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页。他循着声音看过去,发现廊下少了一匹纸马。
葛达提着灯笼找了一圈,没找着,心里发毛,去敲谢易的门。谢易披着衣裳出来,问:“怎么了?”
葛达指着远处的墙角道:“大人您看,纸马少了。”
谢易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纸马确实少了一匹,原来摞着好几匹,中间空了一个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葛达说:“是不是进贼了?”
谢易说:“贼偷纸马干什么?”
葛达突然看向远处的地面,问:“那是什么?”
谢易没说话,蹲下来看地上的痕迹。
地上有马蹄印,但不是真的马蹄,而是一道很浅,像用毛笔在青砖上画了一道弧线。谢易顺着蹄印往前走,蹄印出了县衙后门,沿着巷子一路往东。
谢易跟着蹄印走,走了大约一刻钟,蹄印停在城东刘家门前。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灯光。他推了推门,门没闩,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停着一匹纸马,正是谢老九扎的那匹。
它站在院子中央,四蹄着地,昂着头,像是在等什么人。月光把它纸糊的身体照得半透明。
马背上坐着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半透明的影子。那影子穿着一件对襟绸衫,身形瘦小,佝偻着背,手里攥着缰绳。他的脸模模糊糊的,但谢易认出了他刘老爷子。他刚去世三天,魂魄还没走远。
此刻他骑在纸马上,像活着的时候骑着他的那头老驴,慢悠悠地晃着。纸马一动不动,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赶路。
谢易走近了两步,朝那影子拱了拱手:“刘翁。”
刘老爷子慢慢转过头来。他的脸比活着的时候更瘦了,眼窝深陷,但眼神还算清明。他看着谢易,愣了好一会儿,似乎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是谁。
“谢……谢大人?”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您怎么在这儿?这是哪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下的纸马,又看了看四周,茫然地转着头。
谢易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了一句:“刘翁,您这是要去哪儿?”
刘老爷子想了想,说:“回家。我骑马回家。”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但他的家就在身后,那扇黑漆木门里面就是他住了大半辈子的院子。他似乎不认得了。
谢易没有拆穿,又问了一句:“这马是哪儿来的?”
刘老爷子低头看了看纸马,伸手摸了摸马头。纸马的马鬃在风里轻轻飘着,他的手指穿过鬃毛,什么也没摸到。他愣了一下,说:“我儿子给我买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像一个孩子对着人炫耀自己的新玩具。
谢易说:“是,您儿子给您买了马,那匹马已经送到您家了。”
刘老爷子摇了摇头说:“没有,我去骑了,没有。”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委屈。谢易没有追问。
刘老爷子又说了一遍:“我去找,里空的。我找不到马。”
他的语气越来越急,手在纸马的鬃毛上反复摸着,“后来我看见这匹马从街上跑过去,我就骑上来了。”
谢易明白了。刘家人把纸马取回去之后,大概是放在了灵堂里,没有放在。刘老爷子死后魂魄困在宅子里,只认得生前去过的地方。他去了找马,没找到,就出来找了。那匹从县衙跑出去的纸马,正好从他面前经过,他就骑了上去。
谢易没有解释这些,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刘翁,您儿子给您买的马,在您家里,灵堂里放着。您回去看看。”
刘老爷子怔愣了一下,“灵堂?”
“是。”
刘老爷子低头想了一会儿,脸上的茫然渐渐变成了恍然,像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忽然被光照亮了。
他说:“我……我死了?”
谢易没有回答。刘老爷子又说了一遍“我死了”,这回声音更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松开缰绳,从纸马上慢慢滑下来,站在那里,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看了好一会儿。他的身体开始变淡,像墨滴进水里,慢慢地散了。纸马在原地打了个转,像是失去了主人,不知该往哪里去。
谢易伸手摸了摸马头。纸马安静下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刘家的人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看见谢易,愣了一下。看见院中新出现的这匹纸马,又愣了一下。
谢易便将方才发生的事告诉了刘家人,让他们把那匹纸马从灵堂挪到里去。
刘家人听闻将信将疑地照做了。结果当晚便梦到了刘老爷子,老人家说了这件事,还说家里人送的马,他很喜欢。
至于那匹从县衙跑出去的纸马,谢易把它带回了县衙,重新放回廊下,等着另一位主顾来取。
第二天周家的人来取马的时候,围着看了半天,直夸赞:“这马看着跟活的一样,真精神!谢老爷子的手艺就是好啊!”
谢老九不知内情,只谦逊地笑了笑:“二位言重了。”
远处,谢易听闻笑而不语。
葛达在门房擦水火棍,把这件事从头听到尾。他跟小马说:“谢老爹不仅做饭好吃,这扎纸扎的技艺也绝了!”
小马看了他一眼,“谢老爹以前是守义庄的,听说还会入殓呢。哪怕碎成一块块的尸体都能修补得跟活着的时候差不多。”
葛达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的?”
“林叔说的。”
小马口中的林叔就是广昌县的仵作。谢老九过去常和白峤县的仵作打交道,如今即便卸下了守义庄的活计随着儿子来到广昌县赴任,也仍改不了职业病与仵作一行打起交道。林仵作性格爽朗,谢老九也是个实诚善良的好人,二人间相处得倒是不错。
得知此事,葛达心中暗忖:难怪谢老爹和林叔的关系好,原来是因为这么一层缘由啊。
纸马的事没过几日便传遍了广昌县,百姓们都说谢老爹的纸马扎得好,纸马活了,刘家老爷子都骑着它上天了。
甚至还有传言说只要给死去的亲长烧谢大人他爹扎的纸扎,就能让死去的长辈早登极乐。但凡是贤孝的子孙,都应该找谢老爹订一个给家中长辈。
在坊间传得神乎其神的故事下,谢老九本就红火的纸扎生意也变得更好了,越来越多的人都想来找他订做纸扎。
有想要给死去的爹娘扎栋大宅院的,还有想给祖母烧纸扎童男童女的。若是全都接下来,谢老九的活计只怕得排到明年去。谢易怕他爹累着,大部分都给婉拒了。
谢老九无声叹息:“这些人,爹娘活着的时候不好好孝敬,人走了倒是记起来要孝顺了。”
谢易点点头,“谁说不是呢?”
