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杂役一路追到最顶层,发现楼里一个人也没有。
杂役的腿顿时吓软了,连忙跑下楼。第二天跟书院的管事说了这件事,管事以为是老鼠,压根没当回事。
过了几天,轮到一位姓林的先生值夜。林先生教经学,年过五十,胆子不小。他批完文章,半夜起来上茅房,隔板底下伸出了一只枯瘦的手,指甲很长。
林先生见后吓了一跳,险些掉进茅坑。
他慌不择路地跑出茅房,连厕所都顾不得上了,当夜就跑去找山长说了这事。沉山长不以为然:“也许是学生恶作剧,也可能是月光照的影子,你眼花了吧。”
听沉山长这么说,林先生便也不好再提这件事了。只是从那以后,他夜里哪怕憋死也不敢单独去上茅房了。
怪事并未止步于此,茅房事件之后书院里发生的奇异事件越来越多。有人夜里听见东厢的琴房有琴声,断断续续的,不成曲调,像是有人刚学琴,反复弹奏同一句。第二天问谁用过琴房,都说没有。可琴房的锁明明锁得好好的,里面也没有人。
沉山长从府城请了东林寺的和尚来做了三天法事,念经敲木鱼,院子里撒了净水,还供了佛像。
法事刚做完时,确实消停了几天,可还没等沉山长松口气,怪事又来了。
这回是后院的水井。打水的杂役说,井里的水一夜之间变成了红色,不是血,是铁锈那种红。
打上来闻了闻,没有明显的异味,但没人敢喝。
沉山长请人淘井,从井底捞出一把生锈的剪刀、几根头发丝。事情闹大了。沉山长又请了麻姑山仙都观的道士,画了符,做了醮,花了二十两银子。消停了几天,不出意外,怪事又来了。
这回是在讲堂。
夜里守门的老头听见讲堂里有读书声,抑扬顿挫的,像有人在讲经。他趴在窗户缝往里看,讲堂里空无一人,但讲台上的桌案上摊着一本书,书页自己翻动,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书院里的议论越来越多。有人说书院建在古墓上,有人说前朝的尚书害死过家里的丫鬟这才导致对方阴魂不散。几个学生给家里写信,说要退学。沉山长愁眉不展,半个月头发白了一大片。
葛书成注意到,怪事发生的时候,那支“勤学”笔便会微微发热。
不是烫,是那种冬天抱着手炉的温,从笔杆传到指间。
他把笔放在枕边睡觉,一夜安稳,什么怪事也没撞上。
同屋的秀才姓邓,比他大两岁,夜里被脚步声惊醒了好几次,看见窗户纸上有人影晃过,吓得用被子蒙住头。
第二天,他对葛书成说:“昨夜我喊你老半天了,你都没搭理我,你怎么睡得那么沉?”
葛书成咳嗽了一声,说:“我夜里向来睡得沉,没听见。”
他摸了摸枕边的笔,是温的。
葛书成给父亲葛达写了一封信,说了书院最近发生的怪事。葛达看了信,随即去找谢易。
谢易正在签押房里批公文,葛达进门就跪下了。谢易把他扶起来,让他把信拿来看。葛书成的信写得不长,把书院闹鬼的事说了一遍,末了附了一句:“勤学笔夜夜发热,儿不敢声张,惟愿爹转告谢大人,能来一观。”
谢易把信看了两遍,搁在桌上。葛达站在旁边,手攥着衣角,嘴唇哆嗦着,想问又不敢问。
谢易说:“我明日就去府城看看。”
葛达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扑通跪下去。谢易伸手拽住他的胳膊没让他跪实,说了声:“起来。”
葛达这才站起来,用袖子擦眼睛。
第二天一早,谢易带着汤圆骑马去了建昌府。江书院在府城东门外,大门是青砖砌的,门楣上刻着“江书院”四个字。
谢易到的时候正是午后,院子里静悄悄的。葛书成在门口等着,穿了件半旧的青布直裰,个子比去年高了一截。或许是因为在外头站久了,脸颊被风吹得有些微微发红。看见谢易,他恭敬地行了个礼。
谢易下了马,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杂役,跟着葛书成往里走。葛书成一路走一路说,哪些地方出过什么事,什么时辰出的,谁看见了。
谢易听着,不时问一句,葛书成一五一十地答。
沉山长在书房里接待了谢易。他之前听葛书成提起过这位广昌知县谢大人的事迹,但他一开始并没有当回事。
子不语怪力乱神,谢易身为朝廷命官,缘何会这些东西?兴许是三人成虎,以讹传讹吧。
可如今书院出了这么多怪事,和尚道士都请遍了,没一个有用的,他也只好死马当活马医,去向这位谢知县求助。
然而一看眼前这位谢大人年纪轻轻,还带着一只黑白相间的肥猫,沉山长的心里并没有抱太大希望,不过礼数上还是周全的。
谢易没在意沉山长的态度,宾主落座,茶过三巡,沉山长把书院闹事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他讲得很详细,日期、时辰、目击者、请过哪些和尚道士、花了多少银子,一一列明。
谢易听着,不时在纸上记几个字。沉山长讲完,叹了口气,说:“老夫在此地教书育人三十年,从没见过这等怪事。”
谢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问了一句让沉山长始料未及的话:“沉山长,书院近半年有没有做过修缮?”
沉山长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有。”
八月份东厢的琴房地板的朽了,换了一批新木头,请的是府城东街的吴木匠。谢易又问:“除了琴房,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修过?”
沉山长摇头说没有。谢易问:“敢问山长,可是在琴房修好以后才开始闹事的?”
