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5章


    八月十五, 中秋。广昌县的夜晚被一轮满月照得亮堂堂的。谢老九在香樟树下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搁了一盘月饼、一盘藕饼、一盘菱角。


    月饼是冯县丞送的,莲蓉馅,甜得发腻。藕饼是谢老九自己炸的,外酥里嫩,谢易一口气吃了三个。汤圆不吃月饼也不吃藕饼,蹲在桌角,碧绿的眼睛盯着天上的月亮。


    冯县丞端着酒杯过来敬酒,脸上挂着笑,但谢易看出他笑得不踏实。果然,喝了两杯,冯县丞就把账本摊在石桌上了。


    “大人,库房快空了。”


    冯县丞的声音压得很低, 像是怕惊动月亮。这近一年,又是修河堤, 又是通水渠,修这修那,还有最近翠屏山的石阶、山神庙、江的水神庙, 这银子一笔一笔地花出去, 库房都快底朝天了。秋粮还没征上来,府城那边又在催去年的尾欠,说再不交就要参。


    谢易翻了翻账本。进项少, 出项多,数字不会骗人。他把账本合上, 沉默了片刻,说:“秋粮快下来了。”


    冯县丞说:“秋粮下来了也不够,去年欠的还没补上, 今年收成虽好,但粮价低,征上来折成银子,能比去年多不了多少。”


    谢易没有立刻说话,端起酒杯又放下。


    “加耗。”


    冯县丞一愣。加耗是收粮时加收一部分补偿损耗,各地都有,但加多少有规矩,加多了百姓骂,加少了不够用。


    谢易说:“按规矩办。”


    冯县丞问规矩是多少。谢易说:“往年多少就多少。”


    冯县丞听闻只得应了。


    葛达在门房值班,听见谢易和冯县丞说话,插不上嘴,蹲在石狮子旁边擦水火棍。芝麻飞过来蹲在他肩上,问:“库房真没钱了?”


    葛达顿住手上的动作:“你一只鸟操什么心?”


    芝麻昂起小脑袋:“我才不操心,我就是问问。”


    葛达没理她。汤圆从桌角边跳下来,走到驴打滚旁边,蹲下来,尾巴一甩一甩。驴打滚在嚼干草,嚼得很慢。


    第二天一早,谢易把冯县丞叫来,让他把全县的田亩数字重新核对一遍。冯县丞说年年核,核不出什么新花样。谢易却依然坚持再核。


    冯县丞只得带着几个书吏,去把各乡的田亩册子搬出来,一本一本地对。对到第三天,发现了一个问题城西周家村的田亩数字对不上。册子上写着一百二十亩,实际丈量只有九十亩,少了的三十亩不知去哪了。谢易让葛达去周家村查。


    葛达去了半天,回来的时候气呼呼的,说:“那三十亩被前任知县卖给一个姓钱的商人了,账上记的是''荒地'',实际上全是上好的水田!”


    谢易把账本翻到那一页,数字写得清清楚楚。他问冯县丞这笔银子去哪了。冯县丞翻了半天的账,支支吾吾地说:“用在县衙修缮上了。”


    谢易让他把当年的修缮账目找出来。冯县丞找了两天,什么也没找到。前任知县已经调走了,经手的书吏也走了,死无对证。谢易沉默了很久,把那页账折了一个角,搁在桌上。


    “这件事先放着。”他没有再追究。


    秋粮征收的事迫在眉睫,库房等不起。他让冯县丞写了一份详实的公文,把广昌县的困难一一列明,恳请府城减免尾欠,又让葛达把公文送去建昌府。


    葛达骑快马,当天去当天回,带回来的消息不好不坏府城答应减免三成,其余的年底前必须交清。


    谢易算了算,还是不够。芝麻飞过来落在桌上,叽叽喳喳地说:“不够怎么办?”


