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符纸烧完了,灰烬落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然后沉下去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目光定定的看了一会儿河面,转身回了县衙。


    接下来的半个月,谢易把县衙库房里的旧案卷翻了个遍。五十年前的案卷虽然不多,但也不是一两本,他一本一本地看,一页一页地翻。冯县丞帮他找来了当年的户籍登记、田赋记录、保甲册子,他对照着看。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他还是找到了关于此事的一些线索。


    白寡妇原名白文秀,丈夫叫陈勇,是个木匠,早白文秀五年去世。死因是外出做活时偶遇官府通缉的盗匪,认出对方后被人灭口了。


    夫妇二人没有子女。丈夫死后,白文秀一个人住在城东的一间小屋里,靠刺绣为生。


    案卷里没有提到她有什么亲戚,但他从保甲册子里发现,她有一个堂兄叫白永福,住在城西,是做药材生意的。


    案卷里没有提这个人,他不知道是因为当年办案的人没查到,还是查到了没写下来。


    这个白永福已经死了,但他儿子还活着,叫白守诚,如今六十多岁了,在城西开了一家小药铺。


    谢易登门拜访,白守诚听说是知县大人,连忙将人请进屋里,倒茶、端点心。


    谢易问他知不知道他父亲跟白文秀的关系,白守诚想了想,说他父亲有个堂妹,小时候见过几面,后来嫁了人就没来往了。


    谢易问白文秀死的时候,他父亲有没有什么异常,白守诚说那时候他还小,不记得了。


    谢易又问白永福做药材生意,白永福的药材是从哪里进的,白守诚说他父亲从樟树镇进货,因为樟树镇盛产铁皮石斛、吴茱萸和黄栀子。白文秀死的那年,白永福刚接了一笔大订单,赚了不少钱。白永福后来把药铺开大了,在府城也开了分号。


    谢易回到县衙,把白永福的户籍记录调出来,跟白文秀家的住址对比,发现两家离得不远,走路不到一刻钟。一个做药材生意的堂兄,一个靠刺绣为生的堂妹,两家住得不远,案卷里却没有提到这个人,这是为什么?


    显然是有人在刻意隐瞒。


    不仅是白永福隐瞒了自己跟白文秀的关系,办案的人也替他隐瞒了。


    这个人是谁,当年的县官?当年的书吏?


    对方是不是白永福花银子买通的?


    谢易不知道,也无从查起。但他知道了一件事:白文秀不是遇到了水鬼,她的死或许是一场来自于熟人的精心算计。


    而这熟人就是白永福。


    白文秀为什么会死?自然是因为钱。


    虽然办案的差役在手札上记载白文秀家贫,家中无积蓄首饰。可据附近的邻居所言,她丈夫陈勇还在世的时候,夫妻俩的生活并不拮据。陈勇虽是个木匠,但他的手艺在城中却是一顶一的好,平日里并不缺生意。


    陈勇是个老实本分的人,既不赌钱也不在外头花天酒地,这么多年的木匠做下来,家中不可能一点积蓄也没有。可偏偏在陈勇死后,白文秀却要沦落到靠刺绣来勉强维持生计的地步,这就很不正常。


    白文秀没有子女,陈勇无父无母,没有兄弟姐妹,所以他死后,财产自然归他的妻子白文秀所有。而白文秀一死,这些钱财便自动归到白家宗族。白永福作为她的堂兄,恰好是第一顺序的受益人。


    现在仔细一想,似乎在白文秀死后没多久,白永福的药铺就扩大了,还在府城开了分号。


    可开铺子的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难道真像白守诚所言,都是他爹卖药材赚来的吗?


