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葛达照做了。
三月二十五,葛达在门房窗台上发现了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十支笔。笔杆是新竹子,笔头是黄鼠狼毛,捆扎得整整齐齐。谢易把笔看了又看,拿出一支蘸墨试了试,弹性好,聚锋快,比他平时用的笔还好。他把笔包好,让葛达送去建昌府翰墨轩分店。
葛达骑了马,当天去当天回,回来的时候揣着十两银子,说是掌柜给的,十支笔,每支一两。谢易把银子放在门房窗台上,又写了一张字条:“十两。再做二十支。”
黄鼠狼的效率比谢易想象的快。三月二十八,二十支笔送到了。谢易又让葛达送去建昌府,这回得了二十两。
他把银子压在窗台,下面垫了张字条:“这是这一次的酬劳,今后你可以用这些银子买鸡吃,不用再去偷了。”
字条下面压着二十两碎银子。
第二天早上,银子不见了,碟子旁边放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两个字多谢。
葛达站在门房门口,看着这张字条,忽然觉得谢大人这法子甚好,而自己也跟着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
后来莫不凡给谢易写了一封信,说黄鼠狼毛做的狼毫笔品质不错,问翰墨轩能不能长期收购。谢易回信说可以,每月供三十支,每枝一两银子,运费由翰墨轩出。
谢易把信折好放进抽屉,在门房窗台上放了一张字条:“每月三十支,每支一两。翰墨轩全收。今后你可以靠着这门生意长长久久的买鸡吃了。”
听莫不凡说,黄鼠狼的笔已经卖出了名声,建昌府有不少读书人专门来翰墨轩买“黄仙毫笔”。莫不凡说,这算是他见过最奇特的生意了。
葛达的儿子葛书成用那支刻着“勤学”的笔写字,字越写越好,胡先生说他今年有望考过童生试。葛达高兴得逢人就说。
谢易站在签押房门口听着,没有说话。
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谢老九蹲在墙根给鸡冠花浇水。汤圆和芝麻也不知因为什么事又开始拌嘴,在院子里打打闹闹。
黄鼠狼不偷鸡了。它用毛换银子,用银子买鸡,日子过得比偷鸡还舒坦。它偶尔还会在门房的窗台上留东西,有时是一束山花,有时是一块奇特漂亮的石头。
葛达每次看见这些小礼物,就会朝窗外拱拱手,说一句:“多谢黄大仙!”门缝上的鸡毛在风里轻轻飘着,似是在回应他的问候。
谢易后来收到莫不凡从洪州府寄来的一封信,信上说他在洪州的生意谈成了,过些日子要去一趟抚州,也许会路过广昌县。谢易把信看完,放进抽屉里。
葛书成用那支“勤学”笔参加了县试。葛达笑呵呵说他这次一定能中。
谢易无奈说:“只是县试,后面还有府试和院试呢,三场都过了才算考中秀才。”
葛达信心满满:“冯县丞都说了,黄大仙送笔是好兆头,我儿一定能成的。”
谢易笑了笑说:“但愿吧。”
窗外,香樟树的叶子更密了,谢老九种的鸡冠花已经打苞了。驴打滚和汤圆身上的毛换了一茬。芝麻还是每天叽叽喳喳的。谢老九闲来无事又开始做起了纸扎,廊下堆了好几个纸马,就等着主顾来取。
县里有百姓听说这纸马是谢青天的爹亲手做的,便纷纷探听门路,来找谢老九订清明节的纸扎,搞得他好一通忙活。
不过,那些都是后话了。
谢易站在香樟树下,看着院子里的一切,突然想起莫不凡先前对他说过的一句话:“你在广昌县做的事,比在翰林院修史有意思。”
他当时没应,但心里是认的。修史是替古人立传,当知县是替活人办事。替活人办事,麻烦,琐碎,但踏实。
他转过身,回了签押房。桌上还有一堆公文等着他批。
窗外的阳光透过香樟树叶子的缝隙,落在那些公文上,斑斑驳驳的。他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开始批。
广昌县的春天,就在这些琐碎而温暖的事情中,慢慢走到了深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1章
四月里,广昌县的白莲田开始冒叶了。一片一片的荷叶从泥水里钻出来,卷着边,像无数把收拢的绿伞。
谢老九蹲在香樟树下清洗去年的陈莲子准备煮粥用。他一边洗一边说:“今年雨水匀, 莲田的收成应该不错。”
谢易端着茶碗站在旁边,没接话。芝麻蹲在丝瓜架上歪着脑袋看着盆里白白胖胖的莲子,问:“莲子好吃吗?”