    “想办法。”


    实际上谢易的办法说来简单开源节流。节流就是把能省的都省了,后衙的笔墨纸砚减半,伙食也从原先的荤素搭配变成了纯素,连葛达门房窗台上的卤肉干都停了。葛达倒没说什么,自己掏钱买肉,切了卤好,照样给黄大仙供着。开源则是把县衙名下的几处公田租出去,租金充公。这些公田以前是荒着的,没人管,谢易让人把地翻了,种了油菜,来年春天收了菜籽,可以榨油卖钱。


    俗话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谢易当官虽然不是为了挣钱,但也不能没钱。


    好在,这种捉襟见肘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九月,秋粮开征。谢易亲自去了乡下,看着百姓把粮食一担一担地挑到粮站。葛达跟在后面记账,小马维持秩序,芝麻在天上飞来飞去地报信。百姓们排着队,有的交谷子,有的交豆子,有的折成银子。


    谢易蹲在粮站门口,看着秤杆起起落落。一个老汉挑着两袋谷子过来,倒进粮囤里,擦了擦汗,对谢易说:“大人,今年的收成好,多交了一成。”


    谢易说:“您只交够了的数就行,用不着多交。”


    老汉摇头说:“那不成,够了也得多交,大人您替我们修了水渠,修了河堤,修了路,修了庙,我们不能让您为难。”


    谢易没有接话,站起来,拍了拍袍角上的灰。


    秋粮征了半个月,终于凑够了府城要的数目。冯县丞把账本合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谢易问:“够了吗?”


    “够了。”


    听到冯县丞的回答,谢易顿时松了口气,“那就好。”


    “但是”


    冯县丞一个转折又让所有人的心提了起来,“明年开春还得花钱,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得住。”


    谢易安慰说:“不要太悲观,离明年还有段时间。”


    冯县丞见状便也不好再说什么。


    秋收征粮之后,葛书成写了一篇《劝农文》,内容是劝百姓勤耕细作、多打粮食。文章写得稚嫩,但意思到了。谢易看了,夸了两句。葛达一脸与有荣焉。葛书成站在旁边低着头,脸红红的,有些不好意思。


    谢老九在香樟树下扎纸扎,手里拿着竹篾,弯成马腿的形状。他已经有一阵子没扎了,手有点生,弯了两根都不满意,拆了重弯。


    谢易走过去蹲下来,递给他一根竹篾。谢老九接过去,弯了一下,弧度刚好。他把竹篾扎进马身,头也没抬,说了一句:“等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谢易问:“什么?”


    谢老九说:“银钱的事。”


    谢易站起来,望着远处一言不发。


    秋收过了,广昌县的田野渐渐安静下来。稻子割了,莲藕挖了,田里的水放了,泥土晾干了,等着来年春天再灌水插秧。


    谢易站在县衙门口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身回到签押房,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静”字。笔锋稳,墨色匀。他看了片刻,把纸折好塞进了抽屉里。


    日子还得一天天过下去,麻烦也得一件件去处理。


    广昌县的财政危机并没有因为秋粮入库而彻底解决。冯县丞把账本摊在谢易面前,指着最后一行的赤字,声音压得很低:“大人,年底还有一笔银子要付,城西河堤的岁修,翠屏山石阶的尾款,还有县衙这几间漏雨的屋顶……加起来至少二百两。”


    谢易翻了翻账本,数字清清楚楚。他把账本合上,看着窗外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沉默了好一会儿。


    开源节流,节流已经节到骨头上了,但开源的事,谢易想了很久。广昌县穷,没有金银铜铁矿,也不像北边有广阔的平原可以大面积的耕种,更不靠海没法开展海上贸易。当地百姓全靠着那一亩三分地讨生活,日子紧巴巴,县衙自然也跟着紧巴巴。想要多收税,只会把百姓逼得更穷。他只能另想办法。


    九月十五,翠屏山上的松针又开始簌簌地落了。谢易一个人上了山,走到山神庙前,那尊泥塑像还是老样子,看不出像谁。他站在庙门口,没有进去。松针落了他一身,他也不掸。等了片刻,那只松鼠从松树上跳下来,蹲在庙门的石阶上,怀里抱着一颗松果。少年的声音响起来,清脆明亮:“你来了。”


    “嗯,来了。”


    松鼠歪着脑袋看了看他,说:“你看起来有心事。”


    这是一个肯定句。


    谢易没有否认。


    他在庙前的石阶上坐下来,把自己的难处说了一遍。松鼠抱着松果,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了,松鼠低下头,啃了一口松果,嚼得咔嚓咔嚓的,半晌才开口:“你想让我帮你找银子?”


