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迎上来,自称姓钱,是伯府的管家。他看了谢易一眼,又看了谢易肩上的汤圆一眼,目光在汤圆身上停了一瞬,但没有多问,只说伯爷在花园等谢大人。
钱管家领着谢易穿过几道门,绕过一面影壁,眼前豁然开朗。花园很大,亭台楼阁,假山流水,虽已是深秋,但园中的菊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铺成一片花海。
花间摆着桌椅,三三两两的宾客或坐或立,有的在赏花,有的在闲聊,有的在饮酒。谢易扫了一眼,没看见认识的人。
钱管家把他领到假山顶上的一座亭子里。亭子里坐着两个人,正在下棋。
年长的那位五十来岁,面容方正,三缕长髯,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道袍,气度雍容。年轻的那位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间佩着一块白玉,正是护国公世子齐云霆。
齐云霆看见谢易,放下手里的棋子,站起来叫了他一声谢大人。那个年长者也站起来,齐云霆介绍道,这是诚意伯。诚意伯上下打量了谢易一眼,说了一句后生可畏,请谢易坐下。
茶过三巡,诚意伯终于说出了邀请谢易的真实目的
不是为了赏花,而是为了他府上最近出现的一桩怪事。
诚意伯说他府里有一间屋子,在东跨院最里头,以前是他母亲礼佛用的佛堂,母亲去世后,那间屋子就锁了。半个月前,一个丫鬟从院墙外路过,听见屋里有木鱼声,以为进了贼,叫了几个家丁去看。但门依然锁着,窗户也关着,里面什么都没有。第二天夜里,又有丫鬟听见了。连着几天,守夜的家丁都听见那间屋子传出木鱼声,从半夜敲到天快亮,可没人敢进去看。
诚意伯面色凝重,说他去佛堂门口站过,确实听见了木鱼声,不紧不慢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里面念佛。他请了法华寺的和尚来做法事,和尚在门口念了半天经,木鱼声停了,但第二天又响了。
“我曾请了紫云观的道士来,道士说应该是母亲还有遗愿未了。可我也不知道母亲有什么遗愿,毕竟她老人家在世时也没跟我说过。”
谢易听完,说:“伯爷,能否带我去看看那间屋子?”
诚意伯没有犹豫,起身带着谢易下了假山。齐云霆跟在后面,汤圆蹲在谢易肩上,碧绿的眼睛四处张望。
佛堂在东跨院最里头,是一间独立的屋子,灰瓦青砖,门窗紧闭,门上新换了锁。
诚意伯让人开了锁,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陈旧的香气扑面而来是檀香,很淡,但很清晰,像是有人刚刚烧过香。
屋子不大,正面供着一尊观音像,像前的香炉是空的。左边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观音坐莲,右边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心经”片段。靠窗的地方放着一张经桌,桌上摊着一本手抄的《金刚经》,纸张泛黄,边角卷起。
谢易走到经桌边,拿起那本《金刚经》翻了翻。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子的手笔。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愿我儿平安。”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谢易把经书放回原处,又在屋里走了一圈。他注意到墙角有一只旧木箱,箱子没上锁。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旧衣裳,衣裳底下压着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上面写着“吾儿亲启”四个字。
谢易把它取出来,看向诚意伯,征得同意后拆开了信。
信纸薄薄的,只有一页。开头写着:“吾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为娘已经不在人世了。为娘有一件事瞒了你二十多年,一直不敢说,如今要走了,不能再瞒下去了。”
看到这番话,三人不由一怔。
本能的,谢易感觉此事或许牵涉到诚意伯府的密辛。
果不其然,接下来信中便提到了诚意伯的身世他不是老伯爷的亲生儿子,是老伯爷的弟弟的儿子。
当年,老伯爷没有子嗣,老伯爷的弟弟便把孩子过继给了他。这件事只有老伯爷、老伯爷的弟弟和老夫人三个人知道。老夫人一直想告诉诚意伯,但又怕他伤心,怕他跟老伯爷的弟弟生分,怕这个秘密影响他在宗族中的地位,所以一直没说。临终前,她把这件事写在信里,藏在经桌底下的暗格里。
诚意伯读完信,沉默了很久。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对谢易说多谢。
在那之后,木鱼声再也没有响起,佛堂重新锁上了门。老夫人等了二十多年,终于将秘密传达给了想要传达的人。
汤圆蹲在谢易肩上,说:“这是我听过的最不吓人的灵异故事。”
谢易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不是所有的灵异故事都要吓人。有些不过是亡者的念想罢了。”
赏花宴还在继续,花园里觥筹交错,笑语喧阗。谢易没有多待,跟诚意伯和齐云霆道了别,从侧门出来。马车还没走,车夫靠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连忙跳下来,问谢郎君回哪里。谢易说回小院。
马车走了,谢易掀开车帘往外看。诚意伯府的围墙很长,灰白色的墙面上爬满了枯藤,墙头露出几枝光秃秃的树桠。
谢易把那封信的每一个字都记住了,“愿我儿平安”五个字,跟那行“吾儿亲启”,是一个人的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不舍。
汤圆忽然开口问了一个问题:“如果你娘还在,你觉得她会跟你说什么?兴许你也跟那诚意伯一样,也有着不为人知的身世呢?”