所谓的厚葬、冥诞祭祀,大部分都是做给活人看的表面功夫罢了。仅仅只是为了让自己在外人面前看起来像个孝子贤孙,落得一身毫无用处的虚名。
谢易不想做外人眼中的“孝子贤孙”,他只想让谢老九尽可能过得舒心快活,不让将来的离别变成永久的遗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4章
范家村的莲田丰收了。莲子饱满, 藕白嫩,拿到府城去卖,价钱比往年高了两成。陈万福高兴得走路都带风。
这日, 他又一次来到县衙, 不是为了送莲子而是想同谢大人商量件事。因为心里头拿不准主意,这才想请懂行的谢大人看一看。毕竟, 谢大人有“神通”的事早在过去这一年的时间里传遍了整个广昌县。
陈万福背着手在签押房里来回踱了好一阵,这才坐下来,把茶杯捧在手心里,低声道:“大人,我想给莲娘立个庙。”
谢易放下笔,抬起了头。
“就是前朝那位穿白衣的……小娘子。大人,您见过的。”
陈万福怕他不同意,又急着补了一句:“不用公家的钱,我们村里自己凑。就修个小庙,一间屋那么大,供个牌位。不花衙门一文钱。”
谢易没有说话。陈万福又道:“若不是因为她,我们也发现不了那处泉眼。可以说今年莲田的丰收是她的恩典。村里人受了她的好处, 不能把她忘了。我们不是拜鬼, 是敬她。”
谢易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你修庙可以,但不许搞祭祀,不许收香火钱,不许借此敛财。逢年过节上一炷香,那是人情,我不管。但若是有人借着庙搞名堂,我就拆了它。”
陈万福连忙拍着胸脯保证说绝对不敢,随后便欢天喜地的走了。
冯县丞从旁听了,待陈万福离开后,凑过来道:“大人,阴庙不宜立。立了怕生出事端。”
谢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莲娘算不得鬼,她只是一道执念。况且她也确实没有恶意,哪怕过去了这么多年也只心心念念着家里的莲田。立个庙,让她的名字有个地方待着,也没什么不好的。”
闻言,冯县丞便不再说了。
七月底,范家村的莲娘庙动工了。庙不大,一间青砖小屋,坐落在莲塘洼边上,正对着那汪水潭。陈万福请了石匠刻了一块碑,碑上写着“莲娘之位”四个字,没有落款。谢易没有去看,只让葛达送了一对石香炉去,香炉不大,搁在供桌上刚好。
葛达回来以后,在门房窗台上给黄鼠狼多放了几块卤肉干,碟子旁边压了一张字条:“黄大仙,范家村立了个莲娘庙,你有空去看看,香火可旺了。”
第二天早上,卤肉干少了两块,碟子旁边没有野花石头,而是放着一小撮黄毛,捆扎得整整齐齐。葛达把黄毛收起来,攒着给儿子做毛笔。
香樟树上的知了叫了整整一个夏天,到了八月,声音终于弱了下去。谢老九说立秋以后知了就该绝声了,今年天热,叫得久。
谢易坐在廊下批公文,听见芝麻在树上叽叽喳喳地跟知了吵架,说:“你吵死了!”
汤圆蹲在谢易脚边,碧绿的眼睛盯着廊下的蚂蚁。
冯县丞从前面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说是给谢大人的,落款是“翠屏山守山老人”。谢易接过信,拆开看,纸上只写了一行字:“谢知县,山门前的石阶坏了,您有空来看看。”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但笔画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道。谢易把信看了两遍,问冯县丞知不知道翠屏山守山老人是谁。
冯县丞想了想,说他小时候听老人讲翠屏山上有个守山老人,没人知道他的年纪,也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据说他在山上住了几百年了。
谢易问他有没有人见过。冯县丞说见过的人不少,但每个人见到的都不一样,有人看见的是个白发老翁,有人看见的是个中年汉子,还有人说是个小孩。
谢易没再问了,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葛达和小马上了翠屏山。翠屏山在城外西北角三十里开外,离周家坳不远,山不高,但陡,满山松柏,郁郁葱葱。山路是石阶铺的,年久失修,长满了青苔,有几处石阶已经裂开了。
走到山门跟前,谢易看见一只松鼠蹲在石阶上,尾巴蓬松,正捧着一颗松果在啃。它见人来,没有跑,反而歪着脑袋看着他们。
谢易蹲下来,那只松鼠松果也不啃了,直直地盯着他,忽然开口了。是个少年的声音,清脆,明亮,像是山涧里流过的溪水。
“你来了。”
谢易点点头,“嗯,来了。”
松鼠把那颗松果放在石阶上,用爪子拨了拨,又说:“你看,这石阶坏了。”
它的爪子指了指脚下的石阶。石阶确实裂了一道缝,缝里长满了青苔,看样子裂了很久了。
谢易问它:“这石阶是什么时候修的?”
松鼠回答:“不记得了。”
谢易又问它:“您在这山上住了多久?”
松鼠想了想,说:“不知道,反正已经很久了。”
葛达在后面听见松鼠说话,腿一软,差点从石阶上滚下去。小马扶住了他。葛达想说点什么,嘴一张一合的,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谢易站起来,说:“我回去就让人来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