    “不是找银子,是找路子。”


    松鼠问:“什么路子?”


    谢易开门见山说:“广昌县有什么能卖钱的东西?埋在地底下,长在山里头,只要不偷不抢,能换银子的,都行。”


    松鼠把松果放在石阶上,爪子交叠搁在胸前,那双黑豆似的眼睛盯着谢易看了好一会儿,开口道


    “山里确实有一种稀罕的石头,夜里会发光。”


    会发光的石头……难道是荧石?


    谢易微微瞪大双眼,连忙追问在哪。


    附身在松鼠身上的山神回答:“在山的北面,有一片崖壁,崖壁下面有一条小沟,沟里的石头就是。”


    它顿了顿,又说:“那是山里的东西,不能随便挖。”


    谢易吗,忙说:“我不白挖,赚到的银钱我跟你分。”


    “我一个山神要凡人的银钱做什么?”


    谢易想了想,说:“那你想要什么?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内,只要不伤天害理,我会尽可能的满足你。”


    得到谢易的应承,松鼠哈哈一笑:“用不着这么严肃,我本来也没想过要让你去取天上的琼浆玉露。”


    “你可以去山上挖石头,只要三不五时地为我提供美味的贡品就行。”


    话毕,它便抱起松果,三蹦两跳地窜上了松树,不见了。松针落了谢易一身。


    谢易怔了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松针,下山去了。


    九月十七,谢易带着葛达和小马上了翠屏山,按松鼠说的方位找到了那片崖壁。崖壁不高,被藤蔓遮住了,拨开藤蔓,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头。


    葛达用铁锹挖了几锹,挖出来的石头碎块在日光下看着不起眼,灰扑扑的,跟普通石头没什么区别。


    谢易让葛达把石头带回县衙,等到夜里再看。天黑以后,谢老九把厨房的灯灭了,谢易把那几块石头放在桌上。石头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绿光,不亮,但确实在发光,幽幽的,像萤火虫。


    谢老九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这是……夜光石?”


    谢易说:“这是萤石。”


    “乖乖,我活到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到能发光的石头。”葛达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问:“这东西能值不少钱吧?”


    “应该吧。”谢易没把话说死,“具体能卖多少得先找人看一看。”


    第二天,谢易写了一封信,连同一块萤石样品,让人送去建昌府翰墨轩分店请掌柜转交给莫不凡。


    翰墨轩虽然是卖笔墨纸砚的,但也兼卖一些文玩杂项,萤石可以做成摆件、印章、珠串,卖给文人雅士。谢易在信里写了合作的意向。莫不凡的回信来得很快,信上说萤石品相不错,可以合作。他愿意以每斤五两银子的价格收购荧石。谢易算了一下,他们这一趟总共挖回来差不多二十斤,按照一斤五两来算,这一次总共有一百两。再去山里挖一些过来,应该够解燃眉之急。


    他让冯县丞组织人手上山开采,又让谢老九帮忙筛选。谢老九手巧心细,分拣石头也仔细,把品相好的单独装盒,品相差的用麻袋装好,届时莫不凡可以让人将其磨成粉末,将来卖给做颜料的商人。葛达负责押运,每月一趟,把萤石送到建昌府翰墨轩分店,再把银子带回来。


    十月,第一批萤石运出去了。没过多久,莫不凡的回款也到了,冯县丞把账本上的赤字一笔一笔地划掉,手都在抖。


    “大人,够了。”


    谢易松了口气:“够了就好。”


    冯县丞又说:“这样下去明年开春的银子也有了。”


    谢易点点头:“那就好。”


    冯县丞抱着账本,笑得像个孩子。芝麻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说:“有钱了有钱了!县衙有钱了,谢青天就不愁了!”


    翠屏山的萤石矿开采了大半个月,谢易没有让矿洞扩大,每天只挖一小筐,够数就收工。


    松鼠有一次蹲在矿洞口的石头上,怀里抱着一颗松果,看着工人们进进出出。它说:“你倒是不贪心,我还以为你会挖很多回去。”


    谢易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过度挖掘也会破坏翠屏山的环境。更何况,我也只是为了缓解县衙的财政吃紧才出此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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