谢老九说:“好吃。”
芝麻当即探过头去:“快!给一个我尝尝。”
谢老九递了一颗过去, 芝麻啄了几下没啄动,急得直跳。
“怎么这么硬?”
“因为这是晒干的陈莲子。要煮开了才会软。”
听闻,芝麻一脸丧气道:“真麻烦啊。”
谢老九笑了笑道:“再过仨俩个月就能吃到新鲜莲子了。”
这厢,一家人说着莲子的事儿,没过两日,城东范家村的里正范有德来报,说村东头那片莲田出了怪事。
冯县丞领着他进了签押房。范有德五十来岁,脸膛黝黑,说话结巴,急得满头大汗。
他说这几天夜里,有人在莲田边上看见一个女人,穿白衣服,头发披着,站在田埂上,一动不动。有人走近,她就不见了。连着三天,村里有好几个人都看见了。
谢易问那女人长什么样。范有德说看不清,天太黑,只看见白衣服、长头发,背影瘦瘦的,站在田埂上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第一个看见的是陈老六,半夜起来上茅房,借着月光看见田埂上有个人影,他以为是来村里偷东西的,抄起扁担就冲过去了。结果刚一走近,那人影就散了,像一团雾被风吹散。
他不信邪,第二天夜里又去守着,又看见了。这回他离得更近,说那女人穿的白衣裳不是普通白布,是绸的,月光底下泛着光。看着像戏服,不像乡下人穿的。
谢易又问还有没有别的异样。范有德想了想,说:“田里的水好像比往年浅了。往年这个时候,田里该蓄满水了,今年只有一半深,不知是不是跟这有关。”
又说他问过陈万福,对方说水渠的水明明是够的,但田里的水却不知道去了哪里。陈万福便是村里种植莲田最多的大户。
谢易记下了,让范有德先回去,他明天亲自去看看。
范有德走后,葛达凑过来问:“大人,您真要去?”
谢易看了他一眼,“当然。”
葛达欲言又止,“那莲田里的女人,会不会真是鬼?”
“这得看了才知道。”
第二天一早,谢易带着葛达去了范家村。他今日没穿官服,只穿了一件半旧的青衫。汤圆跟来了,蹲在他肩上。
范家村在县城的东边,出城后走路不到半个时辰。村口种着一排樟树,树荫遮住了半边路。陈万福已经在村口等着了。六十来岁,腰板挺直,说话声音洪亮,见了谢易先作揖。谢易还礼。
陈万福领着他往村东头走,过了几排屋舍,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莲田铺展开去,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荷叶已经长了不少,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无数把绿伞在摇。
谢易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他注意到靠近水渠的那一片荷叶发黄,卷着边,像是缺水。
陈万福说这片莲田有一百多亩,是村里十几户合种的,他家占大头。往年这个时候,田里的水该满了,今年只有一半深。他带人查过水渠,水渠是通的,水也够,但水就是流不到田里。
谢易蹲下来,用手指挖了挖田埂边的泥土。泥土是湿的,但不够湿,捏不成团。他又看了看田里,有几处地方的水已经干了,露出底下的泥,裂着细缝。
他问陈万福:“水渠在哪?”
陈万福随即带他过去。
水渠在莲田的北边,从上游的小河引水过来,沿着山脚蜿蜒而下。渠是土渠,年久失修,渠底淤了厚厚一层泥,有些地方还被杂草堵住了。水从上游流下来,到了这一段就慢得像蜗牛,大部分水渗进了渠底的沙土层,流到田里的只有一小半。
谢易沿着水渠走了一段,蹲下来,用手扒开渠口的杂草。水一下子涌了过来,哗啦哗啦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问陈万福:“这水渠多久没清过了?”
