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松鼠点了点头,低头叼起那颗松果,三蹦两跳地窜上了松树,不见了。松针簌簌地落下来,落了谢易一身。


    葛达在后面缓了好半天,终于挤出一句:“大人,那松鼠说话了!”


    谢易头也不抬,“听见了。”


    葛达惊恐:“它怎么会说人话?”


    谢易:“因为它是翠屏山的山神。”


    葛达张了张嘴,看了看小马,小马面无表情。葛达又看了看那棵松树,松鼠已经不见了,松针还在落。葛达不说话了。


    回到县衙,谢易让冯县丞拨了一笔银子,找了几个石匠,去翠屏山修石阶。冯县丞问修多少,谢易说从山脚到山门,所有的石阶一块一块地检查,坏的换,裂的补,松的加固。


    冯县丞面露难色:“大人,这得花不少银子。”


    “我知道,花吧。”


    冯县丞也不好再说什么。翠屏山的石阶修了半个月,谢易去看过一次。山神又附身在了松鼠身上,他蹲在一棵松树下面,怀里抱着一颗松果,歪着脑袋看他。


    谢易问:“石阶修得怎么样,还满意吗?”


    “还行。”


    “还有什么需要修的,您一并说了吧。”


    松鼠想了想,说:“既如此,顺便也帮我修一修庙吧。两个月前天天下雨,屋顶都塌了,漏雨不说,我的神像还被瓦片砸坏了。”


    谢易闻言随即绕过山门去看后面的山神庙。和上一回见,庙变得破败了不少。不仅塌了屋顶,泥塑的神像也如山神所说被砸坏了半边。


    谢易蹲下来,从瓦砾里捡出一块碎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字,模糊不清了,像是“山”,又像是“石”。他把石头放回去,站起来说:“我帮你修。”


    松鼠没有回答,低头啃了一口松果,嚼得咔嚓咔嚓的。


    回去以后,谢易让冯县丞在修石阶的预算之外又多添了一笔银子,把翠屏山的山神庙也重修了。冯县丞看着预算,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谢易说:“有话就说。”


    冯县丞说:“大人,再这样花下去,来年春汛修渠的钱怕是会有些紧张……”


    谢易说:“只是有些紧张不是不够,那就不成问题。况且,离明年春天还有近半年呢。”


    山神庙不大,一间屋,青砖灰瓦,里头供了一尊泥塑像,修缮用不了多少钱,也费不了太久的功夫。


    冯县丞闻言只得作罢。


    谢易行动力十足,很快又安排人去修山神庙。不过一旬不到的功夫,破败的山神庙便焕然一新。


    再一次重回故地,只见庙门口蹲着一只松鼠。


    谢易问山神:“这塑像您还满意吗?”


    松鼠蹲在供桌上看了看,摇摇头说:“这塑像造的不像我,胡子拉碴的,我哪有这么老?”


    谢易咳嗽了一声,“这塑像是让周家坳的工匠做的,他们家世世代代住在翠屏山脚下,先前那个塑像也是他们家的祖辈做的,我还以为……”


    “要不然重新给您再做一个?”


    “算了,重新做麻烦又费银钱。就这样凑合着用吧。”


    松鼠跳下供桌,甩了甩毛茸茸的大尾巴道:“反正塑像只是个媒介。原先那个也不像我,只要这座庙供奉的是''翠屏山神''就成。”


    “行。”


    话虽如此,但之后谢易每次上翠屏山,松针都会落在他身上,不是几根,是簌簌的一层,像是有人站在树梢上往下撒。谢易严重怀疑,翠屏山神是在因为塑像的事使小性子。不过到底是无伤大雅的小事,他倒也不甚在意。


    芝麻有一次跟来了,落在松枝上,叽叽喳喳地说:“这松针怎么老掉?”


    谢易说:“也许是风刮的吧。”


    芝麻狐疑,“哪儿有风啊?我怎么没感觉?”


