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谢老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荒骨岗是他捡到谢易的地方。那天,他去荒骨岗给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下葬,突然听见远处野狗狂吠。他本想避开,但却听见了婴儿的哭声。


    他将野狗赶走,拨开坟堆上的乱草,看见一个婴儿被一卷草席里的女尸紧紧抱着。


    包裹孩子的襁褓是一块素色的绸布,布料细密柔软,是上好的料子,上面还绣着几枝青竹。


    孩子是活的,脐带还没完全脱落,身上却已经洗干净了。谢老九把他抱回了义庄。那块襁褓他一直留着,压在义庄的衣柜底下,十来年了。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外界都以为谢易是他从师兄那里过继来的孩子。


    此刻这个疯女人提到了“白峤县”、“荒骨岗”、“孩子丢了”、“不该活”这些词。虽然她说话颠三倒四,但她显然与丢弃谢易的那户人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或许当初就是她听了她口中“主母”的话把孩子丢了。或许是因为受到良心的谴责,后来她又去了荒骨岗,但她没发现孩子,所以才会说出孩子被人捡走的话。


    谢老九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了门槛。他稳住了自己,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在心里把那疯女人说的话又过了一遍。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她已经蜷缩回墙角,头埋在膝盖里,不出声了,像是睡着了。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酸腐的气味。谢老九觉得嗓子发紧。没有证据,没有证词,一个疯女人的胡话不能作数。但他心里清楚,那些胡话不是编出来的。


    他慢慢转过身,走回了饭堂。石管事正跟几个伙计在另一桌吃饭,看见谢老九回来,笑着招呼了一声“九叔,还吃不吃了?”


    谢老九摇摇头,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下了。那碗面连汤带水已经见了底,他把碗推到一边,怔怔地坐着,什么也没做。


    第二天一早,商队继续赶路。谢老九坐上船,望向岸上时,街对面的墙根底下已经空了。那疯女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谢老九回过头,没有再看那条街。


    过了那座小镇,一路向南。天气渐渐热了,路两旁的树荫也浓了。谢老九望着岸边的风景半天不说一句话。芝麻在笼子里闷得慌,叽叽喳喳地问他还有多远,谢老九说:“快了。”


    芝麻又问:“快了是多久?”


    “两三天吧。”


    芝麻把脑袋歪在翅膀底下,不问了。


    石管事虽然跟谢老九不熟,但因为石子昂事前交代过,他不敢马虎。所以这一路,他总是先将谢老九的事安顿好,再去忙商队的事。


    谢老九心里过意不去,说了好几回“不碍事,你忙你的”。石管事总是笑笑说:“您放心,耽搁不了。”


    过了广信府,山渐渐多了起来,河道也弯弯曲曲的。商队在一个叫河口的小镇码头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


    谢老九站在甲板上看着两边连绵的青山,突然想起谢易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的他才三岁,个子小小的,背着他做的书袋子,一摇一摆地去学堂上课。


    那时候的他以为谢易顶多考个秀才,将来在县城里当个教书先生,一辈子安安稳稳的。可谁知道他竟然一路考到了春闱,还中了状元。在盛京呆了三年后如今又外放到建昌府来做官。


    如今回首一看,时光荏苒,光阴似箭,一转眼竟过去了十六年。


    当年那个哇哇大哭的婴儿如今已经变成了一方主政的县官。这变化让人不得不唏嘘感慨啊。


    想到这儿,谢老九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当年在荒骨岗赶走了野狗,把那个小婴儿带回了家。


    商队在第四天傍晚抵达了建昌府。下船后,商队在建昌府码头分道。石管事的货要送到洪州府,谢老九要去广昌县,二人不同路。


    不过在临走前,石管事还是帮谢老九安排好了一切。先领他到一家熟悉的客栈住下,又替他雇好了去广昌县的骡车,还给他塞了一包干粮并叮嘱对方路上小心。


    谢老九道了谢,在建昌府城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坐着骡车往南走,驴打滚跟在车后头,走得不快。芝麻在笼子里终于看见了希望,不停问:“九叔,到了没有?”


    谢老九总说:“快了快了。”


    芝麻有些不满,“别糊弄我,这话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广昌县城不大,城墙不高,骡车从西门进去,沿着主街走了不到一刻钟就到了县衙门口。谢易已经等在门口了,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没穿官服,手里拿着一把伞。天阴着,看着像是要下雨。


    他比三年前高了不少,肩变得宽了些,下巴也更尖了。


    “爹,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


    谢老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默默看着谢易,像是要把过去三年没看够的份一次性补回来。


    白峤县离盛京城山高水长,谢老九先前做着义庄守庄人的活计不能擅自离开。而谢易因为是京官,也不能擅自离京。父子俩就只能用书信用传音符联络。如今谢易外放,义庄的活计交给了韩菘蓝,二人这才得以再次见面。


    谢易接过他手里的包袱,拎着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驴打滚。驴打滚歪着脑袋看他,打了个响鼻。


    谢易端详着驴打滚看了半晌,道:“爹,驴打滚是不是变瘦了?”


    “一路跋山涉水,大概是累的。”说着,谢老九又端详着眼前模样熟悉中又带着些许陌生的儿子,道:“别说驴打滚了,你也瘦了。”


    谢易失笑,“您每回见着我都要说这句话。”


    谢老九说:“我说的是事实。你看你,下巴都尖了。”


    “我这应该叫抽条了,您看我都长这么高了。”


    “那不一样,高归高,瘦归瘦。”


    眼见谢老九又要絮叨,谢易忙说是因为最近县衙比较忙所以睡得少的缘故。


    谢老九听闻便没再说什么。驴打滚从车后面走过来,谢易伸手摸了摸它的鼻子,驴打滚没有躲,顺从地用脑袋拱了拱谢易的手掌心。


    芝麻从笼子里飞出来,在谢易头顶上盘旋了两圈,落在了他肩上,用嘴轻轻啄了啄他的头发,说了一句:“谢易,好久不见!”


