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船离了岸,站在船头看着明州府的码头越来越远,谢易的心中突然诞生出了一股子怅然与不舍。


    这一去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归家。


    船走了二十天,除了在几个码头停靠补充给养,一路没耽搁。汤圆在船上晕了两天,后来就适应了,蹲在船头看水,尾巴慢慢地甩。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她在白峤县住了一辈子,最远只去过明州府。


    船到通州的时候是八月十八。谢易背着书箱,提着包袱,汤圆蹲在肩上,在码头边叫了一辆骡车往盛京城去。


    骡车进了盛京城。街道宽阔,车马如流,两边的商铺鳞次栉比。汤圆蹲在谢易肩上,碧绿的眼睛东张西望,眼神中充满好奇。看了一阵子,她道:“这里比白峤县热闹,也比明州府城热闹。”


    “嗯。毕竟是皇城。”


    骡车停在贡院附近那条巷口。谢易下了车,背着书箱,提着包袱往巷子里走。


    石子昂已经等在院门口了,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头发用木簪束着,手里还拿着一本书。他看见谢易,把书收进袖子里,迎上前:“回来了。”


    “嗯,回来了。”


    石子昂看了一眼躲在谢易身后的黑白小猫,弯了弯嘴角:“你还把猫给带来了?”


    “嗯。”


    周婶站在枣树底下,手里端着一碗糖水。她看见谢易,笑着迎上来,把糖水递给他,“谢郎君回来了,路上辛苦了吧?”


    谢易接过糖水喝了一口,甜的。他看了一眼院子枣树比春天的时候高了点,树叶密了,树底下那几株二月兰早谢了,种上了几丛指甲花,开得正旺。


    石子昂:“翰林院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让你后天去报到。”


    谢易点点头说好。石子昂又说:“柳大人来过两次,问你什么时候到。莫二郎君不也派人来问过。”


    谢易把行李搬进西屋。屋里还是老样子,不过窗台边多了一盆兰花,想来是新添置的。他把书箱打开,把书一本一本地拿出来码在桌上,又将包袱里的行李一一安置好。石子昂站在门口看着他收拾。


    “石兄,你在工部怎么样?”谢易一边整理一边问。


    石子昂说还行。额外主事,从七品,干的活跟主事一样,就是俸禄少一点,但有总比没有好。好在石子昂家里也不缺钱,要不然这么点俸禄还真不够在盛京城花的。


    石子昂走后,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在屋里转了一圈,跳上谢易准备好的猫窝,在里头团成一团。


    谢易在书桌前坐下来,铺开纸,给谢老九写信报平安。写了家里的事,路上的事,京城的事,写了整整三页纸。写完了又看了一遍,在末尾加了一句:“汤圆晕船晕了两天,现在已经好了。”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打算明天一早就让人寄出去。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远处传来盛京的钟鼓声,一下一下的。汤圆在窝里打着小呼噜,谢易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枣树。枣树的影子落在窗纸上,晃晃悠悠的。


    他想起白峤县院子里的桂花树,想起谢老九站在树底下朝他挥手的样子,想起驴打滚站在棚子底下耳朵朝他转着的样子,想起韩菘蓝牵着驴站在城门口一动不动的样子。


    想到这儿,他下意识的把手伸进衣襟里摸了摸那把谢老九和韩菘蓝帮忙做的小刀,刀鞘还是温的。


    明天去寄信,后天去翰林院报到。


    京城的日子又要开始了。


    ……


    谢易报到那天,是八月二十。翰林院在盛京城东,离贡院不远,离六部也不远。


    石子昂给他指过路,从巷口出去,往东走两条街,再往北拐,看见一排灰砖瓦房,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就是翰林院。


    谢易穿上那件新做的绿色官袍,腰间系上银带,把头发束得整整齐齐。


    汤圆蹲在桌上,碧绿的眼睛看着他,“你这样一打扮起来,还挺有模有样的。”


    谢易没理它。


    汤圆又开始碎嘴子,“你去上值了我怎么办?”


