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放下酒杯,柳道全一脸遗憾地叹了口气:“这一别还不知今后何时能再相见。”


    谢易摇头, “师兄无需感伤,只要有缘,日后一定能够再相见的。”


    柳道全点点头:“你说得对。只是遗憾在盛京城这三年,我都没怎么照顾你。”


    “师兄此言差矣。”谢易笑了笑道:“我之前可没少去你家蹭饭吃。”


    柳道全失笑:“这算什么照顾?”


    “怎么不算?”


    柳道全没有再说什么,只说了几句让他多多保重以后常来信之类的话。见谢易忙着收拾行李,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莫不凡没有来,只托人送了一个包袱。包袱里是一套文房四宝,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名品,但每一样都是谢易惯用的款式。笔是狼毫小楷,墨是松烟墨,纸是澄心堂的笺纸,砚是歙石的素砚。谢易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收进书箱里。


    护国公府也来了人,齐云霆的贴身侍卫送来了一封信。谢易拆开,齐云霆的字跟他的人一样,方正,沉稳,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


    【小高人,听闻外放建昌府广昌县,特此致意。此地多山多水,民风剽悍,做官不易。若遇难处,可持此信至洪州府找巡抚周大人,他是我父旧部。 】


    信里夹着一张名帖,谢易收好了。


    齐芝兰没有写信,只托侍卫带了一匣银票,说是路上的盘缠。


    临走前,谢易又去到崔府拜访了一番崔学士,感谢对方这三年来的栽培。


    崔学士摆了摆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他,说是江西建昌府知府是他的同年,到了那边有什么事可以去找他。


    谢易接过信,道了谢。崔学士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三年来从未说过的话:“你是有本事的人,翰林院没福气留住你。外放虽然艰辛,但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谢易从值房出来,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三年前他来的时候,这棵槐树是这个样子,三年后还是这个样子。


    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落了又长,长了又落。他在这里待了三年,修了三年的史,编了三年的书,从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变成了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崔学士夸他是有本事的人,虽然不知道对方说的是客套话还是真心话,但他也确实该走了。


    回到青竹巷,石子昂正在看书,听到谢易回来便主动邀约:“要不要去吃面?”


    谢易笑了笑:“要。”


    两人去了巷口那家面馆,老板认得他们,笑呵呵问:“还是老样子?”


    石子昂点点头,“还是老样子。”


    两碗洒满葱花的筒骨卤肉面端上来,两个人埋头吃了起来,谁也不说话。大抵是离别在即,很多话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石子昂的吏部考核评了“一等”。工部额外主事是从七品,三年任满,考核称职,按例可以升转。


    吏部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留京,升工部屯田司主事,正六品。要么外放,补一个知县的缺,正七品,但地方可以自己挑。


    石子昂选择了留京。这一决定也意味着今后两人没法再像现在这样面对面吃饭了。但人生这条路谁也不可能陪自己走一辈子,对于这一点,谢易十分清楚。是以,他虽然遗憾,但并不感伤。


    离开盛京城那天,天还没亮谢易就起床了。他把书箱和包袱整理好,汤圆蹲在他的脚边,碧绿的眼睛半眯着。


    石子昂送谢易到巷口,没有跟出去。他目光定定的看着谢易:“路上小心。”


    “好。”


    “到了后记得写封信报平安。”


    谢易颔首,“会的。”


    石子昂转身回去了,青色的直裰在晨风里晃了一晃,消失在院门后面。谢易坐着骡车走出了青竹巷。墙头的丝瓜藤已经枯了,缠在灰砖上,像老人手上的青筋。巷口那棵槐树,今年还没发芽。


    出了城,一人一猫沿着官道往南走。到了傍晚,骡车停在了一座小土地庙前。


    因天快要黑了,再加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谢易便打算再庙里借宿一宿。庙不大,因为年久失修的缘故神像缺了半边脸,供桌上的香炉也翻了,积了厚厚的灰。


    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在庙里转了一圈,说:“这地方阴气重,你确定要在这儿过夜?”


    谢易叹了口气,“天黑了,走不了。只能在这儿将就一晚上了。”


    他放下书箱,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贴在门楣上。符纸亮了一下又暗了,像眨了眨眼。


    半夜,庙外响起了脚步声。不是正常人走路的声音,更像是赤脚踩在泥地上的声响,吧嗒吧嗒的。


    那声音在庙门口停了,谢易听闻靠着墙坐起来,汤圆蹲在他膝盖上,碧绿的眼睛盯着庙门。


    紧接着,那脚步声又响了起来,在庙门口来回走,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谢易沉声开口:“谁在外面?”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外头响了起来,低低的,沙沙的:“小女子赶路途径此处,求您施舍一碗水。”


    谢易没有开门,从书箱里拿出水囊从门缝里递出去。一只手接过了水囊,枯瘦的手,指甲是黑的。过了一会儿水囊递回来了,那声音说了声“谢谢”,脚步声远了。


    汤圆眯起碧色的眼睛,“那不是人。”


    谢易点头,“我知道,是个饿死鬼,但不是厉鬼。这里的香火断了,没人来上供,她也因此饿了好多年。”


    但方才谢易给她一碗水,想来对方应该不会来害他。


    天亮了,谢易走出庙门,门楣上的符纸不见了,地上有一滩水迹,像是露水,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一猫一人继续往南走,就这样走了近两天,终于到了通州。谢易在通州码头找了一条南下的船。船不大,里头装的是瓷器,船去往江南西道北面的九江府。船家姓王,五十来岁,皮肤晒得黝黑,话不多。他听说谢易是去建昌府做官的,就不肯收船钱,说官老爷坐他的船是给他面子。不过谢易还是给了。