    谢易没接话。


    汤圆蹲在谢易肩上,碧绿的眼睛看着松林深处,尾巴慢慢地甩着。它问谢易:“你见过翠屏山神的真身吗?”


    谢易说:“没有。”


    汤圆问:“那你想见吗?”


    谢易没有回答,汤圆把脸转开了。松针还在落,簌簌的,像下了一场细雪。


    山神庙的修补工作刚完毕没多久,江边上又出了桩怪事。


    八月十二,范家村的一个渔民在江里打鱼,一网下去,拉上来不是鱼,竟是一块木头。


    那木头三尺来长,雕成一个人的形状,眉眼鼻口都有,但被江水泡得模糊了,看不出面目。渔民觉得晦气,把木头扔回水里,换了个地方下网。第二网拉上来,还是那块木头。他又扔了。第三网,还是那块木头。


    这下,他不敢再扔了,把木头带上岸,搁在村口的樟树下。


    村里人围过来看,有人说这是水鬼,有人说这是龙王像。陈万福听说以后,连夜赶到县衙,把这件事告诉了谢易。谢易第二天一早去了范家村。


    那块木头搁在樟树下,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他蹲下来看,木头的背面刻着两个字依稀可以辨认出是“江”。笔划粗犷,不像是文人写的,倒像是工匠随手刻上去的。


    他伸手摸了摸,木头冰凉,表面光滑,像是被水冲刷了很多年,但奇怪的是,木头没有腐烂,甚至连裂纹都没有。


    谢易让人把木头搬到县衙后院的香樟树下。汤圆从树上跳下来,围着木头转了两圈,闻了闻,说了一句:“有点奇怪。”


    谢易问:“哪里奇怪了?”


    汤圆耸动了一下鼻子,“这块木头上有着一股和翠屏山神类似的味道。”


    类似的味道?


    谢易若有所思。难道是属于神灵的清灵之气?


    他俯下身嗅了嗅,的确有一股淡淡的灵。


    看着眼前这块雕刻成人形的木头,忽然间谢易像是明白了什么。


    这应该是某位神灵的雕像。那渔民三番两次下网捕鱼却捞上这东西,很难不怀疑是背后的神灵有意为之。


    兴许是对方有所求吧。


    正如谢易所预料的那样,当天夜里,院子里起了一阵风。不是普通的风,是带着水汽的、凉丝丝的,从江的方向吹过来。


    谢易披着衣裳走到廊下,月光底下,那块木头旁边蹲着一个人,赤着脚,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短褐,头发湿漉漉的,脸上青白色,看着不像活人。他蹲在那里,用手摸着那块木头,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


    谢易没有说话,站在那里看着。那人摸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转过身。他的眼睛是灰色的,不是瞎,是那种灰蒙蒙的,像江面上的雾气。他看了谢易一眼,说了句:“你就是广昌知县吧?”


    “是。”谢易拱手行了一礼,“敢问前辈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我姓江,单名一个泊字,是这江的水神。你院子里摆的这块木头是我的神像。”


    在那之后,江泊便絮絮叨叨地说起了过去的事儿。前朝末年,兵荒马乱,他的江水神庙被毁了,神像被丢进江里,冲到了下游。他在下游找了很多年,没找到。


    后来战争结束,百废待兴,老百姓忙着重建城镇,忙着干活填饱肚子,也没人记得要修一个小小的水神庙。


    等到天下彻底太平,当地百姓又转而信奉起了龙王,另外修建了龙王庙。而他这个江水神似乎就这样被人们遗忘了。


    直到最近,渔民打渔的时候把他的神像从水中打捞上来,他才得以回来。


    谢易问他:“前辈,您今夜上门应该不只是为了这座神像的事吧?”


