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崔学士盯着他看了几息,点了点头。
从崔府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谢易走在南讲堂巷的青石板路上,汤圆蹲在他肩上。巷子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不知哪家的院子里种了桂树,花开了。
谢易深吸了一口气,桂花的甜味弥漫在九月的晚风里。
没过多久,冯郎中就因为“私德有亏、造谣生事”被御史台弹劾,之后被贬离开盛京。
自始至终崔学士都没有亲自出面,倒是御史台那边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信中附了详细的证据。
此事了结后,崔学士没有再提那封信的事,不过他对谢易的态度倒是变了不少。
不是那种刻意的亲近,是偶尔会叫他去书房坐坐,问他最近读了什么书,对某篇策论有什么看法。谢易答得谨慎,不该说的不说,该说的不多说。崔学士偶尔点点头,偶尔不置可否。
安安满月那天,崔府办了酒席。谢易也收到了一份请柬。
崔府张灯结彩,宾客满堂,崔学士抱着孙女在正厅里给宾客们看。谢易站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了一眼。安安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小袄,被崔夫人抱在怀里,白白胖胖的,见谁都笑,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汪清水。
轮到谢易上前道贺的时候,他走近了。安安本来在崔学士怀里东张西望,目光忽然落在谢易脸上,停住了。
她不笑了,就那么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然后她伸出小手,抓住了谢易的手指,攥得很紧。
谢易看了看安安,安安也在看他,嘴角慢慢咧开,又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崔夫人在旁边笑着说这孩子跟谢郎君有缘。谢易笑了笑,没有说话。
离开崔府,巷子里的桂花香比来时更浓了。
汤圆蹲在院墙上等他,看见他出来,跳下来落在他肩上,问:“那孩子到底是不是许娴?”
谢易说不知道。
汤圆翻了个白眼,“不知道你还盯着她看那么久。”
谢易没回答。
记得当时芝麻告诉他许娴投胎到了盛京城一户姓崔的官宦人家,只是他当时没想到对方说的崔家竟然就是崔学士家。
缘分还真是妙不可言啊……
过了几日,他去了翰墨轩。莫不凡在柜台后面看书,柳道全也在,坐在窗边喝茶。
三个人闲聊了一阵。柳道全问他前阵子是不是在帮崔学士查什么事。谢易说没什么大事,事情已经了结了。柳道全便没有再追问。
晚秋的傍晚天黑得早,从翰墨轩出来,街上已经亮起了灯。谢易没有坐车,步行往回走。
路过南讲堂巷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崔府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暖黄色的光透过门楣上的雕花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片碎金。他站了片刻,没有敲门,也没有停留,只是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黑漆大门。
回到住处,石子昂在书房里看书,见到谢易便问他今天去哪里了。谢易说去翰墨轩坐了一会儿。石子昂点了点头,便低头继续看书。
崔学士府的怪事,在盛京城传了一阵,后来渐渐没人提了。倒是偶尔会在翰林院的值房里听见同僚提起崔家的小孙女。说那孩子自从满月之后就像换了个人,不再夜里睁着眼笑了,该睡睡,该哭哭,该闹闹,跟寻常婴儿没什么两样。
谢易听闻笑了笑,没有参与这个话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9章
谢易在翰林院的第一个月, 便出了一件怪事。
这件怪事发生在谢易在翰林院的值房里。
谢易的值房是从六品修撰的标配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面书架,墙角还有一个炭盆,冬天烤火用的。
桌上放着文房四宝,笔是新的,墨是新的,纸是新的,只有砚台是旧的。砚台是歙石,眉子纹,边缘有一道细长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底款磨没了,看不出是哪一朝的东西。
谢易问梁编修这砚台谁用过,梁编修说不知道, 反正他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儿了。对此,谢易一开始也没有在意。
但当他用了半个月后,却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每天早晨来值房, 砚台都是湿的。不是水, 是墨,浓淡适中,像是刚研好不久。
