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谢易翻了三天账,发现的问题不止一处。除了那三十亩水田,还有两处公田被贱卖,一处被抵了旧债,账目上都写着“荒地”或“薄田”,实际都是好地。
而买主都是一个名叫钱万盛的商人。此人是在建昌府开药材铺的,听说什至还跟莫不凡还做过生意。谢易把这几笔账摘录下来,写在一张纸上,让冯县丞去查这个钱姓商人的底细。
冯县丞去了三天,带回了消息。这钱万盛是建昌府人,做药材生意,家资殷实。他在广昌县置了不少产业,除了那几块田,还有两间铺面、一处宅子。他跟前任知县来往密切,前任知县调走以后,两人还有书信往来。
谢易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他没有立刻去找钱万盛,也没有行文府城弹劾前任知县。他知道这事急不得,前任已经调走,牵扯到的人不止他一个,闹大了对广昌县没有好处。他需要找一个既能追回公田又不至于闹翻脸的法子。
葛达在门房跟小马嚼舌根,说:“大人要找先前那位知县的麻烦了。”
小马问:“你听谁说的?”
葛达说:“我猜的,要不然他查过去的帐做什么?”
小马沉默了。
谢老九不知道这些事。他每天骑着灰灰去菜市场,回来做饭,跟葛达、林仵作他们聊天,偶尔扎纸扎,给韩菘蓝写信。
五月,天开始热了起来。谢易在签押房里批公文,冯县丞进来送一份建昌府的催缴公文,说去年的尾欠还差八十两,月底前必须交清。
谢易把账本翻了翻,库房里的银子够,但这笔银子本来是要留作修河堤的。
他想了想,让冯县丞从萤石矿的收益里挪八十两出来,先把尾欠交了。冯县丞问:“河堤那边怎么办?”
谢易想了想说:“再想办法吧。”
冯县丞只得应下。
谢老九在灶房炒菜,听见冯县丞跟谢易说起银子的事,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看了看廊下的灰灰,没说什么。
傍晚,谢易站在香樟树下想事情。芝麻从树上飞下来,落在谢易肩上,问:“你在想什么呢?”
“什么也没想。”
“骗人。”
谢易没理她。他确实在想事情,但这件事芝麻帮不上忙,告诉她也没有什么意义,不过就是多一个徒增烦恼的小妖罢了。
谢易在想怎么在不惊动太多人的情况下把钱万盛那几块地给弄回来,在想府城那边会不会有人替前任知县说话。想了一圈,觉得还是得先见见钱万盛,摸摸底再说。
第二天,谢易让葛达去建昌府请钱万盛来广昌县,说是有正事相谈。葛达骑快马去了,当天下午就把人请来了。
钱万盛五十来岁,白白胖胖,乍一看就是刻板印象中标准的土财主形象。
他见了谢易,拱手作揖,说:“谢大人召见,不知有何贵干?”
钱万盛的脸上虽然笑眯眯的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那笑容根本不达眼底,想来是因为谢易请人过来的举动让他心生警惕了。
不过谢易也不慌,他没有拐弯抹角,开门见山便把那几块地的事说了。
钱万盛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变了。
“大人,那几块地是我真金白银买的,地契上写得清清楚楚,手续齐全,合法合规。”
谢易淡声道:“地契上写的是''荒地''。”
钱万盛咬死不承认:“那就是荒地。”
谢易把那几笔账推过去:“这是前任知县账上的记录,''荒地''二字是他写的。但实际丈量结果,那些地全是上好的水田。按大雍律例,荒地可以买卖,水田不能。这笔交易本身就不合法。”
钱万盛的笑容僵住了。他拿起那张纸看了看,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说话了。谢易没有逼他,给他倒了茶,说了几句闲话,让人安排他在县衙住下。
夜里,谢易批完公文,站在廊下透气。汤圆跟出来蹲在他脚边,说:“那个姓钱的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谢易点点头,“我知道。”
汤圆问:“你打算怎么办?”
