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不是卖山。”
山神看过来,谢易吐出了后半句:“是卖风景。”
“卖风景啊……”
山神若有所思。
从去年的双色莲、白莲子进贡开始,谢易的一番操作让广昌县的白莲产业真正活了过来。莲子的价从每斤几文涨到了十几文,藕粉的价钱更高,连莲叶都有人收了,晒干了做荷叶茶、包粽子。陈万福算了一笔账,说他家今年挣的银子比往年多三倍有余。他蹲在田埂上,看着满田的荷花,老泪纵横。谢易站在他身后,没有劝。
茶树菇和药材的事也慢慢上了正轨。上山采药的人也越来越多,尝试种植药材和茶树菇的人也慢慢变得多了起来。
回到县衙,谢易批完公文捏了捏眉心,谢老九从灶房端了一碗莲子羹出来,递给谢易。谢易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
“爹。”谢易放下碗,正色道:“广昌县以后会更好的。”
似是没想到谢易会突然开口跟自己说这个,谢老九晃了晃神,随后露出了一抹笑容:“嗯,爹相信你。”
谢老九拿起扫帚,扫院子里的落叶。香樟树不怎么落叶,但总有几片掉下来。他扫得很慢,灰灰跟在他后面,尾巴一甩一甩的。
驴打滚在棚子底下打了个响鼻,翻了个身。汤圆蹲在香樟树上舔爪子,碧绿的眼睛半眯着。
等到夏季第一批新莲子采摘完毕,陈万福又来了一趟县衙。他提着一盒新做的莲蓉饼,说:“大人,您尝尝这批,用的全是今年新收的莲子!”
谢易打开盒子,饼是金黄色的,上面印着一朵莲花的图案。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酥皮在嘴里化开,莲蓉的清香涌上来,蛋黄的咸鲜随后,果脯的甜收尾。他点了点头,“好吃。”
陈万福咧嘴笑了,眼角的沟壑深深。
广昌县的夏天,就在这忙碌而热闹的光景里,变得愈发灿烂。
六月十九,天热得像蒸笼。香樟树的叶子耷拉着,蝉叫得有气无力。驴打滚趴在棚子里,尾巴甩得比平时快,看起来有些烦躁不安。
芝麻和汤圆躲在树冠最密的枝叶间,一动不动。葛达在门房光着膀子擦水火棍,被冯县丞说了一顿,这才不情不愿地把衣裳穿上了。
韩菘蓝到广昌县的时候是下午。当时谢易正在签押房里批公文,衙役小庄忽然跑进后衙,脸色发白:“大人,门口来了个人,说是找您的。”
谢易搁下笔,走出去。县衙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灰色直裰,头发用木簪束着,面容清俊,背着一个小包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正是韩菘蓝。
谢易叫了一声:“菘蓝哥。”
韩菘蓝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纸,已经烧了一半,纸灰从指缝间簌簌往下掉。他把剩下的半截递给谢易。谢易接过看了看,正是他寄去的那张缩地符,边角焦黑,中间还留着几道朱砂纹路。
谢老九从厨房出来,锅铲还在手里。他看见韩菘蓝,脚步顿了一下。韩菘蓝看着他。两人对视了片刻。
谢老九的目光从韩菘蓝的头顶看到脚底,又从脚底看回头顶,看得很慢,像是不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站在那里。
“师父。”
韩菘蓝微微点了点头。
“来了。”谢老九攥着锅铲的手指紧了紧,锅铲柄在他粗糙的掌心里转了半圈,“坐着歇会儿吧,待会儿吃饭了。”
他转过身,回了厨房。锅铲声很快响了起来,比平时急了几分,像是在炒什么要紧的菜,又像是要把什么说不出口的话都铲进锅里。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劲,当当当的从厨房门口传出来,又在院子里荡了一圈。
谢易在廊下站着,看着谢老九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韩菘蓝把包袱放在廊下,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灰灰的脖子。灰灰的耳朵动了动。他又走到棚子底下,看了看驴打滚。驴打滚睁开一只眼,打了个响鼻,又把眼睛闭上了。
汤圆从香樟树上跳下来,蹲在韩菘蓝脚边仰头看他。韩菘蓝低头看了看汤圆,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鱼干,放在地上。
汤圆低头闻了闻,叼起来走了。
芝麻从香樟树上飞下来,落在韩菘蓝肩上,用嘴啄了啄他的耳朵,“菘蓝哥,你可算来了。”
韩菘蓝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芝麻又说:“你大老远从白峤县过来还不忘给汤圆带鱼干,那家伙肯定高兴。”
