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莫不凡摆好棋盘,谢易执白,莫不凡执黑。
莫不凡的棋风很稳,不急不躁,一步一步地蚕食。两个人就这样你来我往下了半个时辰,最终,谢易还是输了。
谢易把棋子收了,问:“要不要再来一盘?”
莫不凡摆了摆手,“不了,我要去给隔壁送点东西。”
就见他站起来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包袱,包袱里是几包点心,用油纸包着,扎着红绳。
见谢易面露疑惑,莫不凡便解释道:“隔壁住着一个老大爷,无儿无女,老伴也没了,我见他过年一人孤苦伶仃的就想去看看。”
谢易点点头,“那你去吧。”
莫不凡走了,铺子里只剩下谢易和汤圆。谢易喝着茶,汤圆吃完了鱼干在舔爪子。过了一会儿莫不凡回来了,说那老大爷拉着他的手说了半天话,只是老人家年纪大了,说话含糊不清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谢易又在店里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从翰墨轩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谢易走在回青竹巷的路上,汤圆蹲在他肩上,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莫二郎君这人不错。”
谢易微微颔首,“是挺不错的。”
青竹巷口,胡小宝在放鞭炮。他拿着一根香,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凑近鞭炮的引线,点着了就跑。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他捂着耳朵笑得露出豁牙。
看见谢易,他喊了一声“小官哥哥”。谢易朝他点了点头,拐进巷子。
胡家娘子站在门口,看见谢易,问:“谢大人吃了吗?没吃的话过来一起吃点?”
谢易道了句“您客气了”便婉言谢绝了对方的好意。
对面徐掌柜也站在门口,看打扮似乎要出门的样子。看见谢易,徐掌柜拱了拱手。
谢易还礼,问:“您这是要出门拜年去?”
徐掌柜摇头,“有人订了海货,初二来取,我得提前准备好。”话毕又道:“大人若是不嫌弃,今晚来我家吃吧,拙荆包了饺子。”
谢易说不必客气。
右边董家大门紧闭,董大哥今天值班,董大嫂大概带孩子回娘家了。
谢易推开自家院门,石子昂在廊下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盏灯。他看见谢易进来,放下书,问:“吃了没有?”
“还没。”
石子昂指了指灶间:“年三十周婶做的菜还剩下不少,都在灶上温着。”
谢易点点头去厨房端了一碗饭,一碟红烧肉,一碟豆腐煮菘菜,坐在石子昂对面吃。石子昂继续看书。谢易吃了一碗,又添了一碗。吃完了把碗筷收了,在廊下坐下来。
汤圆从屋里跳出来,蹲在谢易膝盖上。谢易摸着它的背。石子昂忽然放下书,说了一句早点睡便站起来,把灯提进屋里。
谢易在廊下又坐了一会儿,把汤圆放在地上,进屋研墨铺纸,写了两封信。一封给谢老九,一封给宋先生。
给谢老九的信主要都是些家常话,给宋先生的信里,他写了在翰林院修史的见闻,写了盛京的风物,信的末尾还留了一句“请先生保重身体。”
写完了,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放在桌上。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青竹巷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爆竹响,远远的,像在另一个世界。
他站起来,把汤圆抱进屋,关上了门。
……
正月十五,上元节。
青竹巷从下午就开始热闹了。胡小宝又蹲在巷口放炮仗,没一会儿就被胡家娘子揪着耳朵拎回去换新衣裳。
徐掌柜的海味行关了门,门口贴着一张红纸:“元宵歇业,明日照常。”
董大嫂难得没摆茶水摊,换了一件干净蓝布衫,头上簪了一朵绢花,抱着儿子站在巷口等董大哥回来。
石子昂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谢易穿的是谢老九做的那件藏蓝色棉袍,领口的毛边被汤圆蹭得有点歪,石子昂帮他理了理。汤圆蹲在枣树上,碧绿的眼睛看着两人。
“你去吗?”谢易问汤圆。
汤圆摇摇头,“算了,人太多,挤得慌。”
谢易没勉强它。石子昂问他灯会几点开始,谢易说天黑就开始了。两人出了门。
盛京城的上元灯会设在东华门大街,从城门楼子一直延伸到鼓楼。天还没黑,街上已经挤满了人。
谢易和石子昂被人群推着往前走,路过卖花灯的小摊,二人停下了脚步。
石子昂想买一盏兔子灯,问了价钱,一听要三十文便没买。谢易说:“你想买就买呗。”
石子昂摇摇头说:“太贵了,前面应该有更便宜的。”
虽然过去和生父继母的关系不算和睦,但石子昂在吃穿上从来没短缺过。可即便如此,他买东西时一直都是秉持着货比三家的原则。他可以买贵的,但不能买贵了。
两人走到鼓楼底下,这里的花灯比东华门便宜,兔子灯只要十五文。石子昂买了两盏,一盏兔子,一盏莲花,兔子灯塞给谢易。谢易提着兔子灯走在人群里,十三岁的少年,提着兔子灯,倒也不算违和。
在鼓楼西北角的一个偏僻摊位前,谢易停下了脚步。那个摊位不大,支着一张旧木桌,桌上只摆着一盏灯。
灯是走马灯的样式,六面,糊着半透明的绢纱,每一面画着不同的图案春桃、夏荷、秋菊、冬梅、喜鹊登梅、福禄寿三星。灯里点着一支蜡烛,烛光透过绢纱,把那些图画映得活灵活现。
最奇特的是,那盏灯自己会转。没有风,也没有人推,它在慢慢地、匀速地转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推着它走。
摊位后面坐着一个老妇人,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棉袄,头发全白了,用一支银簪挽着。她低着头,不看灯,也不看行人。谢易站在摊位前看了一会儿。石子昂见状问他:“你喜欢这盏灯?”