他头天晚上明明已经洗干净了, 第二天来又是这样。头两天他还以为是隔壁值房的人借用了没打招呼,问了一圈, 都说没用过。
到了第三天,谢易在值房待到天黑,把砚台洗干净, 放在桌上,出去吃了饭。回来一看,砚台里竟然又有墨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方安安静静躺在桌上的砚台纹丝不动,屋子里没有别人,窗户关着,门锁着。
谢易走过去,用手指蘸了一点墨,在指尖捻了捻。墨质细腻,不比市面上卖的上等墨差。
他凑近闻了闻,除了墨香,还有一股极淡的、说不上的气味。不是人身上的,是某种很旧的东西,老木头、老纸、老房子才会有的气息。
谢易没有害怕。他坐了下来,把那方砚台转了个方向,对着自己。他问这砚台是谁在研墨,没有声音回答他。
他又问:“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还是没有声音。
他想了一会儿,从书箱里拿出一张黄纸,折了一只纸鹤,放在砚台旁边。纸鹤扇了扇翅膀,跳进了砚池里。鹤喙沾了墨,在纸上走了几步,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墨迹。
谢易低头看那些墨迹,不是字,是画。几笔勾出一个人的轮廓,穿着官袍,戴着乌纱帽,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一支笔。画得很简单,但能看出那是一个老人。
纸鹤又走了几步,画了一口棺材,棺材旁边站着一个人,低着头。
纸鹤停下不动了,翅膀沾满了墨,沉甸甸的,扇不动了。
谢易把纸鹤捞起来,放在砚台边上,看着那幅墨迹画,突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这位老人是翰林院的,死在了值房里,砚台一直留着。他的执念附在砚台上,每天夜里研墨,等人来用。
谢易不知道这个老人是谁,也没有去查。
翰林院自打在前朝就已经存在了,就连改朝换代都没有更换过办公地点。这几百年的时间,有官员病死或累死在这里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查清楚了又能怎样?他不能超度一个没有魂魄的执念。毕竟执念又不是鬼,它只是一段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念想,不伤人,不害人,就是舍不得走。
此后谢易也不再洗砚台了。只是每晚离开前,都会把毛笔涮干净,砚台就放在那里。
等到第二日来值房,砚台里都是已经研好的墨。浓淡适中,质地细腻,他用它写字,用了半个月、一个月,墨色如常,不发灰,不掉色,比他自己研的还好。
就这样,一人一砚,配合默契。
同年冬天,谢易在编《本朝名臣列传》时,写到一位大雍开国年间的翰林院侍读学士,姓陆。陆学士的生平很简单,中进士,入翰林,修实录,死在任上。临终日,还在值房里改稿子,改完最后一个字,笔落在桌上,人就去了。
谢易合上书,看了一眼桌上的砚台,想起那幅墨迹画一个老人,穿着官袍,佝偻着背,手里拿着笔。那幅画画得太潦草,看不出面目,但他总觉得那就是陆学士的模样。
那天晚上,谢易走的时候没有把毛笔涮干净,而是蘸饱了墨,搁在砚台边上。
第二天早上来,笔洗了,墨研好了,砚台边上的毛笔被放回了笔架上。毛笔被人洗过了,笔头干干净净,笔杆擦得锃亮。
谢易站在那里,看着那支笔。陆学士活着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每天写完字,把笔洗干净,放回笔架。习惯了,改不了。
在那之后,每当谢易在翰林院当值,那方砚台都会替他研墨。不过他从来没有跟别人提起过,也没有试图去查陆学士的生平细节,只是在写列传的时候,多写了一句:“陆某在翰林院三十年,每日早起研墨,从不假手于人。”
……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的过着。
某天上午,崔学士把谢易叫到值房,递给他一本《广平府图经》。是大雍开国初年的刻本,纸页发脆,边角磨损,一看就是百年前的旧物。
崔学士说这不是翰林院的书,是工部侍郎陈大人的家藏,陈大人前几天找到他,说这本书里夹着一样东西,他不敢动,让他帮忙看看。崔学士不知为何想到了谢易,便把这差事交给了他。
谢易把书带回值房,翻开封面。第一页夹着一张纸,纸已经黄了,折成一个小方块。他小心翼翼地把纸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墨色发旧:“广平府永年县,有井,夜啼。”
谢易看了一会儿,把句话反复念了几遍。下面没有了,就这十个字。他翻遍整本书,没有找到其他夹纸,也没有任何批注。他不知道这张纸是谁夹进去的,也不知道它怎么会出现在工部侍郎的藏书里。但既然崔学士让他查,他就查。
谢易先是翻了藏书阁中有关广平府永年县的藏书。只在一本杂记中找到一段简单的记载永年县中有古井一口,在城隍庙后,年代不详。文中并没有提到夜啼的事。他又去查了广平府的府志,也没有记载。