    谢易摸了一把小八哥毛茸茸的脑袋,“嗯,好久不见。”


    谢易领着谢老九进了后衙。院子不大,一棵香樟树,一口井,三间房。


    他把东厢收拾出来给谢老九住,床铺好了,被褥是新洗的,桌上放着一盏灯、一套茶具。谢老九把行李放下,把他的旧包袱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


    汤圆从屋里出来,蹲在廊下,碧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谢老九。谢老九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汤圆没躲,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谢老九说:“你这小丫头倒是变胖了。”


    汤圆顿时炸毛,“您瞎说!”


    “没瞎说,你看你下巴都圆了。”


    “!!!”


    芝麻从笼子里飞出来,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落在樟树上,歪着脑袋打量眼前这个陌生的地方。没过一会儿便飞到了井边喝水。


    谢易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脸上没太多表情,但嘴角微不可见地弯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院子变得有点熟悉了。


    不是院子变了,是人变了。


    变得热闹了,有人气了。


    冯县丞从前衙过来,看见谢老九,拱手施礼,说了几句客气话,大概是什么“谢老先生一路辛苦”之类。谢老九不太会应酬,只点了点头,谢易替他应了。


    冯县丞走后,谢老九问谢易吃饭了没有,谢易说还没。谢老九去灶房看了看,灶是冷的,米缸里有米,菜篮子里有青菜、豆腐、几颗鸡蛋和一块瘦肉,灶房角落还有一坛子咸菜。他就着这些材料,做了一顿简单的晚饭。


    两菜一汤,青菜豆腐汤,咸菜炒肉,炒鸡蛋花。谢易吃了两碗饭,喝了一碗汤。谢老九吃一碗就饱了,坐在对面默默看着他吃。


    就这样,谢老九在后衙住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谢易去签押房批公文,谢老九则在后衙打扫院子。喂完驴子、猫和八哥后,又去厨房揉了一团面,准备中午擀面条。


    广昌县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头几天,谢老九不怎么出门。他在后衙种了一架丝瓜,丝瓜藤顺着木架往上爬,没几天就爬满了。又找了几块空地,撒了些青菜种子。


    汤圆蹲在樟树上看着他浇地,驴打滚在棚子底下打盹,芝麻在院子里飞来飞去,一会儿落在树上,一会儿落在屋檐下。院子不大,但有了这些东西,显得挤挤挨挨的,像个家了。


    谢易每天傍晚散值回来,饭菜已经做好了。父子俩坐在廊下吃晚饭,谢易说今天的案子,谢老九听着,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说到令人不忿之处,谢老九也免不了情绪激动咒骂犯人丧尽天良。见老爹如此激动,谢易便停了下来,谢老九摆摆手让他接着说。


    有时候谢老九会提起从前的事。白峤县的义庄、韩菘蓝扎的纸马、来义庄认领遗体的各色人等。


    他很少提谢易小时候的事,提了也都是些家常生过几场病,什么时候学会走路,学会写字。


    谢易默默听着,也不插话。


    谢老九没有主动提起路上见到的那个疯女人的事。


    他想了一辈子觉得知不知道都一样,毕竟当年他捡到谢易的时候,他的生母已经走了。


    或许丢掉孩子的就是孩子的生父,又或许是孩子的祖父祖母。这种事谁知道呢?


    不论是谁,能将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丢弃在乱葬岗的人家想来也不是什么好的。既如此,倒不如不去探寻。


    而谢易因为从原身这里继承了部分记忆,对于丢弃原身的那个恶心肠的主母也没有任何好感。他不想破坏现在平静的生活,也不想让谢老九产生误解,认为他想找回原来的家庭认祖归宗。


    就这样各怀着心思,双方在不经意间达成了一种默契,不去探究过去。


    然而,那个疯女人的出现多少还是动摇了谢老九的内心。


    月亮升起来,照在丝瓜架上,丝瓜花的影子落在地上,细细碎碎的。谢老九蹲下来拔了几根杂草,又站起来,看着东厢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


    他想,那个疯女人应该就是当初奉她口中“主母”之命丢掉谢易的人。那个“主母”不想让这个孩子活,可这个孩子活下来了,还考中了状元如今当了知县。


    这件事,她或许知道,又或许不知道。


    但如果可以,谢老九希望对方永远也不知道。


    谢易在签押房里批完最后一份公文,吹灭了灯,走回后衙。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丝瓜叶子在风里轻轻响着,驴打滚在棚子底下打着小呼噜,汤圆蹲在树上,尾巴垂下来,在月光下轻轻晃着。


    谢易在井边站了一会儿,打了一桶水洗了脸,回屋躺下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


    谢老九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东墙一直延伸到西墙。


    他又回想起那个疯女人的脸。过了好久,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8章


    第二天飨食过后,谢易在廊下坐着,谢老九在旁边喝茶。天还没黑透,天边还有一抹橘红色的晚霞。


    院子里的一切都安安静静的,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响着,丝瓜藤的影子落在墙上,晃来晃去。驴打滚翻了个身,蹄子刨了一下地,咴儿咴儿叫了一声,像是在说梦话。


    谢老九忽然开口了:“阿易。”


    “嗯。”


    “那个疯女人……”


    “哪个疯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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