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这还用问?”芝麻从窗户外飞进来,停在了笔架上:“自然是给老九叔的。”
谢易没否认,将桐油端了过来,用软布蘸了,仔细刷在纸驴身上。桐油渗进黄纸里,让纸变得更硬了些,透出暗沉的光。
汤圆皱了皱鼻子,“你刷这东西做什么?”
“防水,这样就不怕下雨被淋坏了。”
汤圆没再问了。纸驴站在廊下,昂着头,尾巴微微翘着。谢老九的屋门关着,里面没有灯。
谢易在纸驴的脖子上系了一根红绳,红绳上挂着一小块木牌,刻着“平安”二字。又把纸驴从头到尾摸了一遍,低声念了一道障眼法的口诀。
纸驴的身形微微一晃,在晨光里变得毛茸茸的,灰褐色,看起来跟普通的驴一模一样。耳朵能看见血管,皮毛上有细纹,蹄子有些微磨损,看起来就是一头养了几年的老实驴。
纸驴从桌上跳下来,身体也从半个巴掌大变成真驴的大小。就见它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站在门口,面朝院子,一动不动。
谢老九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推开门,看见廊下拴着一头灰褐色的毛驴,正低头用嘴拱地。耳朵一动一动的,尾巴一甩一甩的。他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棚子底下驴打滚还卧在那里嚼草料。
他又转头看廊下这头,走过去摸了摸驴脖子。毛是软的,皮是暖的,跟真驴一模一样。但他一摸就知道不是真的。因为没有心跳。
谢易从厨房端了长寿面出来,放在廊下的小桌上。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
“爹,生辰快乐。这头驴是给您的,骑着出门方便。它不用吃喝也不会累,下雨天也能骑,唯一的缺点就是不能碰到火。”
谢易说着顿了顿,“您先吃面,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谢老九看了看那头驴,又看了看谢易,没说话。他在桌前坐下来,端起长寿面,先喝了一口汤。鲜的。
他吃得很慢,把一碗面都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放下碗,他又走到驴旁边,伸手摸了摸驴耳朵。驴的耳朵往后转了转。
“它叫什么?”谢老九问。
“还没起名,您给起一个吧。”
谢老九想了想,说:“叫灰灰吧。”
站在窗台上的芝麻扑棱了一下翅膀,小声嘀咕:“灰灰,这名字可真俗。”
汤圆蹲在香樟树上,碧绿的眼睛看着芝麻,芝麻顿时改口,“好名字!比驴打滚好听多了!”
灰灰在廊下站了一整天。谢老九进出厨房,路过它身边就伸手摸一下。下午他骑着灰灰出了门,坐在驴背上两手揣在袖子里。灰灰走得不快不慢,蹄声哒哒的,跟真驴一模一样。
在行人眼中,谢老九骑的就是一头灰驴,所以没人觉得奇怪。卖菜的大姐问他:“谢老爹,您换新驴了?”
谢老九说:“嗯。”
大姐端详了片刻,说:“这驴看着倒是老实。”
“是老实。”谢老九含糊应下。
灰灰走到卖红薯的摊子前停下来。谢老九买了一袋红薯,挂在驴背上。灰灰驮着红薯,走得更稳了。
回到县衙门口,葛达正在擦石狮子。他看见谢老九骑着一头灰驴回来,说:“谢老爹,您这驴看着有些眼生啊。”
“新买的。”
葛达凑过来摸了摸,说:“不错,这毛色真亮!”
谢老九下了驴,把红薯拎进厨房。灰灰站在廊下,甩了甩尾巴。葛达又看了看,自言自语:“这驴怎么不拴也不跑?”
小马从门房出来,说了一句:“您不干活,管人家驴干什么?”
