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妇人闻言激动的接过方子连声道谢。谢易站起来,背起书箱,牵着驴,挤出人群,继续往南。
汤圆诧异地眨了眨碧色的眼睛,“你什么时候学会给人看病了?”
“葫公教的。不过只能治些简单的急症,复杂的病症就不行了。”
一路上谢易又遇见了几个病人,有头疼的、发烧的、拉肚子的,能治的治,不能治的让对方去找大夫。他带的药丸用了一小半,符纸倒是一张也没用上。
汤圆打趣说:“你这哪像是去赴任?倒像是去行医的。”
“顺便嘛。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就这样又往前走了大半个月,谢易终于抵达了建昌府。他没有直接去广昌县,而是先去府城拜见知府陈大人。
陈大人是崔学士的同年,五十来岁,体型微胖,圆脸,笑眯眯的,看着跟弥勒佛似的,很和气。
他看了崔学士的信,对谢易很热情,留他吃了饭,又安排他在府衙住了一夜。
第二天谢易告辞,陈大人送他到门口,说了一句:“广昌县虽小,但民风淳朴。你好好干,将来必成大器。”
谢易从府城出来,骑驴往广昌县去。路越来越窄,山越来越高,人烟越来越稀少。
四月下旬,谢易终于到了广昌县城。
县城不大,依山傍水,一条主街从南到北,两旁店铺稀稀拉拉。县衙在城北,三进的院子,灰瓦青砖,门口两只石狮子,一只缺了左耳,一只断了尾巴,看着好不心酸。
谢易到的时候,冯县丞正站在门口等着。冯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看见谢易先是一愣,大概没想到新知县这么年轻。但他很快便堆起了笑容拱手道:“大人一路辛苦。”
谢易还礼说不辛苦。
冯县丞领着他进了县衙,介绍主簿、典史、各房书吏。众人都是客客气气的,但那种客气里带着观望十六岁的知县,太年轻,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谢易知道他们的想法,但没有多说。
他住进了后衙,一个小小的院子,一棵樟树,一口井,一间正房,两间厢房。墙根的青苔长得厚厚的,井沿上的绳索磨出了深深的沟槽。
他把书箱放好,把包袱解开将衣裳一件一件挂进衣柜。汤圆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跳上樟树,蹲在枝桠间,碧绿的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这里好破,比盛京城差远了。”
谢易头也不抬道:“盛京是国都,广昌只是个县,如何能比?”
汤圆一脸同情地看着谢易,“你要在这种地方待三年,真不容易。”
“也许不止三年。”
毕竟过去也不是没有知县延长任期的情况。远的不说,当年罗松罗大人就遇到过这种情况。当时接任的新县官在路上得了急病死了,朝廷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接替的人选就让他继续在白峤县又干了三年。
这样的情况可不少见,毕竟地方官员赴任都要跋山涉水。再加上古代交通不便,乘坐的交通工具里又没有空调。遇上极端炎热或严寒的天气就很容易生病,身体脆弱点的直接就嘎了。
汤圆闻言顿时沉默了。
谢易从屋里搬出一把椅子,在樟树底下坐下来。他看着院子的灰墙青瓦、老井还有那棵樟树,忽然想起白峤县的院子。他从袖子里摸出了那把谢老九、韩菘蓝打磨雕刻的小刀,摸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广昌县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谢易上任头几天,做的都是些琐碎的事。查账簿、看卷宗、见书吏、会乡绅,一样一样来。
冯县丞在旁边帮衬,样样都办得妥帖。他是个老县丞了,在广昌县待了十几年,历任知县换了五六个,他都在。里里外外的事,没有他不熟的。
谢易心里有数,对他客客气气的,什么事都先问他的意见。双方的关系虽称不上推心置腹,但也算相处和谐。
一开始来告状的百姓不多。多是些土地纠纷、欠债不还、邻里打架的小事。但谢易一件一件审,断得清楚利落。百姓听说新知县年纪不大,断案倒是有板有眼,渐渐地就有人来告状了。
冯县丞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惊奇这个县令虽然年轻,但断案倒是有板有眼。
或许这位谢大人并不像他们所以为的那样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一转眼便到了五月二十九, 谢易上任广昌县知县已经快一个月的时间了。
如今天热得早,辰时的太阳已经晒得县衙门口的青石板发烫。谢易刚在后衙喝完一碗粥,汤圆蹲在樟树上理毛, 听见衙门外鼓声, 耳朵转了转,没动。
谢易换了官服出来,两班衙役已经列好了队,水火棍杵在地上,一声不吭。冯县丞站在堂下,手里拿着簿册,朝他点了点头。
只见堂下跪着两个人。一个是城西油铺的李掌柜,四十来岁,圆脸,穿着一件灰布直裰,跪得笔直,脸上带着气。另一个是城南肉铺的王屠户,三十出头,黑脸膛,膀大腰圆,跪在那儿像半堵墙。
两人之间隔了三尺,谁也不看谁,中间的地上放着一杆秤。谢易把惊堂木往桌上一拍,不重,但堂下的人身体都微微震了一下。
“堂下何人, 因何事击鼓?”
