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汤圆站起来走了。驴打滚在棚子底下打了个响鼻,百无聊赖地看着这俩斗嘴。
谢老九把芝麻放在石桌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吃饭了。”
谢易应了一声,走了过去。
从学堂放学回来,葛书成看见葛达在写字。他写的字还是歪歪扭扭,但比从前有劲。葛书成问:“爹,你在写什么?”
葛达头也不抬道:“我在写''黄大仙保佑''。你马上要下场了,让大仙保佑一下你。”
葛书成笑了笑,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黄仙赐福”,字迹端正,一笔一划。葛达看了半天,把纸贴在门房的墙上。
第二天早上,纸上多了几个爪印,浅浅的,像盖章一样。葛达把黄鼠狼的爪印给芝麻看,芝麻说:“那是它在夸你儿子。”
葛达嘿嘿直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8章
三月初六, 县衙公布了今年县试通过的名单,葛书成的名字已然在列。看到儿子的名字,葛达惊喜异常。
谢易听说这事, 批公文的时候停下来, 让冯县丞从库房支二两银子,给葛书成送去当贺礼。
冯县丞说:“二两会不会多了?”
谢易说:“不多,将来葛书成要是真的金榜题名,咱们也算是为广昌培养了人才。”
葛达收到银子的时候,手都在抖。他让小马带话,说:“大人,这银子我不能收。”
谢易摆了摆手说:“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儿子的,让他买些书。”
葛达听闻这才把钱收下了。
等到下值回家, 看到下学归来的葛书成,他目光深深, 久久不语。
葛书成以为他不高兴,问:“爹,您怎么了?”
就见葛达眼眶红红的, 说了句:“真好, 我儿过了县试,真出息。”
葛书成笑了笑,“只是过了县试, 后边还有府试和院试呢。”
“我儿一定能行。”
说着,葛达便将谢易给的银子塞到葛书成手里, “这二两银是谢大人给的,说是给你买书用。”
“这可如何使得?”葛书成惊喜之余又有些不好意思。
“你爹也婉拒过了,但谢大人执意要给。他说, 咱们广昌县出了会读书的种子,他惜才。”
说着,葛达正色道:“成儿,你可得好好努力,不要辜负谢大人的期望啊。”
葛书成连连点头,“放心吧爹,我会的。您明日当值可得替我好好谢谢大人。”
葛达随即应下。
县试之后,府试紧跟着便来了。为了提前适应环境,三月十五,葛书成便要出发去府城。葛达请了假,陪他一起去。谢易让葛达骑县衙的马去,葛达不肯,说:“骑马不稳,还是走路踏实。”
谢易说:“走这么远的路当心累着孩子。”
葛达还是执意如此,“这么点路就嫌累,将来上盛京城科考该当如何?”
谢易觉得也有道理便不再多劝,倒是小马主动把自己的驴借给他,葛达推辞了一番,到底还是骑了。父子俩骑着一驴,出了城门,往建昌府的方向去了。
芝麻站在城墙上,看着他们走远。汤圆蹲在道旁的香樟树上,碧绿的眼睛看着城门口的方向。
葛家父子离开后,谢老九上山挖笋,用刀板香煮了一锅腌笃鲜邀请县衙的人来吃。冯县丞送了一坛自酿的米酒,周主簿带了只烧鸡,小马带了一包花生。几个人坐在廊下,围着一个炭炉。
谢易喝了两杯酒,脸红了。
三月下旬,府试的结果出来了。葛书成过了,虽然名次靠后,但好歹过了。葛达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眼眶是红的。谢易说“取了就好”。葛达说:“他接下来还要考院试,也不知院试能不能过。”
谢易说:“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你要相信他。”
三月三十,谢老九在香樟树下纸扎,清明节快到了,他正忙着完成主顾们的订单。谢易蹲在旁边看。谢老九忽然问了一句:“下个月初一是你生辰。”
谢易愣了一下,说:“嗯。”
谢老九说:“日子过得真快啊,一转眼就十八了。”
谢易没接话。
谢老九转过头,眼神中带着几分伤怀与感慨:“我记得当时你那么小个,如今都长这么大了。”
岁月匆匆,让一个只会哇哇大哭的婴孩变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也让一个中年汉子变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谢易心生触动,想要说些什么,但嗫喏着嘴,半晌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但谢老九本来也没打算得到什么回应。他放下手中的竹篾,对谢易笑了笑。
“晚上陪爹喝一杯。”
谢易闻言,嘴角扯出一丝笑容,“好。”
其实谢易并不太记得过生辰的事,毕竟四月初一并不是他真正的生日。不过从小到大,谢老九还是会在每年的这个时候给他做一碗长寿面。
今年四月初一,谢老九像往年一样,做了一碗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
谢易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汤。鲜的。汤圆蹲在桌角,碧绿的眼睛盯着那个荷包蛋。谢易掰了一小块给它,汤圆叼走了。
驴打滚在棚子底下打了个响鼻。谢老九从厨房端了一碟炒鸡蛋出来放在桌上,芝麻蹦来蹦去,低头啄着脆香的花生米。
不知不觉间,谢易在广昌县已经待了两年多了。
日子转瞬即逝,当初那个稍显青涩的少年郎如今已经初具成人模样了。而谢老九的双鬓也在这一转而逝的岁月中染上了霜白。
谢易没有说话,只埋头吃着长寿面。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时光能够走得再慢一些,让他与这个世界的家人能够快快乐乐的生活一辈子。
不过比起遥远的未来,眼下还有一个重要的抉择摆在谢易的面前。
广昌县的三年任期,到明年五月就满了。谢老九曾经问过他打算怎么办。谢易当时并没有想法,只含糊地回答:“再说吧。”
谢老九便没再问了。
夜里,谢易躺在床上,汤圆蜷在猫窝里。
“你睡了吗?”谢易问。
“没有。”
“你说,我要不要留在广昌县?”