葛达瞪了他一眼,继续擦石狮子。
傍晚,冯县丞端了一篮寿桃包子过来,给谢老九贺寿。谢老九收了,让他坐。冯县丞在廊下坐下来,看见灰灰,问了一句:“谢老爹换驴了?这驴不错,骨架大。”
谢老九说:“还行吧。”
冯县丞没再多问,说了几句吉利话走了。冯县丞走后,谢老九坐在廊下喝茶,灰灰站在他旁边。他伸手摸了摸灰灰的脖子,灰灰不动。他忽然说了一句:“这驴比你以前折的那些东西都好。”
说着,便准备进灶间做饭,谢易却拦住他,“不忙,菜都已经备好了。”
谢老九张了张嘴正想让他别浪费银钱,就见醉仙楼的小二提着食盒上门来送饭食。
炙鸭、香菇炖鸡、红焖大虾、清炒时蔬、粉蒸肉丸,菜色丰富,让人看一眼便食指大动。
谢易笑道:“我知道您想说什么,但今日是您的生辰,咱们偶尔也享受一回。”
闻言,谢老九便将快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笑着点头,“好,爹今日就享受一回。”
饭后,谢老九坐在廊下喝茶。纸驴灰灰站在香樟树下,月光照在它身上,微微发亮。谢老九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菘蓝一个人在白峤县,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挺好的。”谢易说:“菘蓝哥上个月来信说义庄的活儿不多,他闲着就做纸扎,扎了好多,都卖出去了。”
谢老九点了点头。他又喝了一口茶,把茶碗放在石桌上,站起来,走到灰灰旁边,伸手摸了摸驴背。灰灰的耳朵动了动。谢老九说了一句:“明天我想去城外看看。”
纸驴没回答。风从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莲叶的清香。
汤圆蹲在廊下,碧绿的眼睛看着谢老九的背影。她低声说了一句:“你爹想你菘蓝哥了。”
谢易点点头:“我知道。”
汤圆说:“你不让他回去看看?”
谢易摇摇头,“太远了,纸驴走不到的。就算用缩地符,也得日夜不间断地走三日。坐船倒是可以,就是得在路上多花费些时日。爹如今年纪大了,来去也折腾,再加上天气开始变热了,我怕他身子骨受不住。”
汤圆闻言便没再说什么了。
第二天,谢易给韩菘蓝写了一封信。信上说了谢老九在广昌县的事,也说了自己的生活日常。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菘蓝哥,爹想你了。等有空了,你要不来广昌县看看吧。”
信中,谢易还加塞了几张缩地符和一张从明州到建昌府的地图。
信寄出去以后,谢老九不知道,谢易也没有告诉他。
收到灰灰的大半个月,谢老九每天骑着它出去。有时候去菜市场,有时候去城隍庙,有时候去城外看庄稼。纸驴认识路,不用牵,自己走。
谢老九坐在它背上,两手揣在袖子里,眯着眼睛打盹。灰灰走得不快不慢,到了地方就停下来,等谢老九睁开眼睛,再继续走。芝麻有一次跟着去了,蹲在谢老九肩上,一路叽叽喳喳。谢老九没理它。灰灰也没理它。
驴打滚对于家中多了一头新驴的事不屑一顾。它每日卧在棚子底下嚼着干草,偶尔抬头看一眼纸驴,眼白一翻,低下头继续嚼。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纸驴也不理它,总之两边谁也不看谁。
夜里,谢易躺在床上,汤圆蜷在床边的猫窝里,问:“灰灰那个障眼法,能撑多久?”
谢易想了想,说:“一年吧。”
“那一年以后呢?”