    江泊点点头,“我今日来是有事相求。我想请你帮我把水神庙重新修起来。”


    前阵子他听说范家村的百姓筹钱给一个叫做莲娘的女子修了庙。而广昌县县令除了给翠屏山的山道重新修了石阶,还给山神重修了山神庙和神像。于是他便也动了心思。


    虽然这么做有些厚脸皮,但大家都是神明,一个山神,一个水神,没道理厚此薄彼吧?


    谢易倒不在意江水神打秋风的行径,只问他在哪里修。江水神说在原址。只是他也记不清原址在哪里了,只记得庙在江边上,门口有一棵大樟树,樟树下有一口井。


    谢易想了想,江边上有樟树有井的地方不止一处,符合这个条件的少说也有七八处。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应承了下来,“我帮您找,找到了再修庙。”


    江泊闻言,缺乏生机的脸上顿时流露出了活泛的神采,“多谢。”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他的身影慢慢变淡,最后散了,像雾被风吹散。


    谢老九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也不知道在边上看了多久。他没有说话,把水放在廊下,转身回去了。驴打滚在棚子底下打了个响鼻,翻了个身。


    第二天一早,谢易让冯县丞去查县志,看看江边上从前有没有一座水神庙。冯县丞查了三天,翻遍了所有的旧志,最终找到了一条简短的记载


    “江水神庙,始建于大齐年间,毁于兵燹。”


    除此之外便没有更多的内容了。


    大齐是在大燕之前的朝代,距离大雍少说也有五六百年了。


    谢易让葛达去江边上的村子挨个打听,问问那些老人家,有没有听说过一座水神庙。葛达去了两天,带回来的消息五花八门,有人说在城东,有人说在城南,有人说在城西,有人说在城北。


    谢易把这些信息摊在桌上,仔细比对,发现所有说法的交集,通通指向一个叫“龙王渡”的地方。龙王渡在江上游,离城七八里。


    谢易带着汤圆去了龙王渡。江边的确有一棵大樟树,树干粗得好几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把一大片江面都罩在阴影里。樟树下有一口井,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长满了青苔,不知多少年没人动过了。


    谢易蹲下来,把石板挪开一条缝,井里有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他站起来,走到江边,江水缓缓地流着,水面映着樟树的倒影。


    “应该就是这里。”


    谢易让冯县丞拨了一笔银子,在龙王渡重修水神庙。


    刚重修完翠屏山的石阶和山神庙,如今又要重修江水神庙,又得花钱,冯县丞多少有些不甘愿。


    “大人,这……这银子没有名目啊。”


    “怎么没有名目?水利啊。”


    冯县丞不顿时说话了。


    上官都已经发话了,他能怎么着?照办呗。


    江水神庙不大,同样只有一间屋,青砖灰瓦,门口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江水神庙”五个字。庙里没有神像,只供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江水神之位”。


    那块从江里捞上来的木头,谢易让人打磨干净,重新上漆,供在神龛里。


    大抵是心愿得到了满足,江泊再也没有出现过。但谢易每次路过龙王渡,都会在水神庙前站一会儿。庙里的香火不多,但从来没有断过。


    有时候是一炷香,有时候是一碗水,有时候是一把野花。不知是谁放的,也许是住在附近的百姓,也许是别的什么。


    芝麻从香樟树上飞下来,落在水神庙的屋顶上,叽叽喳喳地说:“这庙也太小了。人家是水神,庙这么小,多没面子啊。”


    谢易:“够用就行,翠屏山的山神庙也没大到哪里去。况且水神也不在乎这些,有庙就行。”


    说来也奇,自从水神庙修好以后,渔民们纷纷表示江里的鱼似乎变多了,网网不落空。


    一时间,当地有关江水神的信仰又隐隐有了兴起的趋势。


    葛达把听说的这个消息告诉谢易时,谢易正在签押房里批公文。他听完没有抬头,只说了四个字:“那是自然。”


    葛达暗暗感慨:“果然是神仙显灵了啊。”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