调查没有任何进展的情况下,谢易突然想起了柳道全。柳道全在翰林院待了几年,认识的人多,消息灵通,兴许能够为他提供点线索。
散值后谢易去了翰墨轩,柳道全果然在那里。他正和莫不凡下棋,谢易把那张纸的事说了,柳道全放下棋子,想了想,说:“永年县的事我倒是没听说过,但我认识一个人,那人博览群书,也许知道。”
柳道全提到的人姓顾,是个老翰林,告老还乡之前在翰林院待了四十年,什么旧档都翻过。柳道全说他现在住在盛京城南郊,家里藏书很多,谢易可以去找他。
第二天,谢易便去了南郊。老先生名顾砚秋,今年七十六,告老还乡已经六年了。他住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三间瓦房,一个小院,院子里种着一架丝瓜。谢易进门的时候,他正坐在廊下晒太阳,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书页泛黄,跟他脸上的皮肤一个颜色。
谢易报了姓名职位,说明来意。顾砚秋听闻后让谢易坐下,把那字条上的内容说给他听。
听完之后,顾砚秋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这件事他知道,不是从书上看来的,是从他师父那里听来的。他师父姓孟,在翰林院待了将近五十年,亲历过大雍开国前期的一场文字狱。那场文字狱牵连甚广,不少书籍被禁、被毁。
有一本书叫《永年杂录》,是当地一个举人写的,记载了永年县的掌故、传说、异闻。这本书里有一条,说城隍庙后的那口古井每到月圆之夜,就会传出哭声,像女人的哭声。
有人在井口看过,说井底有东西,黑乎乎的一团,看不清是什么。当地的百姓不敢靠近那口井,官府也不管。后来有个游方的道士路过,往井里扔了一道符,哭声就消失了。但过了几年,又开始哭了。
谢易问这本书后来怎么样了。顾砚秋说他师父告诉他,《永年杂录》在那场文字狱中被禁了。不是因为那口井,是因为那个举人写了别的东西犯了忌讳。书被禁了,刻本被毁了,手稿也丢失了。
但有些内容还是通过别的渠道流传了下来,比如他师父就是从前人的笔记里看到这条记载的。至于那张从《广平府图经》里掉出来的纸,大概是某个读过前人手记的人随手写的,夹在书里忘了取出来。
这种事情在收藏古书的人中实在太常见了,几百年间,无数人翻阅过那些旧书,有人写批注,有人夹纸条,有人折书角,什么都有。
谢易又问了那口井的事。顾砚秋说:“据我师父所言,大雍开国中期,有个官员路过永年县,听说了这口井的事,命人把井填了。从此那口井就不存在了,哭声也没有了。至于井底到底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谢易把那张纸的事写成一份简明扼要的报告呈给崔学士,说明了这张字条的来历。至于工部侍郎陈大人那边,崔学士会去说。
柳道全后来问过他,那口井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谢易说没查,也不需要查,井已经填了,事情已经过去了。
柳道全说那你忙活半天图什么。谢易想了想,道:“不图别的,就是好奇心重,想要搞明白事情的真相。”
柳道全没有接话。
莫不凡在旁边泡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这样也好,终归是要解开茅塞,做个明眼明耳的明白人。”
*
九月末,莫不凡送来一张帖子。帖子是烫金的,封面上画着一枝桂花,落款是“诚意伯府”。
谢易翻开,里面的字却是莫不凡的笔迹瘦劲,像竹子。
“诚意伯府办赏花宴,遍邀京城名流。伯爷听闻小高人大名,欲借宴会相见。届时有车马来接,望小高人赏光。”
谢易把帖子放在桌上,看向石子昂。石子昂正在灯下看书,头也没抬,说:“诚意伯是开国功臣之后,在京城很有面子,他请的人非富即贵。他既然下帖子邀请你,对你而言也是件好事。”
话末,又问谢易:“你知不知道是谁向伯爷推荐的你?”
谢易想了想,说大概是莫不凡。也有可能是齐云霆或者赵昶。
石子昂合上书:“不管是谁,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十月十二,诚意伯府的马车准时到了巷口。青帷翠盖,拉车的马是枣红色的,鬃毛梳得整整齐齐。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穿着干净的蓝布短褐,见了谢易先弯腰行礼,说伯爷让他来接谢修撰。
谢易上了车,汤圆蹲在他肩上。他今天没有穿官服,换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系着青色的丝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像一个普通的读书人。
诚意伯府在盛京城东,远远地就能看见门楣上那块御赐的匾额,“诚意伯府”四个字是开国太祖御笔,笔画浑厚,气势磅礴。马车没有走正门,从侧门进去,停在了二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