“再画一道。”
“你倒是有心。”
谢易没接话,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床头,白花花的。
他闭上眼睛,听见院子里灰灰轻轻刨了一下地,蹄声很轻,像有人在青砖上敲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9章
谢老九的生辰一过, 谢易又继续钻到公文堆里忙活起了公事。
临近五月,广昌县的莲田已经灌了水,秧苗插了下去,百姓们忙着田间管理,县衙的公务也少了些。谢易趁这个空档,开始盘算起追回公田的事。
去年征收秋粮前,他就让冯县丞把全县的田亩册子核对了一遍。发现城西周家村少了三十亩水田的事就是那时候查出来的。册子上写着“荒地”,实际丈量却是上好的水田,买主是建昌府一个姓钱的商人。
谢易当时把那一页账折了角,搁下了。不是不办,是当时秋粮征收在即,库房空虚,他腾不出手, 而且证据也不够硬光凭账册上“荒地”二字,推不倒前任知县那堵墙。他需要更多东西, 需要一笔一笔对不上的银子,需要一份一份经不起推敲的旧档。这些都需要时间,急不得。
冯县丞发现谢易又把那几本旧账翻出来了,心里咯噔一下。他端着茶碗站在签押房门口,犹豫了半天还是进去了。
“大人,您还在查那些地?”
谢易翻过一页账本,“嗯。”
冯县丞张了张嘴想说前任知县已经调走了, 他的背后有靠山,查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谢易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有话就说。”
冯县丞随即说没有,放下茶碗便出去了。
葛达从门房探出脑袋,看见冯县丞脸色不好,问:“冯县丞,您怎么了?”
冯县丞摆了摆手说:“没事。”
葛达不信,但他也不好再问。只蹲在石狮子旁边擦水火棍,一边擦一边自言自语:“我看大人昨日去了存放县衙账簿旧档的库房,难不成他在查上一任的账?”
小马从门房出来恰好听见,道:“您就少说两句吧。”
葛达连忙闭嘴了。
谢老九骑着灰灰从集市上回来,手里拎着一袋红薯。路过签押房门口看见谢易趴在桌上翻账本,粥碗搁在旁边已经凉了。他把红薯放在厨房门口,端了一碗热茶进去,搁在桌角,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谢易把那几笔有问题的账目整理成一份说帖,连同田亩册子的抄件、前任知县任内的收支明细,一并锁进书箱里。他没有立刻上报府城,因为他知道报上去也是石沉大海,前任知县既然敢如此操作,显然是因为有所依仗。而对方的保护伞或许在府城,又或许在朝中。他需要搞清楚,更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芝麻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他把那些纸锁进书箱,问了一句:“你不打算参他?”
“没证据,参不了。”
芝麻狐疑:“你不是有账本吗?”
谢易解释:“账本能证明他卖了公田,证明不了他贪了银子。他说银子用在县衙修缮上,修缮的账目找不到了,死无对证。”
芝麻没听懂,但她觉得谢易不高兴。她飞到香樟树上跟汤圆嘀咕:“谢易看起来不太高兴。”
汤圆知道大概缘由,说:“上一任县官卖了县衙的地,他不高兴也正常。少了三十亩良田,征收秋粮的时候自然就少了不少进项。谢易这县官想要为百姓做些什么都得花银子。此事关乎银钱,他不得不耗费心神。”
芝麻闻言便不再说话了。
冯县丞怕谢易追查下去会牵连到自己,没过两日便主动来找他,把那笔银子的去向又交代了一遍不是用在县衙修缮上,是前任知县拿去填了府城催缴的欠款,但欠款的票据也没有留底。
谢易问他:“你当时在场吗?”
冯县丞摇摇头,“不在,我当时去乡下收秋粮去了。”
谢易问:“那你怎么知道的?”
冯县丞回答说是前任知县告诉他的,谢易便没有再问。
谢易让冯县丞把近五年的所有账目都搬出来,他要一本一本地看。冯县丞不敢怠慢,让书吏们把账册从库房搬到了签押房,摞了半人高。谢易从第一本开始翻,汤圆蹲在桌角,碧绿的眼睛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额文字。
谢易的算盘打得不快,但准。每一笔银子进出的日期、数目、用途,他都记在本子上。芝麻蹲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谢易没理她。汤圆说:“你别吵。”芝麻顿时闭上嘴飞走了。
谢老九端了一碗绿豆汤进来,放在桌角,看了一眼那堆账本,默不作声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