沉山长又想了想,说:“好像是,第一次怪事是十月初出现的。听你这么一说,似乎是在琴房修好之后的一个多月,书院里就开始接连发生怪事。”
谢易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沉山长安排谢易在书院的客房住下。客房在东厢,离琴房不远,隔着一道月亮门。
天黑以后,谢易没有睡,坐在窗前,把白天记的纸拿出来看。藏书楼的脚步声、琴房的琴声、茅房里的枯手、变红的井水、空无一人的讲堂内传来读书声……
这五件事,分布在不同地点、不同时间,像是随机发生的,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怪事都发生在夜晚,从来不在白天出现。
如果是鬼物妖类,白天也可以出现,就算不在白天出现,至少也能留下阴气或妖气。但方才他在书院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
这里的怪事只出现在夜深人静、罕有人在的时候。脚步声响起时,杂役上去查看就停了。琴声响起时,推开门就没了。读书声也是如此,有人进屋就没声了。像是在刻意制造怪异事件,引起书院内部的恐慌。
因此,谢易怀疑,这一系列怪事应该不是鬼魅妖邪所为,而是人为。
第二天一早,谢易去找沉山长,让他把东街的吴木匠请来。沉山长派人去了,吴木匠正在家里刨木头,被人领到书院,一脸茫然。谢易没跟他绕弯子,问:“琴房的活是你干的?”
吴木匠说是。
谢易又问:“干活的时候,有没有在琴房里发现什么东西?”
吴木匠摇头说没有。谢易说:“你再仔细想想。”
吴木匠想了,还是摇头。谢易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桌上,说:“你想好了,这银子就是你的。”
吴木匠看着银子,咽了口唾沫,犹豫了半天,这才憋出一句:“那屋子的地板底下有个东西,我没敢动。”
谢易问:“是什么东西?”
吴木匠说他换地板的时候,撬开旧地板,发现靠墙的角落有个小洞,洞里塞着一个木匣子,匣子巴掌大,用油纸包着。他好奇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个木头小人,背后刻着字。他不识字,不知道刻的什么,吓得把匣子塞回去,盖上地板,假装没看见。
谢易问:“那木匣子还在不在?”
吴木匠说在。
谢易让人把琴房的地板撬开,吴木匠指了位置。地板撬起来,靠墙的角落果然有一个小洞,洞里塞着一个油纸包。
谢易把油纸包取出来打开,里面是一个木匣子,匣子里是一个木偶,巴掌大,刻着一个穿长衫的人形,面目模糊,背后刻着符文和一个“林”字。林先生当时站在旁边,看见那个“林”字,脸刷地白了。
谢易把木偶放回匣子里,问吴木匠:“这木偶的事,你跟谁说过?”
吴木匠说:“没跟谁说过。”
谢易却说:“你再想想。”
吴木匠想了半天,这才勉强开口:“跟我媳妇说过一句,她又跟她娘家嫂子说过,至于她娘家嫂子回去后有没有跟她女儿女婿说过我就不清楚了。”
谢易:“……”
见面前这位大人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吴木匠咯噔了一下,连忙补救道:“就算说了也不要紧,她女儿和女婿都不是那种喜欢到处乱说话的人。尤其是她女婿,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不信的话,您可以去陈家砖窑打听打听,他就在那儿给人帮工。”
“陈家砖窑?”
沉山长在旁边听见“陈家砖窑”四个字,眉头皱了一下。
注意到沉山长微变的神色,谢易悄然询问:“可是有什么不妥?”
沉山长告诉谢易,书院东边有一块空地,早年间租给了一户姓陈的人家,租期九十九年。如今那砖窑的老板陈贵就是那户人家的后代。书院跟他打过好几次官司,想把地收回来,一直没赢。
谢易问:“租约什么时候到期?”
沉山长回答:“还有三十年。”
谢易有些疑惑。
既然租期未到,书院为何要急着把地收回来?
不过到底与此案无关,还可能涉及到书院内部的事,他也就没有再问。
谢易让沉山长把书院里负责夜间巡逻的杂役叫来。杂役姓孙,五十来岁,佝偻着背,进来的时候眼神闪躲,不敢看谢易的眼睛。谢易没有吓他,让他坐下,给他倒了碗茶。孙杂役端着茶碗,手在抖。
谢易安抚道:“莫要慌张,叫你来只是想问几件事,你在书院干多少年了?”
孙杂役说:“二十多年了。”
谢易点点头,“既如此,书院的怪事你应该也知道吧?”
孙杂役点头。
谢易看了看孙杂役,道:“你知道是谁干的。”
不是反问句,而是肯定句。
果不其然,孙杂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茶碗里的水洒了出来。
谢易顿时了然,接着道:“你说了,我保你没事。你不说,等官府查出来,你就是从犯。”
孙杂役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人,不关我的事啊!是陈掌柜让我干的!”
沉山长肃然质问:“到底怎么回事?”
孙杂役竹筒倒豆子般交代了:“他给我银子,让我夜里在藏书楼上下跑,从一楼跑到四楼,跑上去再跑下来,跑一阵停一阵。他说这样听着就不像人了,像鬼。”
谢易问:“那琴房呢?”
孙杂役说:“琴房……他说他在琴房里放了个东西,不用我管。”
谢易点点头个,“茅厕里的手呢?”
孙杂役低下头含含糊糊说:“那手是我用木头做的,把手绑在绳子上,从隔板底下伸过去的。我拉了绳子,手就伸出来了。”
“讲堂的读书声呢?也是你干的?”
孙杂役连连摇头,“那不是我干的,我也不知道哇!”
谢易把孙杂役的供词记下来,让他按了手印,又问:“井水变红,还有剪刀和头发呢?与你有没有干系?”
孙杂役连忙磕头大呼冤枉,说自己绝对没干过这事。
谢易没再问,让人去查砖窑附近有没有染坊。派去的人很快就回来了,砖窑上游的半里地果然有一家染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