谢易:“不急,再等等。咱们静观其变。”
汤圆没再问了。
第二天一早,钱万盛来找谢易,说他愿意把那几块地退回县衙,但银子要退给他,而且不能让他亏本。
谢易问:“你当初花了多少?”
钱万盛说了个数,比市价低得多。谢易说:“按市价退你。”
钱万盛愣住了。但他很快便回过味来,知道自己被摆了一道那几块地当初是用荒地的价格买的,现在虽然按照市价退县衙看似亏了一大笔,可亏的是县衙的库房不是谢易自己的腰包。谢易这么做反而还在面上博了个好名声。
而且地回来了,租给农户,三五年就能把亏掉的银子赚回来。长远看,县衙并不亏。
心中一番弯弯绕绕,钱万盛面上不显。反正这桩交易,他也不亏。于是他便应承了下来,拿了银子,把地契留下,高高兴兴走了。
冯县丞心疼银子,说:“大人,账上又要没钱了。”
谢易说:“只要地回来了,就不怕没银钱。况且,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冯县丞不说话了。
那几块地收回来以后,谢易把它们租给了周家村的农户,租金按市价收,比卖地划算。周家村的农户本来种的就是这些地,只不过以前要给钱万盛交租,现在给县衙交租,租子还少了两成。农户们高兴,冯县丞算了一笔账,说这样下去,三年就能把退给钱万盛的银子赚回来。
谢易摇摇头,“账不能这么算。”
冯县丞不解,“那该怎么算?”
“本来就是官府的公田,留在公家手里,比什么都强。”
谢老九从菜市场回来,听说了这件事,在香樟树下站了一会儿,对灰灰嘀咕:“阿易果然会办事。”
灰灰的耳朵动了动。谢老九进厨房做饭了。
五月十二,建昌府翰墨轩分店的掌柜来了。姓陈,四十上下的年纪,方圆脸,笑眯眯的,看着很是亲和。陈掌柜带来了一封信。
先前谢易就钱万盛一事跟莫不凡那边通了信,如今对方给了回信。
莫不凡在信上说他曾跟钱万盛打过交道,那人做生意不地道,喜欢在账目上做手脚,但面子上做得漂亮,所以后来莫家就不跟他做生意了。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易之若想动他,我这边可以帮忙查查他的底细。”
谢易看完信折好放进抽屉,让葛达带陈掌柜去吃饭。陈掌柜本想推托,但到底拗不过谢大人便只得跟人走了。
送走陈掌柜,谢易坐在签押房里发了很久的呆。汤圆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你还在想那个姓钱的事?”
谢易没有否认,“我在想怎么让他把地吐出来。”
汤圆不解,“他不是已经把地吐出来了吗?”
“那几块地是他主动退的,他这么做不过是壁虎断尾,寻求自保罢了。他身上还有别的把柄。”
汤圆眨了眨眼,“是什么把柄?”
“他在广昌县还有两间铺面、一处宅子,都是公家的地皮。”
谢易真正要动的可不只是那几块地,而是他在广昌县以及建昌府的铺面和宅子。
“你打算让他怎么吐?”