谢易没有接话。他没法预设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毕竟原身的母亲在他被谢老九捡走后就已经消散掉了最后的执念。
至于原身的身世,他并没有探究的欲望。
毕竟,人最重要的是活在当下。
而他如今很满意当下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0章
十月的盛京城, 秋意正浓。护国公府的帖子送到谢易手上时,他正在值房里校对《本朝名臣列传》的稿子。
帖子是齐云霆的亲笔,字迹端正, 一笔一划, 跟他这个人一样稳重。
“舍妹芝兰遍邀京中名媛才来府参加芙蓉宴,然近日府中出了怪事, 愚兄思来想去,此事或许非人力所能解。特请贤弟前来赴宴,宴后另有重谢。”
谢易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问石子昂知不知道芙蓉宴是什么名堂。石子昂放下手里的书,说有所耳闻。
“这芙蓉宴是护国公府齐三娘子举办的赏花宴,一年一次,如今已经办了三年了。名义上是赏芙蓉, 可实际上却是在为京城的贵女们相看人家。”
谢易听闻心中直呼好家伙。如今这齐三娘子倒是不执着于当将军了,反倒开始热衷于替别人牵线搭桥了。
石子昂继续道:“虽是为了男女相看, 但你年纪小不在成婚之龄,请你过去应当是为了充数,毕竟你新科状元的名头摆在那里, 既体面又不惹眼。至于齐世子提到的府中怪事, 我倒是没听说。”
十月十八,护国公府的马车准时到了巷口。谢易换了一件竹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素色的丝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汤圆蹲在他肩上,碧绿的眼睛半眯着。
谢易将她抱下来放到地上, “今天不能带你去。”
“为什么?”
“这是齐三娘子举办的赏花宴,带只猫过去看着不像话。”
汤圆当即反驳自己不是普通的猫,谢易摊了摊手:“人家又不知道。”
汤圆哼了一声,从肩上跳下来,蹲在院墙上,拿屁股对着他。
护国公府坐落于皇城的东面,占了大半条街。门口的石狮子比谢易在诚意伯府见过的还大一圈。齐云霆亲自在二门迎接,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直裰,腰间佩着一块白玉,比上次见时沉稳了几分。
他看见谢易,拱了拱手,唤了一声易之,又低声道:“芝兰的事,等宴席散了再说。你先去园子里逛逛,只当是来玩的。”
谢易点了点头。
园子很大,亭台楼阁,曲水流觞,几株老桂树花开正盛,甜香扑鼻。女客们在花间穿行,环佩叮当,衣香鬓影。男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亭子里、水榭边,有的在赏花,有的在攀谈,有的在偷偷往女客那边张望。谢易一个都不认识。他走到水边的一棵桂树下站定,看水里游来游去的锦鲤。站了一会儿,身后有人叫他。
“状元公,久仰。”
谢易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银红色褙子的少女站在他面前,大约十五六岁,瓜子脸,弯弯的眉毛,嘴角带着笑意,一双眼珠子又黑又亮。
不是齐芝兰。齐芝兰他认识,要比眼前这位年长些,眉眼也更锋利些。这位少女他没见过。
少女见他不说话,也不生气,笑眯眯地说:“我叫沉蘅,我爹是礼部侍郎沈渊。”
谢易拱了拱手,口称沉娘子。沉蘅摆了摆手,让他直接叫名字就行,她是替齐芝兰来传话的。
“芝兰姐姐说,等宴席散了,请状元公到后院一叙。”说完眨了眨眼,转身走了,银红色的褙子在花丛中一闪一闪的。
谢易站在桂树下,继续看鱼。芙蓉宴的流程跟这个时代大多数官宦人家的宴会一样,先是赏花,然后是诗会,最后是酒席。诗会在水榭里举行,女客们坐一边,男客们坐一边,中间隔着一道纱屏。
出题的是齐芝兰的闺中密友,一个姓林的小姐,题目是“咏菊”。
谢易看着眼前那张洒金笺纸,提笔写了四句,搁在一旁。他旁边的男客探头看了一眼,念出声来:“不向东篱怨岁迟,霜枝犹挺傲寒姿。此心已共秋风老,且看黄花满院时。”
那人念完,赞了一声好诗,自称姓方,是兵部方侍郎家的公子。谢易客套了几句。方郎君又问他府上哪里,谢易说明州府。方郎君说那可是人杰地灵的地方,又夸了几句。
诗会结束后是酒席。谢易被安排在一群年轻公子中间,周围全是陌生面孔。他安静地吃菜,偶尔应付几句旁边的问话。
坐在他对面的一个人,正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人二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一件藕荷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钩,面如冠玉,眉眼间带着一股懒洋洋的贵气。他的目光从酒杯上方越过,落在谢易脸上,停了两息,然后微微挑了一下眉。不是九皇子赵昶又是谁?
