴还要精神。芝麻蹲在谢易肩上,叽叽喳喳了一路。汤圆蹲在谢老九身旁,碧绿的眼睛半眯着,嫌芝麻吵,但没说话。


    建昌府城比广昌县大了好几倍,街道宽阔,店铺林立,年关将近,街上挤满了置办年货的人。谢易在城东找了一家客栈,包了一个跨院,三间房,安顿下来。


    下午,谢易去府衙述职,把广昌县一年的钱粮、刑名、教化、水利等事一一禀报。陈大人听着,不时点头,末了说:“你做得不错。”


    谢易说:“不敢。”


    “莫要谦虚。”陈大人又说:“若不是你弄出了双色莲的祥瑞,咱们广昌县的白莲也没法成为御供。”


    谢易道:“大人此言差矣,祥瑞之所以是祥瑞自然是天上的神仙所赐予,我一个小小的凡人哪有那样的能耐。是天降祥瑞护佑广昌县的老百姓,护佑我大雍。”


    见谢易这般说,陈大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摆了摆手说:“年底了,在府城多住几天吧,也好带着你爹多逛逛。”


    谢易谢过,退了出来。


    谢老九和韩菘蓝在客栈待不住。谢老九说要去城隍庙看看,韩菘蓝跟着。灰灰拴在客栈后院,不用喂也不用遛,倒是省心。


    城隍庙在府城东街,香火鼎盛,庙门口的广场上摆满了摊子,卖糍粑的、卖年画的、卖香烛的,人声鼎沸。


    谢老九感叹:“这儿人真多。”


    韩菘蓝点了点头。


    谢易从府衙出来,在城隍庙门口找到了他们。三人一猫一鸟,在庙会上逛了一圈。芝麻蹲在谢易肩上,看见什么都叽喳两句“这个糍粑好大”、“那个泥偶长得好像汤圆”。


    汤圆蹲在谢老九肩上,碧绿的眼睛盯着卖鱼的摊子。谢老九买了一包桂花糕,递了一块给韩菘蓝,韩菘蓝接过去,没吃,攥在手里。谢老九又递了一块给谢易,谢易接过咬了一口,一股浓浓的桂花香混合着石蜜的甜味在口腔内蔓延。


    好吃!


    带着谢老九和韩菘蓝在府城逛了一天,该看的看了,该买的买了,谢易正打算往回走,走到半路,芝麻忽然从天上飞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说:“前面有个人在看你。”


    谢易抬头,发现街对面二楼的窗户开着,一个灰布道袍的老头坐在窗边朝他举了举茶碗。


    谢易认出了他龙虎山上清宫的云鹤道长。


    三年前,谢易去广昌县赴任的途中与之同路过一段时间。


    谢易让谢老九他们先回客栈,自己上了楼。茶楼上没别人,只有云鹤道长一桌。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两碗茶,一碗自己喝,一碗是给谢易的。


    云鹤道长笑了笑,说:“谢郎君,别来无恙。”


    “道长也是,别来无恙。”


    谢易坐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苦涩至极。他默默地放下了茶碗,云鹤道长也没寒暄,只问:“你还是知县?”


    “是。”


    云鹤道长听闻叹息了一声,“三年了。”


    谢易没有说话,云鹤道长放下茶碗,看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说:“你脸上的那团雾还在。”


    三年前,他说谢易脸上没有官气,只有一团看不清的雾。如今,那团雾仍然还在,不仅没散,还变得愈发捉摸不清了。


    谢易问:“那团雾到底是什么?”


    云鹤道长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兴许这与你命中的某个机缘有关,总之你的命格被隐藏了起来让人无法勘透。”


    他看人看了几十年,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


    谢易没有说话,只等着对方继续说下去。毕竟关于那团雾的事,三年前云鹤道长就已经说过了。这次两人见面,他总不至于只是为了说那团雾的事吧?


    果不其然下一秒,云鹤道长话锋一转:“龙虎山上清宫的藏经楼里有一部古书,是前朝一位天师亲手抄录的《太上感应篇》,藏了几百年。三个月前,观中准备将藏经楼的经书搬出来晒晒太阳。却不料那部书自己翻开了。”


    “一开始我们还以为是风吹的也没太在意,可如今,即便把那部经文合上,它每天也会自行翻动。并且翻来翻去,都停在同一页。”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幅图,是一尊麒麟像。麒麟是青黑色的,鬃毛飞扬,四蹄踏云,看着无比威风。它的背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在画里依稀可辨。


    谢易一眼就发现了这画上墨色麒麟的形态与白峤县义庄院子里的石麒麟像一模一样!


    云鹤道长什么也没说,只目光定定的看着谢易。


    他三年前在谢易的脸上看见一团雾。因为那团雾的缘故,他看不透谢易的命格,只知道他的未来不应该在官场。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谢易的命数奇特。直到他拿出这幅麒麟像,谢易身上的迷雾就变得愈发浓郁,与此同时他脸上的神情也发生了些微的变化。至此,他便肯定了一件事


    这或许就是谢易命中的机缘,笼罩在他命格上的那团雾应当就是这麒麟罩在他身上的。


    有什么东西借着这尊麒麟,在护着他,也在挡着他的命数,不让他被人看透。


    谢易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袖子里。他问云鹤道长,“那部书还说了什么?”


    云鹤道长说,书翻到最后,空白页上慢慢显现出一行字:“封印将松,待其人归。”


    谢易的手顿了一下。他想起墨临曾经开玩笑似的说过,封印松一寸,还有九尺九。这些年他攒的阴德,够墨临喘口气,但不够他挣脱封印。


    但如今冷不丁听到“封印将松”四个字,他不免有些意外。


    云鹤道长说,那部书是天师亲手抄录的,天师通灵,能在纸上留下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几百年后,机缘到了,字迹自己显现出来。


    他看着谢易道:“你知道这书上写的封印是什么吧?”


    谢易微微颔首,将自己与墨临的相识经历同云鹤道长简单说了一遍。


    云鹤道长闻言点点头,捋着胡须道:“原来如此。”


    “看来这封印的松动跟你有关系。你这些年做了不少事,替亡魂伸冤,替百姓谋福祉,这些功德既算在你头上也连带着将那只墨麒麟身上的封印一点点解开了。”


    “多谢道长告知此事。”


    谢易站起来向云鹤道长拱手道谢。


    云鹤道长摆了摆手说:“贫道多嘴了,谢郎君莫怪。”


    谢易说不敢。他转身走了两步,云鹤道长在身后又说了一句:“兴许封印解除,笼罩在你命格上的那团雾便会散去。”


    谢易回过头,云鹤道长低着头在倒茶,没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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