陈万福说:“好几年了。以前村里每年冬天组织清淤,后来种莲的户数变少了,人手不够,就拖着。一拖拖了好几年,渠就淤成这样了。”
谢易又问那个白衣女人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陈万福想了想,说:“是从上个月底开始的,正是莲田最需要水的时候。村里人害怕,不敢夜里去田里干活,水渠就更没人清了。”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汤圆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水渠边上,碧绿的眼睛盯着水面看了半晌,凑到谢易身边低声说:“水里有东西。”
谢易蹲下来看,水里有鱼,不大,几尾鲫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但汤圆说的不是鱼,而是水面上的倒影。那是一个女人,白衣服,长头发,站在田埂上。
谢易抬头看,田埂上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低头再看,倒影还在,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陈万福也看见了,脸一下子就白了,嘴唇哆嗦着,他想跑又不敢跑。汤圆把爪子伸进水里,搅了一下,倒影碎了,散了,水面恢复了平静。
谢易站起来,沿着水渠走回莲田边上。他蹲下来,用手捧起一把田里的水,闻了闻。没有异味,不是腐烂的味道。他把水倒掉,看着远处的山,山脚下有一片低洼地,长满了芦苇。他问陈万福:“那是什么地方?”
陈万福看了一眼,说:“那叫''莲塘洼'',以前也是莲田,后来荒了。”
谢易问:“为什么荒了?”
陈万福回答:“那地方地势低,年年涝,种什么都不成,渐渐也就没人种了。”
谢易沿着田埂往莲塘洼的方向走。陈万福、葛达跟在后面。一行人走了大约一里地,到了莲塘洼边上。这里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不透风。
谢易拨开芦苇往里走,走了几十步,脚下忽然踩到了水。水不深,只没到脚踝,但很凉,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水底。水底是沙子,不是泥,沙子很细,水流从沙缝里往外冒,咕嘟咕嘟的,像开了锅。
陈万福在后面喊:“大人,别往前走了,那里危险!”
谢易没听。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芦苇忽然稀疏了,眼前出现了一片空地。
空地的中央有一个水潭,不大,两丈见方,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沙子。水潭的边上站着一个女人,白衣服,长头发,低着头,看着水面。
谢易停住了脚步。那个女人没有动,也没有散。
“你不是鬼。”谢易语气笃定。
那个女人听闻缓缓抬起头来。她的脸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类似瓷器的白,眉眼淡淡,像画上去似的。她看着谢易,没有说话。
谢易又说:“你是莲田的精魂。”
女人动了动嘴唇,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就听见她说
“我不是精魂,我是人。”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陈万福在后面听见了,腿一软,坐在了地上。葛达扶他,扶不动。
谢易问她:“你叫什么名字?从何而来?为何会在此处逗留?”
女人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明了自己的来历。
女子自称莲娘,是前朝大燕时候的人,家里以种莲为生。
那一年大旱,莲田干了,她沿着水渠找水,找到这里,发现了一处泉眼。水从沙子里往外冒,她趴下去喝了一口,清甜的。她回去把此事告诉村里人,大家都跑过来挖泉眼,水越挖越大,莲田又活过来了。
只是没想到,村里人把泉眼挖得太深,有一次她来这里引水时不小心脚滑掉进去了。
说到这里,她便止住了话头。
谢易没有追问她是怎么死的。他看着她,月光照在她的白衣服上,绸缎泛着银光,确实是前朝的样式,领口绣着一朵莲花。
水潭的水是活的,泉眼还在往外冒水。他把水潭跟莲田连了起来,沿着低洼地挖一条小渠,把水引过去。莲塘洼的地势比范家村的莲田高,水可以从这里自流下去,不用水车,不用水渠,省工省力。莲田的缺水问题就解决了,那些淤塞的土渠也就不用清了。
莲娘被困在这里几百年,等的不是有人来替她收尸,而是希望有人能够替她引水。
谢易回到签押房已经是傍晚了。芝麻蹲在窗台上,问他案子结了没有。谢易回答:“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