    谢易在来广昌县赴任的途中曾经路过樟树镇,那里虽然产药材,但应该也没有达到能够让人发大财的体量。


    可他没有证据,只有推测。


    五十年了,白永福死了,当年的办案人也死了。谢易不能定罪也不能翻案,但他可以给白文秀一个交代。


    八月初三,谢易在护城河边烧了一道文书。文书上写着白文秀的名字,写着白永福的名字,写着谢易的推测。


    他把文书点燃,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他对着河水说了一句话:“害你的人已经死了,你不用等了。”


    烧完之后,他在河边站了一会儿。河水还是那样,黑沉沉的,月亮还差几天才圆,河里有一个倒影,不是他,是另一个人,白衣裳,长发,站在水面上。


    她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的脚,然后她慢慢抬起头来,朝他这边看了一眼。谢易看不清她的脸,但他知道她在看他,看了几息,然后慢慢地沉下去了。水面恢复了平静。


    汤圆问他:“为什么不替她翻案?”


    “因为没有证据。这个案子,只有等她到了阴司让阎王爷来替她判。”


    谢易把纸灰扫进河里,转身往回走。身后传来一阵水声,他没有回头。


    *


    谢老九接到谢易从广昌县寄来的家书,已经是五月之后的事了。


    那封信走了将近一个月,从江南西道的建昌府到江南东道明州府,驿站一站一站地递,信封的边角都磨毛了。送信的是一个年轻的驿卒,骑着马在义庄门口勒住缰绳,跳下来喊了一声


    “老九叔!您家谢大人来信了!”


    谢老九正在扫院子,手里还握着扫帚,听见喊声连忙丢开扫帚小跑出门。接过信后也不急着拆,而是先把手上在衣摆上擦了擦,这才撕开封口。


    他把信纸抽出来,坐在廊下的台阶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谢易的字比三年前又稳了些,一笔一划都带着他在翰林院修史养出来的沉静。


    信上说他在广昌县安顿下来了,衙门不大,后院有棵香樟树,一口井,三间房。他问谢老九身体好不好,韩菘蓝、驴打滚和芝麻他们过得怎么样。信的最后他写道


    “爹,你来广昌吧。义庄让菘蓝哥守着就行。石兄说石家有商队去江南西道,我已经托他打点好了。你收拾收拾,跟商队走。到了建昌府,我派人去接你。”


    谢老九把这封信看了两遍。他把信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站起来把扫帚捡起搁在廊下。


    他进了厨房,灶台上坐着锅,锅里的粥还温着。他舀了一碗,坐在灶台边慢慢喝完了,碗也没洗,就那么搁着。


    过了半晌,他站起来走到后院的棚子底下。驴打滚卧在干草上,闭着眼睛,耳朵偶尔动一下。


    谢老九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脖子,驴打滚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又把眼睛闭上了。谢老九说:“阿易来信了,叫我去建昌府,你跟我去吧。”


    驴打滚的耳朵转了转,没动。


    傍晚,韩菘蓝从外面回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直裰,头发用木簪束着,手里拎着两刀纸,是扎纸扎用的。


    他进了院子,把纸放在廊下,看见谢老九坐在台阶上,面前摆着那封信,便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遍。看完没说话,把信放回去,去厨房端了饭菜出来,摆在石桌上。


    两菜一汤,一碟咸菜。韩菘蓝不会做复杂的菜,但他做的菜不难吃。


    谢老九端起碗吃饭,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说:“阿易让我去广昌县。”


    韩菘蓝点了点头。


    谢老九说:“义庄就交给你了。”


    韩菘蓝又点了点头。


    谢老九看着他,“你一个人行不行?”


    韩菘蓝想了想,说了一个字:“行。”


    谢老九没再问了。他知道韩菘蓝说行就是行。毕竟对方从来不说大话,若是不行,他会直接摇头。


    “那义庄,就暂时交给你了。”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7章


    义庄的事交代完了, 谢老九开始收拾行李。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两双布鞋, 一包茶叶, 几块干饼。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用包袱包好。


    驴打滚他必须带上。至于芝麻……


    谢老九在廊下站着,对着站在树上梳羽毛的芝麻问道


    “阿易在建昌府的广昌县做官,他喊我去他那儿,你去不去?”


    芝麻歪着脑袋看了他几息,回答:“去!”