谢易摇摇头说不是。
他走近了两步蹲下来平视着那盏灯。灯里的蜡烛,烛火不是普通的橙黄色,是青白色的,像月光,又像磷火。但闻不到任何异味,也没有阴冷的感觉。就是那种颜色让他感觉不太对。
谢易站起来问老妇人:“这灯怎么卖?”
老妇人缓缓抬起头来。她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
她看着谢易,又看了看谢易手里的兔子灯,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
“不卖。”老妇人说,“这灯不是卖的。”
石子昂费解,“既然不卖,那您摆在这里做什么?”
老妇人回答:“不做什么,等人。”
谢易没有追问,正要转身走,老妇人忽然叫住了他:“小郎君,等一下。”
她从那盏走马灯下面抽出一个小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只纸折的兔子,巴掌大,折得很精致,耳朵竖着,眼睛画了两点红。
她把纸兔子递给谢易,说:“今个儿上元节,相逢即是缘。小郎君既然提着兔子灯,合该配只纸兔子。”
谢易看了纸兔子一眼,问:“多少钱?”
“一只纸兔子而已,值不了什么钱,就当送给小郎君的。”
谢易接过来,道了谢。
老妇人摆了摆手,低下头,继续等。
走出十几步,石子昂忽然问他:“那盏灯是不是有问题?”
谢易颔首,“那盏灯里封着一个魂魄。”
不是厉鬼,没有恶意,只是单纯住在灯里不想走。那支蜡烛永远烧不完,烛火是青白色的,那是魂魄的颜色。那个老妇人在等的人,也许就在灯里。
石子昂回头看了一眼,没再说话。
谢易把纸兔子揣进袖子里,继续逛灯会。他们吃了糖葫芦,买了两个糖人,猜了三条灯谜。谢易猜中两条,石子昂猜中一条,奖品是两支竹笔,两人各一支。
往回走的时候,谢易又路过了那个摊位。老妇人还在,那盏灯还在,灯里的蜡烛还在烧,青白色的火焰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老妇人面前的木桌上多了一碗用粗瓷碗乘着的汤圆,还冒着热气,也不知道是谁放的,可能是哪个路过的熟人吧。
谢易在摊位前停下来,忽然很想问她一句:你在等谁?但他终究没有开口。
他看了看那盏走马灯绢纱上的梅花被烛光映得像是要落下来。
谢易转身往回走,石子昂跟在旁边。两人到了巷口,灯会散了,人群往四面八方流去,青竹巷渐渐安静下来。
回到院子,汤圆还蹲在枣树上,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它回来得早,谢易问它吃了没有,汤圆说不饿。
谢易从袖子里掏出那只纸兔子放在石桌上,汤圆跳下来,低头闻了闻,有些失望。
“你买这东西来做什么?”
“不是买的,是一个老人家送的。”
“送这东西有啥用?又不能吃。”汤圆说着嫌弃地把脑袋转开了。
石子昂进屋换衣裳,谢易站在廊下,把那盏兔子灯挂在枣树枝上。灯里的蜡烛还没灭,火苗一摇一晃的,把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晃晃悠悠的。
他忽然想起那个老妇人的那盏走马灯,想起那支烧不完的蜡烛,想起那个青白色的烛火。他关上了院门,把那纸兔子收进了书箱的夹层里。
第二天早上,谢易起来的时候,石桌上多了一碗汤圆。汤圆蹲在碗旁边,碧绿的眼睛看着他,说是隔壁胡家娘子送来的,是芝麻馅的。
谢易看了看那碗汤圆,又看了看眼前被他取名作汤圆的黑白色猫妖,没说啥,端起碗来吃了一口。芝麻馅,甜的。
吃完汤圆,谢易把碗洗干净还给胡娘子并道了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时间一转而逝, 谢易在盛京已经呆满了三年。
翰林院修撰三年秩满,按惯例可以留馆又或者去到京中六部。当然,也可以选择外放地方。
崔学士找谢易谈了一次话,问他有什么打算。谢易说想外放。崔学士听闻后沉默了半晌,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出去历练历练也好。
谢易的外放任命下来时,已经是春天了。
吏部的文书上写着“江南西道建昌府广昌县知县”,知县是七品官,虽然从品级上看不如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但却是一方主政,是实缺。
广昌县在江南西道腹地,离京城两千多里,离白峤县虽然没那么远但也有一千里路。得知谢易外放至广昌县,石子昂看了一会儿地图,道:“这个地方山多水多,路怕是不好走。”
谢易说知道,石子昂便没再说什么。
消息传出去, 来青竹巷的人比平日多了些。柳道全是头一个来的, 提了一坛酒,进门就放在石桌上,“没想到易之你竟然要走了。”
谢易:“还没走, 行李还没收拾好呢。”
“早晚的事。”
柳道全给谢易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两人碰了一下。柳道全一饮而尽,谢易喝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