李掌柜率先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堂上传得很远
“大人,这姓王的小子欠我二两银子,借了三年不还。小人上门讨要不成,还被他推倒在地,摔坏了手腕!”
说着,他把右手袖子撸起来,只见手腕处青紫一片。说完他看了王屠户一眼,眼里的恨意毫不掩饰。
王屠户的声音比他大,粗声粗气的,震得堂上嗡嗡响:“不是不还,是这姓李的秤有问题!小人每次去他家的铺子打油,他都用这杆秤称,小人回去复秤,次次都少斤两!”
说着,王屠户便把那杆秤举过头顶说:“大人你看,这秤砣是改过的!一斤的东西能称出一斤二两!他坑了小人多少银子,小人都没找他算账,他现在反倒好意思来告我?!”
谢易没有急着说话。他把那杆秤从王屠户手里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秤杆是枣木的,磨得发亮,秤星密密麻麻,看不出什么。
他把秤砣翻过来,砣底的铅封有撬动的痕迹,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把秤放在案上,拿起惊堂木,又在手里掂了掂,问李掌柜:“这秤是哪来的?”
李掌柜:“回大人话,这杆秤是小人父亲那辈传下来的,用了三四十年,从没动过手脚!”
谢易问他:“你说这杆秤用了三四十年没有动过手脚,你可有什么办法证明?”
李掌柜答不上来。
谢易又问王屠户:“你说他少你的斤两,你可有证人或物证?”
王屠户也没有。
这时候,人群里有人举了手,是街上做豆腐的郑老七。他说他也在李掌柜那儿买过东西,回家复秤,虽然没有次次少,但有时候确实不够分量的。人群中其他人也站出来说了,李掌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谢易没有当场断案。他把那杆秤收起来,说此案需要另行查证才能做出公正的判决,让双方各自归家。
退堂后,他把那杆秤拿到了后衙,又把秤砣的铅封撬开,里面是一坨铅,形状不规则,像是后来填进去的。
他把秤砣放在天平上称了称,比标准秤砣重了一些。一斤的秤砣重了,称出来的东西就多了这是最简单的作弊手法,乡下老农都知道。
谢易让冯县丞去查了李掌柜和王屠户这几年的生意往来。
查了三天,李掌柜的账簿记着王屠户赊账的条目,但数量对不上,多记了好几笔。王屠户那边没有账簿,但他的几个老主顾都说,王屠户的肉从不短斤少两,人品信得过。
谢易看着那些材料,想了很久。秤砣是假的,秤杆是不是假的?
