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芝麻眨巴着黑豆眼问:“是鬼吗?”
“不是。”
“那是什么?”
“是一个前朝亡魂遗留下的执念,与这片莲田合二为一了。”
芝麻歪了歪头,“那不就跟妖鬼差不多吗?”
谢易摇摇头,“不一样,她的身上没有妖鬼的味道。”
冯县丞进来送公文,看见谢易坐在椅子里发呆,问:“大人,案子办完了?”
谢易回过神来点点头。冯县丞问:“那接下来该如何处置?”他指的是范家村闹鬼的传言。
谢易说:“不用处置,那女子不是鬼,是执念。等莲田的水活了,她自然也就走了。”
冯县丞虽然没能完全理解,但听谢易如此说也不好再问。
谢易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张草图。从莲塘洼引水到周家村的莲田,沿着低洼地挖一条小渠,距离不远,工程量不大。他把草图递给冯县丞,让他安排人去办。冯县丞接过草图看了一会儿,说:“这能行吗?”
“能行。”
四月十八,莲塘洼的水渠开工了。谢易亲自去现场看,陈万福领着村民们挖渠。葛达也去了,扛着铁锹,干得很起劲。水渠不深,半人深,宽度刚好容一个人走。
谢易沿着渠线走了一遍,走到莲塘洼的水潭边上。水潭还在,水还是那么清。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是从地底下涌上来的。
他看见水底有一块石头,白色的,圆圆的,像一颗蛋。他把石头捞起来,石头上刻着两个字“莲娘”。
他看了一会儿,把石头放回原处。水潭的水面泛起一圈涟漪,然后慢慢平静了。
莲娘没有出现。也许她来了,只是谢易看不见了。
四月二十三,水渠通了。水从莲塘洼的水潭里流出来,顺着新挖的小渠,一路往下,流进了范家村的莲田。那片发黄的荷叶,几天工夫就绿了。
陈万福蹲在田埂上,看着水流进自家田里,老泪纵横。他对谢易说:“大人,今年的白莲要是丰收了,我给您送一车莲子。”
谢易说:“不用,卖了银子还是给村里修学堂吧。”
陈万福连连点头。
白衣女人再也没有出现过。范有德后来跟谢易说,村里人再也不怕夜里去莲田了。谢易说:“那就好。”
范有德又问:“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是前朝一个种莲的女子。”
范有德费解,“她怎么会在那里?”
“她在那里等人来引水。”
范有德听不懂,谢易也没打算多解释。最终范有德只得一头雾水的离开了。虽然不明白,但事情既然解决了,也就万事大吉了。
谢易站在香樟树下看着院子的墙角,远处,谢老九种的鸡冠花已经长出花苞了,红红的,小小的,看着有些可爱。
“吃饭了!”谢老九从灶间探出头来催促道。
谢易应了一声,转身往灶房里走。汤圆跟在他脚边,尾巴竖着。芝麻从树上飞下来落在谢易肩上。一人一猫一鸟,走进了暮色里。
四月将尽,广昌县的莲田一天一个样。荷叶铺满了水面,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像无数把绿伞在翻动。范家村的白莲今年长势格外好,陈万福说这是莲娘保佑。
谢易听见这话的时候正在田埂上蹲着看水,没接茬。汤圆蹲在他旁边,碧绿的眼睛盯着水面下的鱼。葛达站在后头,手里拎着一壶水,问谢易:“大人,难道真是莲娘在保佑这片莲田?”
“是与不是并不重要,只要水通了就好。”
葛达又问:“那她如今还在不在?”
谢易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但不论在与不在,都影响不了这片莲田的生机勃勃。
或许是因为及时通渠引水的缘故,这年夏天范家村的白莲收成特别好。陈万福没有食言,真的送来了一车莲子,颗粒饱满,色泽洁白。谢易没有收,让他送到学堂去,给孩子们当零嘴。陈万福照做了。学堂的孩子们一边嚼莲子一边背书,叽叽喳喳的,热闹极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2章
五月端午, 广昌县照例在江上赛龙舟。
今年的龙舟比往年多了两条,隔壁南丰县也派了船来,说是要交流切磋。去年赢了头名的范家村今年志在必得, 提前半个月就开始操练。
范家村的陈万福提前三天就来县衙邀请谢易去看他们训练, 谢易去了。
范家村的龙舟是一条新船,船头刻着莲花,油漆还没干透,在阳光下亮闪闪的。陈万福说这船是全村人凑钱打的,还请了寺里的师傅开过光,保证今年一定能继续夺得头名。
见范家村的村民们一副雄心勃勃的模样,谢易便顺势勉励了几句。一时间龙舟队的小伙子们就跟打了鸡血似的,纷纷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不辜负谢大人的期望。
端午那天,江两岸挤满了人。谢易带着葛达、小马早早到了河边,在临时搭的棚子里坐下。冯县丞比谢易更早到,就坐在边上,手里拿着扇子不停地扇。汤圆蹲在谢易肩上,碧绿的眼睛看着河面上的龙舟。芝麻也跟来了,蹲在棚子顶上,叽叽喳喳地数着船。葛达嫌视野不好,便站到棚子外面,踮着脚尖往河里看。
算上隔壁南丰县,今年参赛的一共有七十条船,将江的河道塞得满满当当。范家村在第三道,谢易看见陈万福站在船头,手里举着一面旗,旗上绣着莲花。鼓手是个年轻后生,赤着上身,肌肉鼓鼓的,抡起鼓槌砸在鼓面上,咚的一声,船就窜出去了。
比赛很激烈。范家村的莲花船开始领先,过了半程被另一条船反超,最后冲刺阶段又追了回来,赢了半个船身。
陈万福站在船头举着旗子大喊大叫,葛达也在岸上跟着叫。芝麻在棚子顶上喊:“赢了赢了!”