韩菘蓝没说话,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小包东西,是松子,剥好的。芝麻高兴了,连忙叼了一颗咽下去,说:“还是你懂我。”
韩菘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谢老九从灶房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搁在廊下的小桌上,没说给谁。韩菘蓝走过去,端起来喝了一口。绿豆汤里只有汤没有绿豆,显然是特意准备的。谢老九知道他不吃东西,但水偶尔还是喝的。要不然天气一热,身体晒得太干巴容易发脆断裂。
见韩菘蓝喝了,谢老九转身又进了灶房。
韩菘蓝是安排妥了义庄的事才来的,他将义庄的钥匙交给了张老四让他暂时代为看管。
张老四是谢家村张神婆的小叔子,张丰的堂爷爷,六十多岁,是个鳏夫。
张神婆年轻时丧夫,张老四见嫂子一个人带孩子多有不易便时常帮衬,然而寡妇门前是非多,村里还是免不了风言风语。为了避嫌她这才带着儿子搬到了谢家村。
那时候的张神婆还只是普通农妇,并没有给人看事的本领。若非在河边洗衣裳滑了一跤掉进水里得了场风寒,她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做给人喊魂驱邪的活计。不过也正是因为她的身意外得来的本事,这才让她这个外姓人在谢家村站住脚跟,让人不敢随意造次。
因为谢易曾经帮过张神婆家的缘故,两家这些年一直相处融洽。得知韩菘蓝要去广昌县,想请人暂代义庄的活计,张神婆一下子便想到了曾经帮衬过她们家小叔子。
张老四家住在张家坳,离义庄虽然十几里地,但他家里养着驴,不论是来义庄上工还是进城走动搬运重物都方便。
再加上他胆子大,曾经也干过帮人抬棺材的活计,想来应该也能应付义庄的日常清扫、棺木摆放这些活计。即便偶尔遇到接尸、埋尸的活儿问题也不大。
有了张神婆做担保,韩菘蓝便放心的把义庄的活计交给了张老四。张老四当时拍着胸脯表示
“你放心去吧,有事我扛着。”
韩菘蓝把义庄的日常事务一一交代清楚,棺木怎么摆、尸体怎么收殓,有人来认尸时该如何办。他将所有自己能想到的问题都一条条列在纸上。只是张老四不识字,韩菘蓝只得说给他听。怕张老四记不住,他还多念了几遍。
韩菘蓝从袖子里摸出两张传音符,是谢易新寄给他的。最早给的那些早就用完了。他将这两张传音符留给张老四,说有急事可以用它来联络。
张老四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见他不明所以,韩菘蓝又将使用方法跟他说了一遍。闻言,张老四便将其揣进怀里,对着韩菘蓝点了点头。
谢易的信里附了一张简图,标注了从白峤县到广昌县的路线。缩地符不是任意门,不能想去哪就去哪,需要使用者心中有一条清晰的路,若是随便走很容易跑偏。韩菘蓝研究了那张图好几天,把沿途的山川、城镇、岔路口一一记在脑子里。他闭上眼睛,从白峤县义庄出发,在心里走了一遍,确认每一个转弯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才点燃了符纸。
符纸燃尽的瞬间,脚底一空,风声灌耳。再睁眼,已经到了广昌县的城门口。他向路人稍稍打听便寻到了县衙。
得知韩菘蓝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谢老九这才松了口气。
饭点,谢老九摆了一桌子菜,韩菘蓝面前摆着碗筷,但他不吃东西,只是坐在旁边看着父子俩吃。
谢老九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看着韩菘蓝。韩菘蓝也看着他。谢老九伸出手,在韩菘蓝胳膊上拍了两下,不轻不重,手心是热的。
韩菘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抬头看了看谢老九。谢老九把手收回去,端起碗继续吃饭。韩菘蓝面前的碗筷始终没有动过,但他坐了整个饭时。
谢老九吃完饭,把碗筷收了。从厨房端了一碗莲子羹出来,搁在韩菘蓝面前。韩菘蓝低头看了看,没喝。
谢老九说:“不喝就放着。”
他把碗往韩菘蓝面前推了推。韩菘蓝看了看,没有动。
谢易从签押房出来,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汤圆跟出来蹲在他脚边。
“你菘蓝哥来了。”汤圆说。
“嗯。”
“你爹可算高兴了。”
谢易笑了笑,“嗯。”
晚上,韩菘蓝住在后衙的东厢。
谢老九给他铺了床,换了干净被褥。枕头边放了一包松子,是谢老九白天在街上买的。
韩菘蓝看了看那包松子,放在床头。芝麻从窗外飞进来,落在枕头上,歪着脑袋看那包松子,说:“这是给你买的?”
