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见谢易摇头,梁编修把他拉到廊下,说:“崔学士的儿媳上个月生了个女儿,白白净净的,本来是件喜事,可是这孩子从出生那天起,既不哭也不闹,就是睁着眼睛,黑幽幽的,盯着天花板看。”
“奶娘说她有时候会忽然笑起来,笑得很安静,但那种笑不像婴儿的笑,像是看懂了什么东西,觉得好笑。家里人毛骨悚然,崔学士的夫人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孩子身体没问题。又请了寺庙的和尚来念经,念经的时候孩子不笑了,但也不哭,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和尚,把和尚看得连经都念不下去了。”
梁编修说完,看着谢易:“崔学士这几天脸色很不好。我听人说你懂这些事?”
谢易没承认也没否认。
梁编修咳嗽了一声:“你别多想,我就是随口一提。”说完就走了。
谢易回到住处,把这事跟石子昂说了。石子昂正在灯下看书,听完放下书,问谢易:“你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先看看。”
石子昂道:“崔学士是翰林院掌院,这种事不好直接开口,但如果你能私下解决,对他来说是件大人情。”
谢易点点头说知道。
第二天,谢易托梁编修打听关于此事的更多细节。梁编修办事利索,不到半天就打听清楚了:崔学士的儿媳姓林,娘家是盛京城里的书香门第。生产那天是八月初九,顺产,母女平安。但据产婆说,孩子出生的时候,屋里忽然有一股桂花香,很浓,像是院子里种了桂花树,可崔家院子里并没有桂花。产婆出来跟崔夫人说了,崔夫人当时没在意,后来想起这事,越想越觉得蹊跷。
谢易心里一动。桂花这是许娴生前最喜欢的花。听芝麻说,许娴下地府投胎前,还特意抹了桂花头油。
他不动声色,又问梁编修孩子的名字。梁编修说崔学士给起了个小名,叫“安安”,大名叫崔念安。谢易念了一遍,没说什么。
休沐日,谢易去了一趟崔学士府上。他提了一盒点心,以学生的名义登门。崔学士在书房见了他,态度还是那样不冷不热。
谢易把点心放在桌上,说了一些感谢栽培的话,又说初来乍到,想拜访师母。崔学士点了点头,让人领他去后院。
崔夫人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保养得宜,但神色间带着疲惫。她见了谢易,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叹了口气。
谢易趁势问起孩子的近况。崔夫人犹豫了一下,看看左右,低声说了。
跟梁编修说的差不多,只是多了几个细节:孩子白天很正常,爱笑,见谁都笑,只是不哭。到了夜里就不一样了,不哭不闹,就是睁着眼,有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可床边除了奶娘,什么都没有。奶娘吓得换了好几个。
谢易问:“我能不能看一看孩子?”
崔夫人叫人把孩子抱来。安安是个白白净净的婴儿,裹在襁褓里,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谢易凑近看,婴儿也看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寻常婴孩面对生人时无意识笑,更像是那种认出什么似的笑。谢易伸出手,婴儿的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握得很紧。
谢易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做。他看孩子的眼睛,孩子的眼睛也在看他。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婴儿松开了手,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睡了。崔夫人在旁边看着,惊讶得说不出话。
“这孩子白天从来不睡,怎么易之一来她就睡了?”
