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谢易听完,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去了城西的龙王庙。
龙王庙不大,三间正殿,东西两厢。正殿供着龙王像,泥塑的,描金彩绘,已经褪色了,龙王的须眉都模糊了。供桌上摆着几个干馒头,一盘落满灰的供果。香炉是空的。
谢易在庙里转了一圈,走到后院,看见一口井。井口盖着石板,石板上长满了青苔,好像很久没人动过。谢易问庙祝:“这井还能不能出水?”
庙祝说:“大人,这井早就干了,好几年没水了。”
“打开看看。”
见知县大人发话,庙祝连忙叫了两个后生,把石板搬开。井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谢易让人点了一支火把扔下去,火把落到井底,灭了。
不是水浇灭的,是摔灭的。井底是干的,一点水都没有。
“您看,确实没水啊。”庙祝一副“我说什么来着”的神情。
谢易蹲在井边,伸手摸了摸井壁。井壁是石头砌的,干燥粗糙。
他摸到一块石头,感觉有点松动,往外一抠,石头掉了,露出后面一个洞。洞不大,刚好能伸进一只手。
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一样东西是一个布包。
将布包拿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尊巴掌大的小石像。石像刻着一个坐着的龙王,龙王的脸上被涂了黑墨,眼睛被挖掉了。
庙祝看见石像,脸色一下子变了。
谢易问他:“这是什么?”
庙祝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谢易没有逼他,把石像包好带回县衙了。
冯县丞看见石像,说这应该是厌胜之术,有人想损害龙王庙的风水。
谢易费解:“谁会做这种事?”
冯县丞面露犹疑,“这……不好说。城西那边有几个村子,因为这龙王庙在城西,所以附近的几个村子和庙祝因为香火钱的分配吵了好几年。也许是有人故意破坏龙王庙的风水,让龙王发怒不下雨,以此嫁祸给庙祝也不一定。”
谢易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虽然干旱是自然现象,但百姓却不这么看。他们觉得不下雨就是龙王生气了,龙王生气了就是有人在搞鬼。
现在,搞鬼的人找到了,不论是追究责任还是借题发挥都有了对象。
他让冯县丞去查龙王庙这几年的香火钱账目。查了三天,还真就查出问题了。
庙祝这些年贪污了不少香火钱,账目对不上。那几个跟他吵架的村子,就是因为发现账目有问题才跟他闹的。
至于那尊被挖去眼睛的石像,其实是庙祝自己放的。他想制造一个“有人破坏风水”的假象,把贪污的罪名嫁祸给别人。只是他没想到谢易会查得这么细,连庙里的账目都查出来了。
谢易把庙祝传来审问,庙祝开始不承认,后来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摔,他这才脸色惨白的低下了头。
他承认了自己贪污香火钱,承认了那尊石像是他自己放的。他说他以为这样做可以把水搅浑,让大家以为是有人故意破坏龙王庙的风水,从而掩盖他贪污的事。可他没想到这么做竟然真的会引来全县大旱。
他求雨不过是做做样子,让百姓觉得他是在为百姓着想。
庙祝被革了职,追缴赃款,判了几年刑。百姓怨声载道,都说是这个庙祝得罪了龙王,才导致天旱。现在庙祝被抓了,龙王的气该消了,雨也该下了。
谢易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他知道干旱跟庙祝没关系,跟龙王也没关系,就是单纯的天旱。但他不能这么对百姓说。
百姓需要一个解释,一个能让他们安心的解释。
庙祝贪污,被罚了,这就是解释。
六月二十三,谢易正在后衙午睡,被一阵雷声惊醒。
他翻身坐起来,走到门口,看见天边涌起一团乌云,黑压压的,像一座山。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水汽,凉飕飕的。
汤圆从樟树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碧绿的眼睛看着天。
雨来了。
先是大颗大颗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的,砸出一个一个深色的圆点。然后雨点密了起来,连成一片,像有人在天上泼水。
对面屋顶上的瓦片被雨打得噼里啪啦响,院子里积水了,樟树的叶子上挂满了水珠。
谢易站在廊下看着这场大雨,汤圆蹲在他脚边,尾巴尖微微翘着。冯县丞从前衙跑过来,淋了一身雨,兴奋地喊道:“大人!下雨了!”
谢易点点头。
第二天雨还在下,田里的水满了,稻子直起了腰,百姓跪在雨里磕头,说是知县大人替他们除了奸,龙王高兴了这才愿意下雨了。
谢易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雨幕,没有出去。
这场雨下了三天三夜,旱情终于解了。
谢易后来再也没有去过龙王庙。那尊被挖去眼睛的石像,他让人埋在了庙后面的土里。庙祝换了新人,香火钱账目每季度上报县衙备查。百姓逢人便说谢青天。
谢易听见了,没什么表情,晚上在后衙,汤圆笑着打趣说:“你现在都成青天大老爷了。”
谢易没有沾沾自喜,只是一脸平静的说:“下雨的事纯粹是运气好。”
汤圆不以为然,“运气好那也是惩奸除恶的青天。”
谢易没接话。
七月初,建昌府的批复下来了。府里同意减免广昌县今年部分赋税,又拨了一笔银子用于修缮水利。谢易拿着公文,松了一口气。他把冯县丞叫来,让他统计各乡的水源情况,哪些村有井、哪些村靠河、哪些村什么都没有,准备明年开春打井。
冯县丞有些为难:“大人,广昌县的地下水不好找,打了也未必出水。”
“先让人找着,找不到再说。”
话虽如此,但谢易深知术业有专攻的重要性,所以没有当甩手掌柜让当地百姓自己找地挖井,而是从府城请来了几个有经验的老井匠,请他们在全县四处勘察水源。
老井匠看了地形,说广昌县的地下水脉在城北,城北的井出水多,城南不行。谢易便把打井的重点放在城北,城南的村子则从护城河引水灌溉。
就这样,谢易一边忙活着打井灌溉农田的事,一边处理着县衙的庶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6章
日子不知不觉间到了七月十二。这一日, 县城里发生了一件怪事。
那天夜里,谢易正在后衙看公文,忽然听见外面有许多人在哭。他便开门出去,发现巷口围着一群人,灯火通明的。
他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地上坐着一个年轻后生,浑身湿透,脸色煞白,嘴唇发抖,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的母亲抱着他哭,围观的人七嘴八舌的,有人说这河里有鬼,这后生是被水鬼拖下水的。还有人说应该请法师来做法事。
谢易蹲下来,问那个后生:“你叫什么名字,是干什么的?”