韩菘蓝没接话。芝麻又说:“老九叔对你真好。”
韩菘蓝把松子往芝麻那边推了推。芝麻叼了一颗,飞走了。
第二天一早,韩菘蓝在廊下扎纸马。谢老九扎马身子,他扎马腿。两人蹲在一起,谁也不说话,手里的竹篾弯来弯去,灰灰站在旁边看。
葛达来后院打水,看见韩菘蓝扎的马腿,忍不住夸赞:“这手艺绝了!”
韩菘蓝朝他微微颔首,葛达笑了下,心中腹诽:谢老爹这位徒弟看着有些冷清,性子倒是与小马有几分相像。
韩菘蓝来的第三天,扮作松鼠的翠屏山神下山了。它蹲在香樟树上,怀里抱着一颗地,歪着脑袋看韩菘蓝。韩菘蓝站在树下仰头看它。
松鼠啃了一口地,嚼得咔嚓咔嚓的。韩菘蓝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放在掌心里。松鼠跳下来,蹲在他掌心里,把松子叼走了。
广昌县的夏天,就在这热腾腾的空气里,一天一天地过着。
莲田的荷花开了,茶树菇长了一茬又一茬,藕粉和莲子干的订单从各地源源不断地涌来,种植莲田的几个村子又扩了两间加工作坊,陈万福忙得脚不沾地,天天在作坊里盯着,生怕赶不及交货。
莲花、茶树菇和药材,黄仙笔、翠屏山的萤石和风景,这些都将变成广昌县这一方水土的财富。
一切都在朝着美好的未来发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3章
葛书成的院试是去年夏天考过的,名次虽然不算高,但好歹过了。而且他还是广昌县这一拨里年纪最小的秀才。葛达在他身上寄予厚望,想着府城的书院比县城的私塾好,先生也比县城的有名,便动了送他去府城读书的心思。
一来书院里有大儒讲学,二来同窗都是各地考进来的秀才,互相砥砺,学问才能长进。葛达把这心思跟谢易说了。
谢易坐在签押房里,听完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是府城江书院的山长写给他的回信,说葛书成可以来,食宿全免, 膏火银每月五钱。
“大人……”
葛达没想到谢易早就安排好了,一时愣了半天, 眼眶红红的。
眼见这五大三粗的汉子又要哭红眼,谢易连忙说:“我也没做什么,是你儿子争气,山长看了他的文章,这才同意招他进书院读书的。”
葛达说不出话,朝谢易鞠了一躬,转身出去了。
谢老九在厨房里听见了, 用围裙擦了擦手,从柜子里摸出一块蓝布, 包了几块桂花糕,让葛达带给葛书成吃。
葛达接过去,手在抖。
江书院是前朝一位告老还乡的尚书捐资兴建,至今百余年,出过不少举人进士。现任山长姓沉,名鹤亭,字云皋,年过花甲,曾点过翰林,因不愿攀附权贵,中年辞官回籍,专心教书育人。
葛书成去府城那天,葛达特意请了一天假,赶了骡车送他。包袱里除了换洗衣裳和吃食银两外,还有一支新笔。葛达把笔交到葛书成手里,说:“你原先那根笔用旧了,这支新的是黄大仙送你的,你好好用。”
葛书成接过笔,笔锋健挺,笔杆磨得发亮,上面依然刻着“勤学”二字。
葛书成摩挲着笔杆,用力点头,“我会的,爹。”
书院的日子比县城的私塾紧张得多。每天五更起床,早读,上午听先生讲经,下午习字作文,晚上还要温书。
葛书成底子不差,但跟府城的秀才们一比就显出了差距,第一月的月考排在中等偏后。他不急不躁,每天比别人多读半个时辰的书,多练几篇字。
那支“勤学”笔他舍不得多用,平日练字用普通笔,写重要的文章才拿出来。同窗中有人好奇,问他这笔哪来的,他说是别人送的。问他什么人送的,他只说一个长辈。同窗便也没再追问。
读书人的生活平淡且忙碌,直到十月初,书院开始出现了怪事。
先是藏书楼的杂役夜里听见楼上有脚步声。一开始他以为是学生偷看书,便提着灯笼上去查看。然而刚一走到二楼,脚步声便停了。紧接着三楼又响起来。他爬上去,声音又到了四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