谢易笑了笑:“也许是巧合吧。”
说着便从袖子里摸出一道平安符,折成小方胜,放在婴儿的襁褓边,请崔夫人收着,“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图个吉利。”
崔夫人接过方胜,连声道谢。
从崔府出来,谢易走在盛京的街上。九月的风凉了,吹得槐树叶子簌簌地落。他想,许娴真的投胎了,投到了崔学士家。那个叫崔念安的女婴就是她。
她不哭,是因为前世为情所困时就已经把眼泪流干了,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让她哭的事了。
她夜里睁着眼笑,是因为看见了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也许是路过的灵体,又或许是其他不同寻常的东西。她笑,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认出了那些东西,觉得有趣。
谢易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件事。许娴已经开始了新的人生,不需要人记得她前世是谁。那道平安符是他临时画的,没什么特别,但他知道许娴会喜欢。
当天晚上,谢易正在灯下看书,汤圆忽然从床上跳下来,走到门口,竖起耳朵。谢易也听见了院门外有人敲门,不重,三下,停了,又三下。
他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中年人,穿着灰色短褐,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脸色蜡黄,眼袋很重,看着像是好几天没睡了。
是崔府的管家。他见谢易开门,连忙拱手,说崔学士请谢大人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商。谢易回屋换了衣裳,跟石子昂说了一声,带着汤圆出了门。
崔府书房里,崔学士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封信。他看见谢易进来,也不寒暄,直接把信递过来。
信的纸张很旧,边角磨损,字迹潦草,像是写得很快。信是写给崔学士的,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两句疑似威胁的话语
“你家新得的孙女,本是冤魂投胎,来讨债的。若不送走,三年之内,你家必有大祸。”
崔学士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着,“这封信是今天傍晚塞在门缝里的,没有署名,派人去查,送信的是个小孩,给了几个铜板,不知道是谁指使的。”
“易之,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谢易看着信纸上的字迹,上面没有邪气,没有阴气,就是普通的墨。他想了想,把下午在崔家看了安安的事说了,但没有提许娴的事,只说她眼睛里没有怨气,是个正常的孩子。至于这封信,不管写信的人是谁,目的不是吓唬崔家,是冲着孩子来的。送走孩子,对谁有好处,可以去查。
崔学士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停下来说了一句:“孩子的小名是我起的,''安安''。我第一眼看见她,就想到了这个字,没有缘由,就是想起来了。”
他在太师椅上坐下来,把信折好放在桌角,说他知道了。这件事,还请谢易帮他查清楚。
谢易接下这事后,先回去找了石子昂商量。石子昂在工部当差,认识的人多。
石子昂闻言思忖了片刻,道:“明天我帮你打听打听,崔家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或者跟谁有过节。”
第二天傍晚,石子昂还真就带回了一个线索。
崔学士有一个同年,姓冯,现任礼部郎中。两人同年中进士,同年入翰林院,后来崔学士一路升迁,做到翰林院掌院、内阁学士,冯郎中一直在礼部打转,从主事熬到郎中,用了十几年。
二人表面上是同年之谊,实际上冯郎中一直不服崔学士。年初翰林院掌院出缺,冯郎中上下活动,本以为十拿九稳,结果崔学士从内阁调任,把这个位置占了。冯郎中从此称病不上朝。
石子昂说完,补充道:“这些都是工部一个老主事告诉我的。他还说,冯郎中这个人,心机很深,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小动作不断。但要说写这种匿名信吓人,不太像他的风格他是读书人,应该不屑于做这种事。”
谢易思忖了片刻,道:“不管是不是他,得先查清楚送信的小孩是谁。”
第二日,谢易去到崔府周边进行查访。崔府所在的巷子叫南讲堂巷,巷口有家茶果子铺,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嘴碎但记性好。谢易买了包点心,顺便问起昨日傍晚有没有看见一个小孩在崔府门口转悠。
老板娘想了想,说有,是个八九岁的男孩,穿灰衣裳,不是这巷子里的,她从没见过。那孩子从巷口进来,直奔崔府门口,塞了东西就走。她当时还觉得奇怪,叫了一声,那孩子跑得更快了,拐出巷口就不见了。
谢易问那孩子往哪个方向跑了,老板娘说往东。
出了南讲堂巷谢易一路往南走,这里是一条大街,再往前走是菜市口,菜市口往东就是城墙。这一带巷子多,岔路多,找个孩子不容易。
汤圆蹲在他肩上,说:“那封匿名信拿来,让我闻一闻那小孩的气味。”
谢易将信将疑:“过了这么久,应该闻不到了吧?”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闻言,谢易便把信封递了过去。
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在匿名信上嗅了嗅,又跑去崔府门口闻了一圈,沿着巷子往东,闻一阵,停一停,再闻一阵。最后在一棵槐树底下停住了,说:“气味到这里就散了,大概上了车。”
谢易站在槐树底下,看着周围的环境。这里离南讲堂巷不远,但更偏僻。对面是一家棺材铺,几辆骡车停在路边。
他走近一辆骡车看了看,车板上铺着稻草。一个车夫正坐在车辕上啃烧饼,见状便问他:“你找谁?”
谢易正色:“找一个八九岁大的男孩,穿灰衣裳,前两日傍晚在这附近上的车。”
车夫想了想,道:“那应该坐的是老孙的车,往城南去了。老孙就住在城南牛街那边。”
谢易道了谢,按车夫指的路找到了老孙的家。
老孙是个五十来岁的驼背老汉,刚收车回来,正在院子里喂驴。谢易问起那个男孩,老孙说那孩子是从城南牛街上车的,说去南讲堂巷送个东西就回来,让他等着。他等了不到一刻钟,孩子就回来了,又坐他的车回牛街。
谢易问他:“您知不知道那孩子住在哪里?”