    它说话的声音跟人一样,但带着点鸟类的尖锐,像是在模仿又没模仿到位。


    走的那天,天还没亮。韩菘蓝牵着驴打滚,驴打滚背上驮着两个大包袱,谢老九提着鸟笼,笼子里是芝麻。


    韩菘蓝送他们到义庄门口,他把缰绳递给谢老九,谢老九接过去,两人谁也没说话。


    谢老九牵着驴走了几步,韩菘蓝忽然开了口:“路上小心。”


    谢老九没回头,应了一声。


    韩菘蓝站在义庄门口看着他们走远,背影在晨雾里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的薄雾里。


    石家的商队约定在白峤县城碰头。谢老九赶着驴车到县城后没有直接去和商队会合,而是先去了卢记鱼羹店。


    店的门板已经卸了,卢植正在门口杀鱼,听见驴蹄声抬起头,看见是谢老九,手里的刮鳞刀停了下来。他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擦手,问:“谢伯父您这是去哪儿?”


    “阿易来信让我去建昌府,让我把院子交给你,请你帮忙照看,还有砂糖橘和阿黄,它们也麻烦你照顾了。”


    谢易几年前救下阿黄的时候它就已经是一条老狗了,再加上当时它还受了那么重的伤,虽然后续治好了但底子还是亏的。此番长途跋涉它的身体肯定受不了,既如此不如留在白峤县。阿黄一只狗留在家中未免孤独,索性也将砂糖橘留下。反正这只懒猫,平日里都不爱动弹的,既如此还不如留下来陪阿黄看家。


    卢植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掂,说:“您放心去。有我在,院子里的东西丢不了。”


    离开卢记鱼羹店,谢老九匆匆赶去码头与石家商队集合。石家商队这次出行一共带了五艘货船,船上都装着瓷器。带队的管事姓石,是石子昂的远房族叔,四十来岁,黑脸膛,话不多。


    他见了谢老九,拱了拱手,说:“谢老爷,大郎君托我照应您,上了路您别操心,吃住都安排好了。”


    谢老九连忙说不敢当,叫他老九就行。石管事笑了笑,说那叫九叔吧。


    坐上船,一行人花了一日抵达了明州府,又从这儿往临安府的方向走。在那之后又接连走了几日,越往西边走沿岸的山也渐渐多了起来,石管事说再过几天应该就能进入江南西道了。


    这天傍晚,船队停靠在一个小镇的码头上歇脚,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街口有家食肆。食肆不大,前后两进,前面是饭堂,后面是牲口棚。


    谢老九牵着驴打滚进了后院,给它添了草料,又打了桶水放在槽边。驴打滚喝了两口,低下头慢吞吞地嚼起草料来。芝麻在笼子里蹲着,已经睡了。


    谢老九把笼子挂在廊下,擦了手,到前面饭堂去吃饭。


    饭堂里有几桌客人,大多是商队的伙计,也有几个过路的行商。谢老九找了个角落坐下来,要了一碗面,慢慢吃着。吃到一半,听见外面街上有人在喊“疯婆子,又来讨饭了!滚远点!”


    他放下筷子,偏头往外看了一眼。街对面的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看不清面目,头发灰白,乱蓬蓬的,身上穿着一件辨不出颜色的破衣衫,浑身散发着一股酸臭的怪味儿。


    食肆的伙计端了一碗剩饭出去,搁在她面前,转身就回去了。女人抓起饭碗,也不用手,直接拿嘴往碗里拱,吃得稀里呼噜的,像饿了许多天。


    谢老九把面吃完了,抹了抹嘴,走到门口。那女人已经吃完了,碗搁在地上,正用袖子擦嘴。


    他站在门槛里面,没有出去,只隔着几步远看着她。女人的嘴一张一合,在自言自语。断断续续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叫。


    谢老九侧耳听了一会儿,只听见几个字.不是连贯的句子,是零碎的词


    “……白峤县外……荒骨岗……”


    他的手指微微一动。


    “……孩子……丢了……”女人低着头,“……活不成的……不该活……”


    她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像是在跟什么人争论,“不是我!是主母!主母让的!主母说不留,不能留啊!”


    然后又低下去,变成呜咽,“孩子……那个孩子……被捡走了……他活下来了……活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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