汤圆看了她一眼,“你跟着喊什么?”
芝麻拍着翅膀:“我替他们激动不行吗?”
谢易没有叫,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看见陈万福从船上跳下来,跑过来给他报喜。
“大人,我们赢了!”
他的身上湿透了,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汗水。
谢易含笑点头,“看见了,恭喜。”
陈万福又说:“今晚村里摆庆功酒,大人一定要来啊!”
谢易点点头说好。
傍晚,谢易去了范家村。酒席摆在祠堂前的空地上,摆了十几桌,男女老少都来了。陈万福把谢易请到主桌,坐在上座。谢易推辞了一下,坐了。
桌上摆了红烧肉、清炖鸡、糖醋鲤鱼、清炒藕片、莲子羹,还有一大盆粽子。
陈万福给谢易倒了酒,自己先干了一杯,然后端起酒杯站起来,朝全村人喊:“这一杯敬谢大人!”
全村人都站了起来。谢易端着酒杯站起来,仰起头一饮而尽,酒是辣的,烧得喉咙和胃暖暖的。
酒过三巡,陈万福喝多了,拉着谢易的手说:“大人,您是青天,是菩萨,是活神仙!”
被对方拉着吹了一通彩虹屁的谢易显然有些不好意思,“您言重了,我不是……”
“您啊,莫要谦虚!您做的一切大伙儿都看在眼里,您就是!”
陈万福一句话落下,旁边的人也跟着附和。谢易张了张嘴,终究没再争辩。
葛达喝得比陈万福还多,趴在桌上说胡话,小马把他架回去了。芝麻蹲在祠堂的屋檐上,看着下面热闹的人群,说了一句:“真热闹。”
汤圆蹲在谢易脚边,尾巴慢慢地甩着。
吃完饭,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谢易走在田埂上散步,汤圆跟在他的身后。莲田里的荷叶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风一吹,沙沙响。他停住脚步,看着那片莲田。
莲田的水渠是他让人挖的,莲田的水也是他让引的,但莲田的丰收却是百姓自己挣的。他站在那里,觉得自己什么也没做,又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了。
汤圆蹲下来舔爪子,说:“你帮了这些百姓,他们心里都记着。”
谢易摇摇头说:“我没帮什么,就是挖了条水渠。”
汤圆说:“你带着他们挖了水渠,村里的莲田才能长得这般好。莲田好了,才能长出莲子去卖啊。”
谢易没接话。
第二日回到县衙已经是中午,谢老九正在灶间忙活。他煮了一锅粽子,甜的咸的都有。谢易走过去帮忙烧火,谢老九在灶台上忙活。两人谁都不说话,灶膛里的火映得两人脸都红彤彤的。
芝麻飞进来,蹲在灶台上,看着锅里的粽子。谢老九掀了掀眼皮:“别心急,还没熟呢。”
芝麻说:“我知道,我就是看看。”
话虽如此,眼巴巴的样子到底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想法。
谢老九没理她,继续看火。汤圆从门口走进来,蹲在谢易脚边,碧绿的眼睛盯着灶膛里的火。驴打滚趴在棚子底下热得直喷气。广昌县的夜晚,很安静,也很热闹。
端午过后,天气一天比一天热。气温便像发了酵的面团,一日日地鼓胀起来。
谢老九说,这叫“五月黄梅天”,虽说不下雨,但闷得人喘不上气。
驴打滚整日卧在棚子底下,连草料都不爱嚼了,谢老九给它换了嫩苜蓿,它才勉强吃几口,然后又把头歪过去,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汤圆蹲在它旁边,尾巴慢慢地甩着,偶尔用爪子拨一下驴打滚的耳朵,驴打滚打个响鼻,不理它。
芝麻在香樟树上笑得直扑棱,说:“你被它嫌弃了。”汤圆抬头看了它一眼,芝麻顿时不笑了。
葛达最近迷上了练字。起因是葛书成用那支“勤学”笔写了一篇大字,拿回来给他看。葛达不认识那几个字,但觉得儿子的字写得比从前好,便起了心思,也想学着写写。
他在门房摆了一张小桌,铺了一块不用的旧布,用葛书成淘汰下来的旧笔蘸着水练。小马路过看见,扬了扬眉:“表叔,您还练字啊?”
葛达脸色微红:“不行吗?”
“行!”
葛达练了几天,水写了满桌,字还是歪歪扭扭,但他不气馁。冯县丞来门房取公文,看见葛达在练字,说了一句:“你写个''之''字我看看。”
葛达写了一个,冯县丞看了半天,问:“你写的是''之''?”
葛达:“是啊。”
冯县丞什么也没说,只点点头走了。
谢易听说了这事,没有笑。他去门房拿公文的时候,看葛达蹲在桌前练字,站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你写''永''字,八法都在里面。”
葛达费解,问:“大人,什么叫八法?”
谢易没有立刻回答,只说:“你先写,写完了我再告诉你。”
葛达写了一个“永”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三条腿的凳子。
耳旁传来谢易的声音:“横不平,竖不直,撇无锋,捺无力。”
葛达脸顿时红了。
就听谢易又补了一句:“虽然有所欠缺,但你笔画写全了,没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