按理来说,三年知县任期满是应该调离的。但广昌是个下县,不像那些上县望县那样油水多。正因为不是肥缺,所以愿意来这里的知县并不多。若是谢易提出要延任希望也是很大的。
况且他在广昌干得风生水起,这么快就要离开心中多少有些不舍得。
这三年任期过去,他在吏部的考评就算达不到上等,拿个中上也是不成问题的。不出意外,回京述职后应该要往上调一调。但一个萝卜一个坑,京中六部的好位置没那么多,他也不可能把旁人挤走。而他本人对于留在盛京也没多大执念。既然是外放,还不如外放在自己熟悉的地方为好。
黑暗中,汤圆迷迷糊糊道:“不知道,这得问你自己。我要睡了,你别吵我。”
说着便听见一阵的翻身动静,随后屋内再一次归于平静。
谢易也转了个身。
窗外月色如水,香樟树的新芽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他闭上眼睛,想着任期满了以后的事,想着广昌县的百姓、水渠、莲田、萤石矿、黄仙笔,想着翠屏山上的松针和江边的水神庙。
牵挂的东西太多,总也让人放心不下。
慢慢的,他睁开双眼。
似乎就在这一瞬间,他做出了决定。
他想留下来。
他在这片土地上还有太多能做但还没来得及做的事。
……
谷雨刚过,谢易这才想起谢老九的生辰马上就要到了。
不怪他记性差。县衙的公务堆了半人高,黄仙笔的账目要核,翠屏山萤石矿的产量要催,还有大大小小的案子要处理。冯县丞一天往签押房跑八趟,葛达在门口擦水火棍擦得锃亮,芝麻在香樟树上叽叽喳喳地唱着无意义的调子。
谢易批完最后一份公文,搁下笔,揉揉手腕,这才想起这件重要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后院,谢老九正蹲在香樟树下给鸡冠花松土。大抵是为了干活方便,他并没有穿自己给他裁制的新衣,而是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虽然袖口处打了补丁但是针脚细密。
谢老九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只专注地继续扒拉土。
谢易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问:“爹,您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谢老九听闻手里的动作停顿了片刻,似乎明白了谢易问这话的缘由,继续刨土:“没什么想要的。爹如今什么也不缺,爹只要你好好的,咱们一家人能够平平安安的过日子,旁的什么也不求。”
这样的回答在谢易的意料之中。
一直以来,谢老九就没有太多的物欲要求,钱够花就行,衣服没破就能穿。唯一称得上有点要求的就是吃了,这一点甚至还是被谢易这个吃货给逼出来的。
是以,问他老人家想要什么,还不如自己去寻找答案。
见谢易没说话,谢老九转过头:“你可别乱花钱啊。”
“放心,不会的。”谢易笑着打了个哈哈,“您继续忙,我还有份公文没写。”说着便转身回了屋。
回到书房,谢易翻出墨临送给自己的那本手札,找到“折纸成兵,借物代形”一章。
纸鹤他折过无数次,纸麒麟也折过,折别的也是头一回。
谢老九既然不让他乱花钱,那他就只能用别的方式让老人家开心了。
如今的谢老九不缺吃穿也不缺银钱,倒是缺一头能驮着他走路的驴。也不知是因为年岁渐长还是因为驴蹄子受伤过的缘故,驴打滚如今的腿脚总感觉不太利索,谢老九每次牵着它出去都走得很慢,有时还得蹲下来给它揉腿。谢老九舍不得丢下它,但也不能总这么耗着。
谢易裁了一张黄纸,按着手札里的法门,折了一头纸驴。身子、四条腿、头、尾巴,一样一样折,折好了用朱砂笔在驴身两侧画了“行”字符。
他把纸驴放在桌上,低声念了一句口诀。纸驴亮了一下,四条腿动了动,站起来,晃晃悠悠地走了两步。第三步稳了,昂着头,尾巴一甩一甩的。
汤圆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跳上书桌,碧绿的眼睛盯着那头纸驴:“这是什么?”
“纸驴。”
“我知道,我是问你折这玩意儿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