“不知道,不过大概有眉目了。”
谢易提笔给莫不凡写了一封回信,让他帮忙查钱万盛在建昌府的产业,看看有没有来路不正的。若是方便,再查查他与前任广昌知县可曾与朝中哪位达成有过来往。
信寄出去以后,谢易站在香樟树下看了会儿天。谢老九从厨房出来,端了一碗绿豆汤递给他,说:“天热了,喝碗绿豆汤。”
谢易接过来喝了一口,“爹。”
谢老九停下来看着他。
“没什么事,就叫一声。”谢易端着绿豆汤,站在香樟树下。谢老九没说话,转身进了灶间。锅铲声又响了起来。
莫不凡的回信来得很快。五月二十,建昌府翰墨轩分店的陈掌柜又来了,这回不是空手,而是带了一个布包袱,包袱里是一本账册。
莫不凡托人弄到的账目抄本里,有几笔银子流向了盛京城一个吏部郎中的门路。那个郎中姓胡,是钱万盛的同乡,两人沾着八竿子打得着的亲戚关系。
胡郎中在吏部管官员考评,品级不高,但位置要紧。前任知县的考评是胡郎中经手的,得了“上等”,这才顺顺当当调去了富庶的地方。钱万盛在广昌县置办产业,也是借了这层关系,有恃无恐。
建昌府的陈知府知情,但胡郎中在吏部,他犯不着为几块地和胡郎中撕破脸。所以前任知县卖公田的事,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面对连知府都要避让三分的角色,谢易自然不会傻不愣登的去跟人正面硬刚。
一个小小的郎中敢这么做,背后势必有人授意。总不至于他捞到的银子全都进了自己的口袋,没进他的上官、背后的靠山的口袋。
过去几年在与柳道全、石子昂等京中好友书信来往时,他们也不仅仅只聊生活中琐碎的小事。通过好友在信中的只言片语,谢易对于京中官场上的动向多少有些了解。
前两年,圣上立了四皇子赵明为太子,东宫之位终于不再空悬。然而五皇子宁王赵显野心勃勃,最近这一年更是与太子党斗得是不可开交。而原先最受宠爱的九皇子赵昶自从被封为安王之后似乎也真的朝着闲散王爷的方向发展,无心夺嫡之争了。
安王,虽然是一字亲王,但封号用的字却耐人寻味。究竟是希望他一生平安顺遂,还是希望他安于本分,不要生出不该有的念头,这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看看宁王的封号,谢易估摸着应该是后者吧。
东宫既已有主,圣上想让这俩儿子安分守己,所以才赐了“安宁”二字。
谢易估摸着那胡郎中背后的人无外乎与夺嫡的皇子有关,至于是哪一位,他就不得而知了。兴许是宁王,兴许是太子,也可能是赵昶亦或是其他皇子。
于是谢易让莫不凡将此事分别传讯给齐云霆和赵昶,这既是试验也是保险之举。或许是怕天子心生猜忌,怀疑儿子与朝臣结交过密,所以这些年这俩人明面上少有走动。
齐云霆是直臣,若是得知消息兴许会将此事透露给御史。至于赵昶若胡郎中是他的人,那谢易此举肯定是将人得罪得死死的。可若不是,那么赵昶必定有所行动。
谢易赌的便是后者。
都是天家深宫内院长大的狐狸,谢易可不相信,赵昶对于自家兄弟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若他真的无心争斗兴许会当做没看见,可若是有心,一定会想法子参对方一本。
谢易先前之所以按兵不动,除了证据不足,更因为他在寻找一个机会,一个让胡郎中倒台的机会。
果不其然,到了六月初,出现了一场轰动朝野的大新闻
宁王因为贪墨案被圣上削了职,其朝中党羽也受到了牵连。
率先弹劾的是都察院那帮御史,而他们一开始弹劾的对象就是胡郎中。胡郎中在吏部这几年手脚不干净,得罪的人多,墙倒众人推,一桩桩一件件全翻了出来。最终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到了宁王身上。
谢易远在广昌,也不知道赵昶是如何布局的,总之连宁王自己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等到胡郎中被削职,抄家,流放的消息传到广昌县,谢易才把那几份证据从书箱里取出来,整理成一份说帖,让葛达送去建昌府。
陈知府看了说帖,没有立刻批复。他让人把谢易请到府城,当面问他:“这些事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现在才报?”
谢易:“因为时机未到。”
陈知府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拿起笔批了八个字:“事涉前官,另案处理。”
那几块地和房产归还县衙,钱万盛在建昌府的产业由府城另行查办。
六月中旬,建昌府来了两个差官,在广昌县住了三天,查了账目,问了人,去实地看了那几块地和房产。
钱万盛在建昌府闻讯赶来,在县衙门口堵住了谢易。他脸色很难看,说:“谢大人,那几块地我不是已经退了吗?”
“你确实交了地,但铺面和宅子的事还没完。”
钱万盛怒目而视:“铺面和宅子是我花钱买的,地契上还有前任知县窦大人的签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