    谢易揉了一把猫猫头,“你在家待着,我下午下值了就回来。”


    “行吧,那你快点。”


    谢易出了门。巷子里的槐树叶子开始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他走得不快不慢,官靴踩在青石板路上,笃笃笃的。


    翰林院的门房老刘头正蹲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一个少年走过来,穿着从六品的官服,瞧着面生得很,便站起来问找谁。


    谢易说他是新来报到的,姓谢。老刘头愣了一下,忽然拍了一下大腿,“你就是新来的翰林院修撰谢大人?”


    听谢易说是,便连忙把他往里面领。


    翰林院里面比谢易想象的要安静。院子不大,几棵老槐树,树荫遮了大半个院子。廊下几个官员在低声说话,看见老刘头领着一个少年进来,都停了话头,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谢易目不斜视,跟着老刘头走进了掌院学士的值房。


    掌院学士姓崔,五十多岁,面容清瘦,说话慢条斯理。他看了谢易的公文,点了点头,说了一些勉励的话什么“年纪轻轻前途无量”“在翰林院好好干,将来为朝廷效力”之类的。


    谢易一一应了。


    崔学士叫来一个年轻官员,让他带谢易去熟悉环境。


    年轻官员姓粱,比谢易大几岁,是前科的庶吉士,现在在翰林院做编修。


    他领着谢易在院里转了一圈,介绍了值房、藏书楼、饭堂的位置。他说翰林院的规矩很简单,每天上午点卯,下午散值,中间的时间自己安排看书、编书、修书、写文章,都行。


    新科进士进翰林院,头三年是庶吉士,散馆考试通过后才能授编修或检讨。谢易作为状元虽然没有经过庶吉士的环节,但规矩是一样的。


    粱编修说到这里,笑了笑,说他当初散馆考了两次才过,让谢易别紧张。


    谢易说好。


    中午在饭堂吃饭。饭堂不大,几张长桌,几排条凳。菜是两荤一素一汤,米饭管够。


    谢易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来。远处几个官员在议论今年的新科进士,说状元才十三岁,破了本朝记录了。一个说十三岁能写出什么好文章,另一个说皇上钦点的,你敢说不好,第一个就不吭声了。


    谢易权当没听见,默不作声把饭吃完,把餐盘收了。


    下午没有事,他在藏书楼里待了两个时辰。藏书楼有三层,满满当当全是书。他在二楼找到了一部《明州府志》,抽出来翻了翻。白峤县的条目下写着“白峤河,源出云龙山,由北流经县城,入东海”。短短一行字。他看了两遍,把书放回去。


    散值的时候,太阳还很高。谢易从翰林院出来,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巷口,看见石子昂穿着官服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


    他问谢易第一天怎么样,谢易说还行。石子昂点了点头,两个人进了院子。


    周婶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石郎君、谢郎君回来了?晚上吃红烧肉!”


    谢易说好。


    汤圆从屋里窜出来,蹲在廊下栏杆上,碧绿的眼睛看着谢易,“今天有没有人欺负你?”


    谢易失笑摇摇头,“没有。”


    “那就好。”


    谢易在枣树底下的石凳上坐下来,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翰林院的人对他客客气气的,但那种客气里带着距离不是恶意,是观望。


    一个十三岁的状元,谁知道是昙花一现还是前程万里。没有人会急着跟一个小孩套近乎,也没有人会得罪一个可能成为未来阁臣的人。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石子昂在他旁边坐下来,问他今天见到掌院学士了没有。谢易说见了,姓崔,人很和气。石子昂说崔学士是内阁学士兼翰林院掌院,在他手下好好干,别出错。谢易说嗯。


    石子昂顿了顿,“柳道全前天来过,问你什么时候到,我说你已经到了,他让你安顿好了去找他。”


    谢易闻言点点头。 “好。”


    在谢易回乡省亲的这段时间,在翰林院待满三年的柳道全参加了散馆考核。如今已经被分配到了礼部任正六品主事。因此白日谢易去翰林院时并没有看到他。


    晚饭是红烧肉、清炒豆芽、丝瓜汤。谢易吃了两碗饭。吃完饭,他帮着周婶收了碗筷,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圆又亮。墙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慢悠悠的。