于是他又检验了秤杆,发现杆秤好好的,没动过手脚。他明白了,李掌柜只在秤砣上做手脚,秤杆是好的,万一有人来查,他可以把秤砣换回来。
第二次升堂,李掌柜和王屠户又跪在堂下。这一次堂下多了几个人,是豆腐坊的郑老七和另一个作证的人。
谢易把那杆秤放在案上,把秤砣的铅封给李掌柜看了,说:“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掌柜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没有再狡辩,低头认了。他说他确实改了秤砣,是为了多赚几文钱。
三年前王屠户来铺子里赊账,他用改过的秤称了油,多记了账。后来王屠户不来了,他也没办法改账,就这样放着。至于对方赊的账,他也因为铺子生意忙碌的缘故慢慢就给忘了。
若非前阵子两人发生口角,他也不会想起这件事,向其索要账面上赊的这二两银子,甚至还为此闹到县衙这儿来。
谢易把惊堂木一拍判李掌柜归还王屠户二两银子,另罚银一两充公,那杆秤当堂销毁,秤砣砸碎,秤杆劈断。
李掌柜跪在那里,脸色灰白。王屠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没说什么,但要走了。
谢易叫住他,说了一句:“你也记住,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不要因为别人有错你就理直气壮的不认账。”
王屠户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退堂后,汤圆从后衙踱出来,蹲在廊下,碧绿的眼睛看着他,说:“才欠了二两银子,这种案子也值得你审好几天?”
谢易:“这不是银子的事。”
汤圆歪着脑袋:“不是银子的事?那是什么事?”
“是人心。人心要是不正,将来势必会惹出更大的麻烦。”
*
六月,广昌县滴雨未落。
田里的稻子从抽穗到扬花,正是最需要水的时候,老天爷却像把天捅了个窟窿又堵上了。
不是不漏,是漏得太少。偶尔飘几片云,阴半天,挤几滴雨点,地皮还没湿透就散了。
百姓从早到晚仰着脖子看天,看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脸上的表情从期盼变成焦虑,从焦虑变成绝望。
谢易带着冯县丞下乡看了一遍,田里的裂缝都能塞进手指了。稻叶打着卷,一碰就碎。几个老农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干枯的稻穗,不说话,也不看谢易这个县官。
谢易蹲下来,问:“往年这个时候有没有这么旱过?”
一个老汉摇了摇头,说:“小老儿活了六十年,没见过六月就旱成这样的。往年六月总要下几场雨,哪怕不大,也能顶一阵。今年从五月下旬到现在,一滴雨都没有。”
冯县丞在旁边小声说:“其实府城那边也旱,但是没咱们这边严重。”
谢易站起来,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干裂田地,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白峤县,有一年也旱过,但没这么厉害。
当时谢老九在义庄后面的菜地里挖了一口井,每天挑水浇菜,菜保住了,庄户人家的庄稼却枯了大半。那年粮食涨价,谢老九多买了几袋米存着,吃到了第二年春天。
回到县衙,谢易召集各乡的里正开会。十几个里正坐在堂下,一个个面如土色。
谢易问他们各村的旱情,有说三成田绝收的,有说五成的,也有说七成的。谢易把数字记下来,让冯县丞统计造册,准备上报建昌府请求赈济。
他又问了各村的水源情况。有的村有井,有的村靠河,有的村既无井也无河,全靠老天爷下雨。那些靠天吃饭的村子,旱得最厉害。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说:“从明天开始,县衙开仓放粮,先接济那些断粮的户头。”
冯县丞面露难色,“大人,仓里的粮食只够吃两个月,要是旱情再持续下去,后面的日子就难办了。”
谢易:“能撑多久撑多久,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
放粮的消息传出去,百姓稍微安了心,但雨还是不来。
六月十五,谢易在后衙看公文,汤圆蹲在树上,热得舌头伸出来喘气。就在这时,前堂突然传来击鼓声。
谢易升了堂,只见堂下跪着一个老汉,对方自称是城西龙王庙的庙祝。
庙祝说他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龙王对他说,广昌县的人心不诚,不肯给他上供,所以他老人家才不下雨。庙祝又说想请知县大人出面组织一场祈雨祭祀,让百姓凑钱买猪头羊头供奉龙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