两人对视了一瞬。赵昶把酒杯放下,朝谢易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小到只有谢易能看见。谢易也点了一下头。
赵昶的嘴角弯了一下,随即移开目光,跟旁边的人说起了话,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谢易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能让人看出他们交情匪浅。
坐在赵昶旁边的年轻人凑过来跟他碰杯,问:“九殿下今天怎么有空来芙蓉宴。”
赵昶说:“闲来无事,来蹭顿饭。”
那人笑道:“殿下府上的厨子比护国公府强多了,还用出来蹭?”
“自然是因为蹭来的饭更香。”
赵昶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旁边几个人都笑了起来。谢易低头继续吃菜。
宴席接近尾声时,赵昶起身离席,经过谢易身边,脚步顿了一下。谢易听见一个极低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好久不见。”
不等谢易回答,那声音就走了,藕荷色的锦袍从他余光里掠过,带起一阵风。
谢易没有抬头。
宴席散了。齐云霆亲自来接谢易,领着他穿过花园,走向后院。
路上齐云霆说:“九殿下今天也是来充数的,你的事我没跟他说过,但他那个人天生鼻子灵,大概猜到了什么。”
谢易点点头:“猜到也无妨。”
齐云霆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后院的小花厅里,齐芝兰已经等着了。她穿着一件水绿色的衫子,头发挽着简单的髻,没有戴首饰。
谢易上一次见她,是十年前她在画里当将军的时候,金盔金甲,长枪在手,英姿飒爽。如今她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看起来就是一个寻常的贵女,但眉眼间那股子利落劲儿没变。
她看见谢易进来,先是叫了一声小高人,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忽然笑了,说:“十年前你还是个小不点,现在都这么高了。”
“芝兰。”
齐云霆听闻咳嗽了一声,提醒道:“易之如今是朝廷命官。”
言外之意:不要把人家当成寻常孩子那般逗弄。
齐芝兰悻悻然撇了撇嘴,谢易并不在意,只冲对方行了一礼,“好久不见,齐三娘子可还安好?”
“安好安好。”
齐芝兰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明这次邀请他的缘由她院子里有个丫鬟,叫碧桃,半个月前失踪了。
不是逃走的,碧桃的卖身契还在护国公府,她的月钱也没领,衣裳包袱都还在柜子里,鞋子摆在床前,就像是在屋子里凭空消失的。
府里报了官,官府查了几天,没查出任何线索。问了碧桃同屋的丫鬟,丫鬟说她失踪前一天的夜里,听见碧桃在床上翻来覆去。同屋的丫鬟问碧桃怎么了,碧桃说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白衣女子站在井边,朝她招手。同样的梦她连做了三夜,等到了第四夜,人就不见了。
谢易听完问了一句:“府上有没有井?”
齐芝兰:“有,后花园有一口古井,是前朝留下来的,早年间用过。后来府里打了口新井,那口旧的就封了。”
说着,她便领他去看了那口井,就在后花园假山后面,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压着一块大石头,长了青苔,显然很久没人动过。
谢易运开石板,拿灯笼往井里照了照,井底有水,不深,能看见水面反光。他没有闻到异味,也没有感觉到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