    他在枣树底下坐下来,又开始给谢老九写信。信上说他今天去翰林院报到了,掌院学士很和气,同僚们也不错,吃住都好,不用担心。他在信的最后加了一句:“汤圆也好的,今天吃了两碟鱼肉。”写完了,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放在桌上。


    第二天一早,谢易差石伯帮忙寄了信,然后去了翰林院。


    日子就这么开始了每天点卯、看书、编书、散值,周而复始。偶尔去藏书楼翻翻书,偶尔在廊下跟同僚说几句话,偶尔被崔学士叫去帮着整理一些文书。


    翰林院里安静得很,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他有时候会想起白峤县,想起谢老九扎纸扎的样子,想起韩菘蓝喂驴打滚的样子,想起驴打滚在棚子底下嚼草料的样子。想得不多,偶尔想一下。


    九月初,柳道全休沐,邀谢易去莫家的笔墨店翰墨轩。


    谢易到时,柳道全已经在店里坐着了,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跟莫不凡说话。莫不凡还是老样子,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直裰,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看见谢易进来,放下书,站起来,拱手叫了一声小高人。柳道全在旁边说“你们聊,我去对面买包点心”便起身出去了。


    莫不凡给谢易倒了一杯茶,问他翰林院待得惯不惯。谢易说还好。莫不凡点了点头,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块徽墨。莫不凡把它推到谢易面前,“此物就当恭喜大人上任的贺礼了。”


    谢易看了看墨锭,推回去,说太贵重了。


    莫不凡摇摇头,“只是一块墨而已,算不上贵重。”


    谢易再三推拒不过,最终还是收下了。


    柳道全买了点心回来,三个人坐着喝茶吃点心。柳道全说翰林院的饭不好吃,让谢易以后常来翰墨轩,莫不凡这里有茶有点心。莫不凡说他这里是笔墨书画店,不是饭堂食肆。柳道全表示那又有什么关系。


    插科打诨了一上午,谢、柳二人从翰墨轩出来,柳道全走在前面,谢易跟在后面。


    柳道全忽然停下来,问他:“对盛京城适应得怎么样了?”


    谢易想了想,道:“还行。”


    柳道全笑了,“我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过了两三个月就好了。翰林院是个磨人的地方,不要急。”


    谢易说嗯。两个人走了一段路,在路口分道扬镳。


    日子一天一天过,谢易渐渐摸清了翰林院的规矩。点卯不能迟到,散值不能早退,掌院学士交代的事要办得妥帖,同僚之间不深交也不疏远。


    他的官话学得很快,白峤县的口音已经不太明显了。汤圆在家待着,白天睡觉,晚上等他回来,周婶说这只猫比她养的猫还安静,谢易说它只是懒得动。


    有一天傍晚,谢易回到院里,看见石子昂站在枣树底下,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白峤县来的,谢老九写的。谢易拆开读


    【家里都好,菘蓝接了一单纸扎的活,够忙一阵的。驴打滚最近没踢水碗,大概是年纪大了脾气好了。芝麻隔三差五来院子里吃鸡蛋,吃完就飞走,比汤圆好养,不用铲屎。 】


    信的最后一行,谢老九写着:“你在盛京城好好的,别惦记家里。”


    谢易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石子昂在旁边没有问他家里说了什么,只是说了一句“家里没事就好。”


    谢易点点头:“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8章


    谢易在翰林院的日子过得平淡。每天点卯、看书、编书、散值, 周而复始。


    崔学士待他不冷不热,既不因为他是新科状元就格外器重,也不因为他年纪小就轻视。交给他的差事都是些整理文书、校对典籍之类的琐碎活计, 谢易做得细致, 从不出错。


    偶尔崔学士也会在他交上来的文牍上批几个字,多是“可”、“再校”、“此处存疑” ,没有一句多余的夸奖。谢易觉得这样挺好。


    九月底的一天,散值后谢易正要离开,梁编修叫住了他。梁编修比他大七岁,为人随和,在翰林院里跟谁都说得上话,跟谢易也算谈得来。


    他压低声音说:“崔学士府上最近出了怪事,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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