后生瑟缩着脖子说:“回……回大人话,草民叫刘大武,是……是在码头上扛货的。”
据刘大武所言,他今晚从码头回来,路过护城河,看见河面上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衣服,头发长长的。
当时, 他以为有人要投水,就想下去救人。结果刚走到河边, 那个人忽然转过头来。刘大武看到了一张腐烂肿胀的脸。
面对这样的画面冲击,他吓得腿一软整个人栽进了河里,喝了半肚子水,好不容易才爬上来。
谢易问他看清楚那个人的脸了没有,刘大武说那人的脸都泡烂了,根本看不清。
人群里顿时便有人说这河里以前就淹死过一个女人,不过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也有人说既然闹鬼了不如请和尚来念经超度云云。
谢易站起来,看了一眼护城河的方向,河水黑沉沉的,月光照在上面像一块冷铁,河里什么都没有。他让刘大武的娘把他带回家,又让周围聚集的人散了。
冯县丞凑过来问他:“大人打算怎么办?”
谢易沉吟了片刻,道:“去河边看看。”
冯县丞当即劝阻:“万万不可!夜里去河边万一掉下去怎么办?太危险了!”
“那也没办法,若真是鬼魂作祟,白天去根本看不出什么。”
回到后衙谢易拿了装着符法器的布包,汤圆跟在他脚边,问他要去做什么,谢易便将方才的事说了。
汤圆舔了舔爪子上的毛,说:“你可别掉河里,我不会水,救不了你。”
谢易看穿了她状似挖苦的关心,笑了笑没说什么。
今晚的月亮很亮,河面上白花花的,什么都没有。谢易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走到一片芦苇丛边停下来。夜风吹过,芦苇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汤圆耸动粉嘟嘟的鼻头,“有股怪味,不好闻。”
谢易也闻到了,不是普通的水腥气,是一种腐烂的甜味,像是瓜果沤烂了很久的那种甜,甜得发腻。
他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折了一只纸鹤,放在水面上。纸鹤亮了一下,顺着水漂了出去,慢悠悠的,像一片落叶。漂到河中央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像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它。
纸鹤浮在水面上,翅膀微微张着一动不动。谢易把手一招,纸鹤飞回来了,脚上缠着一缕头发黑色的,长长的,湿漉漉的,还在滴水。
汤圆的尾巴竖起来了。谢易把头发解下来,放在一块石头上。头发在月光下泛着青色的光泽,没过一会儿便化作一团灰雾散尽了。
这是亡者的执念所化。
第二天,谢易去查了县衙的积年旧案。案卷在县衙后面的库房里堆着,上面落满了灰。不少纸张已经发黄了,有些甚至墨迹褪色,还生出了霉点子,以至于部分字已经看不清了。
冯县丞帮谢易翻了半天这才找到了一条简短的记载:“天顺十三年,城东白氏妇,年二十六,失足坠护城河溺亡。”除此之外便没有更多的内容。
他问冯县丞知道白氏妇的事吗,冯县丞想了想,说听说过,“这白氏是城东的一个寡妇,人长得好看,可惜丈夫死得早也没有子女,一个人靠刺绣为生。”
“听说她水性也好,照理来说不可能淹死。所以当时有人说她是被人谋财害命了,也有人说她是遇到了水鬼,甚至还有人说她是自杀的。”
谢易问当年有没有仔细查过这桩案子,冯县丞说查过,但是查了几个月没查出结果,就不了了之了。
谢易又去翻了当年官差办案的笔录。他翻了半天,找到了一张办案差役的手札,字迹潦草,写到白氏家贫,无积蓄无首饰,谋财害命似乎不可能,便怀疑是情杀。但查无实证。手札的末尾写着四个字:“悬案未结。”
谢易把案卷合上。五十年了,白寡妇的魂魄还困在护城河里。她困在河里不是因为她不想走,是因为她的案子没有结。
一个含冤而死的人,案子没有破,凶手没有找到,她的魂魄就永远困在死亡的那个瞬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河边站着、走着、漂着,等人替她翻案。
谢易请了慈生寺的和尚来做法事。慈生寺在城东,不大,只有三个和尚。主持叫慧明,五十来岁,瘦高个,说话慢吞吞的,像怕咬到自己的舌头。
谢易请他来做三天法事超度亡魂。慧明说这不是超度的问题,是案子的事,案子不破,她心愿未了,走不了。
谢易知道,但想要破获五十年前的旧案,堪比登天。毕竟当事人都不在了,既没有证据又没有证人,怎么破?
就算是在科学技术更为先进的现代,也仍然有不少悬案未能解决。他的能力和后世的那些专业人士相比,还是差了一大截。
因此,他只能超度,让她不必再像过去那样受困于河底。
法事做了三天。第三天夜里,谢易又去了护城河边。
那天没有月亮,天很黑,河面上什么都看不见。他蹲在河边,把一道往生符点燃。火焰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照出他脸,照出汤圆碧绿的眼睛,照出河面上那一圈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