老孙回忆了一番,道:“我记得他是在牛街中段的一个大杂院里下车,但具体是哪一户我不记得了。”
谢易赶到牛街,找到那个大杂院。院子住了七八户人家,他挨家问了一遍,问到最里面的一户,开门的是一个穿灰衣裳的男孩,八九岁,外貌跟茶果子铺老板娘描述的相符。
男孩看见谢易,眼神躲闪了一下,小动作被谢易和汤圆同时注意到了。
谢易蹲下来,“我不是来找麻烦的,只是想问你一件事。”
“前两日,你去过南讲堂巷的崔府了吧?有人让你去那里送信,可以告诉我,是谁让你去那里送信吗?”
男孩咬了咬嘴唇,不说。谢易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男孩还是不说。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蹲在男孩脚边,碧绿的眼睛看着他。男孩低头看着汤圆,汤圆没叫,也没伸爪子,就是看着。
男孩跟它对视了几息,忽然开口了,“是孟叔让送的。”
一旦打开了话头,男孩也不再像先前那样支支吾吾闭口不言。
据这个孩子所言,这个“孟叔”是个算命先生,就住在牛街的另一头。
谢易找到了这个算命的孟半仙。对方看着四十来岁,瘦长脸,山羊胡,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道袍,门口挂着“铁口直断”的布幡。他看见谢易,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敢问这位郎君是算命还是问事?”
“问事。”谢易把那张信纸拍在他桌上,“这封信是你写的吗?”
孟半仙看了一眼信纸,说不是他写的,他从来没写过这种东西。谢易问那是谁让他送信的。孟半仙笑了笑,说没人让他送,他也不知道什么信。
话虽如此,但他的笑容明显不对劲,嘴角虽然是往上翘的,眼睛里根本没有笑意。
谢易在石凳上坐下来,没有要走的意思。汤圆跳到桌上,蹲在布幡旁边,碧绿的眼睛盯着孟半仙。孟半仙的笑容僵了僵。
谢易不疾不徐:“这封信用的纸和墨,在你摊子上能找到一模一样的。信纸是竹纸,市面上常见,但信纸的毛边有一个缺口,形状很特别。翻到背面,有淡淡的印章印痕那个印不是盖上去的,更像是压在纸下面,写字的时候硌出来的,印文是什么看不太清,但能看出是一个方形的私印。”
孟半仙的脸色微变。
谢易瞟了一眼桌角边被对方当成镇纸的私印,伸出手将那枚印章拿起来。印面朝上,跟信纸背面的印痕比对了一下,大小形状完全吻合。
谢易:“这就是你写的。”
孟半仙瘫在椅子上,良久,才吐出一口沉沉的郁气:“不是草民想写的,是有人让草民写的。”
谢易随即追问是什么人,可他又不肯说了,只是摇头。
谢易在摊子上坐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你不肯说那个人是谁,我替你说。”
“是个姓冯的,在礼部当官。他让你写这封信去吓唬崔家,想让他们把孩子送走。他应该给了你封口用的银子。你拿了多少?”
孟半仙的额头开始冒汗。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挤出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谢易耸了耸肩:“不知道,因为我也是猜的。”
孟半仙瘫在椅子上,像泄了气的皮球。
他到底还是供出了冯郎中。
一个月前,冯郎中找到他,让他写一封匿名信,信的内容是冯郎中拟好的,他照抄了一遍。冯郎中给了他二十两银子。他不知道冯郎中为什么要这么做,也没问。
他跟冯郎中认识,因为以前给他算过命,冯郎中觉得他算得准,偶尔会来找他看事。
谢易站起来,把那张信纸折好收进袖子里,“这两天别出门,会有人来找你。”
孟半仙连连点头。
从牛街回到住处,谢易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写成一份说帖,准备交给崔学士。但他没有立刻去。冯郎中与崔学士之间的嫌隙,说穿了就是嫉妒。嫉妒崔学士比他升得快、官位高,现在崔学士又添了孙女,冯郎中便想利用这个制造恐慌。二十两银子,一封匿名信,一个算命先生,一个小孩。
在他看来,这些事情能迫使崔家把孩子送走,让崔学士心神不宁。至于这样做会对崔学士的仕途产生什么样影响,恐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兴许他只是单纯想让对方不痛快。
谢易把说帖收好。
第二天,谢易去了崔府,将事情的经过向崔学士禀报。
得知那封信是有人恶意编造的,崔学士脸色铁青。他拿起说帖看了两遍,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他谢过谢易,又说这件事他会处理。谢易站起来告辞。走到书房门口,崔学士忽然叫住他,“你那天去看孩子的时候,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谢易想了想,道:“孩子很好,眼神清明,身体康健,是个有福气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