    船沿着运河南下。两岸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丘陵,又从丘陵变成山地。田少了,山多了,水也清了。谢易每天坐在船头,看着两岸的青山慢慢往后退。汤圆蹲在他肩上,碧绿的眼睛看着水里的鱼,时不时地舔着舌头,显然是馋了。好在坐船出行最不缺的食物就是鲜鱼,这一趟直接让汤圆吃美了。


    船走了半个月,到了德州地界。


    这天傍晚,船停在一个小码头。船家要上岸买点东西,谢易也上了岸。码头不大,沿河一条街,街边有几家饭馆和客栈。


    谢易在一家面馆吃了碗素面,吃完飨食,他沿着河岸散步,走了一段路,看见河边的柳树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布袍子,头发花白,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老人低着头,像是睡着了。谢易走近了几步,对方忽然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瘦削的脸。他看了谢易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郎君,你身上有灵气。”那人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叶。


    谢易停住脚步。


    “郎君莫怕。老丈是个道士,云游到此,盘缠用完了,想在您这儿借宿一宿。”


    “我家并不在这儿。”谢易指了指码头边的船,“况且我也只是个乘船途径此地的旅人。”


    那老人却说船也行。


    回到船上,老人在船头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干馒头,掰了一半递给谢易。谢易说自己已经吃过了,对方便不再强求。


    汤圆从船舱里出来,蹲在谢易肩上,碧绿的眼睛盯着那人。老人看着汤圆,忽然笑了一下,说:“你养的是猫妖。”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谢易问他:“您去哪里?”


    “龙虎山。”


    “龙虎山在江南西道,我也正好要去建昌府。老丈不若与我一路同行。”


    “善。”


    之后,在闲聊的过程中,谢易得知老人姓张,道号云鹤,是龙虎山上清宫的道士,在山上待了三十年。前些年为了一桩事下山,如今事情解决了,他也要回去了。


    谢易没有问云鹤道长具体是什么事,对方也没有说。


    第二天一早,船继续南下。云鹤道长坐在船头,手里掐着诀,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汤圆蹲在船舱门口,碧绿的眼睛盯着他的后背。谢易从船舱里出来,在云鹤道长身边坐下,看两岸的风景。


    云鹤道长忽然睁开眼睛,说了一句话:“你这个小知县,做不长的。”


    谢易闻言一怔,问他:“您何出此言?”


    云鹤道长捋了一把胡须,“你的命里不该在衙门里坐着,该在山水间走着。”


    谢易没有应答。


    云鹤道长以为他不信,便解释说:“贫道不是在算命,当官的人脸上有官气,可你的脸上却没有。”


    谢易听闻下意识的问道:“那我的脸上有什么?”


    云鹤道长说有一团雾,看不清。谢易没有再问。


    船到了徐州,云鹤道长下了船。他要去龙虎山,谢易的船往九江,不同路。


    云鹤道长站在码头上,把竹杖杵在地上顿了两下,说:“日后大人若是有事,可以来龙虎山上清宫找贫道。”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竹杖笃笃笃地敲在青石板路上,慢慢远了。汤圆眯起碧色的眼睛,“这老道士有点怪。”


    谢易没接话。


    船继续南下,过了淮河,过了长江,两岸的风景越来越陌生。山高了,水急了,连空气也变了。变得愈发潮湿、闷热。


    谢易把棉袍脱了,换了一件单衫。大抵是因为天热的缘故,汤圆提前到了换毛期,身上的毛直接褪了一半,变得稀稀拉拉的,丑得很。谢易打趣她像癞皮猫,汤圆不满抗议说换毛是正常现象。


    船到了九江府,谢易下了船。他背上书箱提着包袱,汤圆蹲在他脚边看了看周围陌生的街道,问:“这是到哪儿了?”


    “九江府。”


    “离广昌府还有多远?”


    “换陆路走大概半个月吧。”汤圆没说话。


    谢易在九江府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雇了一头驴,沿着官道往南走。驴走得慢,他也不急。路两边是连片的稻田,田里有农人弯着腰在插秧,水面上映着蓝天白云,偶尔有一两只白鹭从田里飞起来,扑棱棱的。


    谢易走了一阵,把驴拴在路边的树下,在田埂上坐下来。


    汤圆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田埂上,问他:“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就是走累了暂时不想走了。”


    谢易歇了好一会儿这才站起来,解了驴,继续往南。


    三天后,他到了一个叫樟树镇的地方。镇子不大,但热闹。他进了镇子正打算找地方歇脚,却看见路边围了一群人。


    只见一个妇人坐在地上哭,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三四岁,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闭着,一双手在微微抽搐。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


    “快去请章大夫啊!”


    “请了!章大夫出诊了不在家!”


    “要不去隔壁镇请大夫吧!”


    “孩子都病成这样了,哪儿等得了啊!”


    在这一片混乱中,谢易蹲下来按了按孩子的脉搏。脉象洪数,是急惊风。他从书箱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掰开孩子的嘴喂了进去。


    妇人愣住了,抱紧孩子,眼神中带着七分警惕三分狐疑。谢易简要说明了孩子的情况,又写了一张方子递给妇人让人去药铺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分三次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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