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李大强用手扣了扣石板,声音很闷,不像底下是空的。他想了想,说明天找人来撬开看看。


    第二天一早,李大强带了两个捕快过来把石板撬开。下面是一层夯实的土,挖开土,下面是碎砖头,再往下,是一个陶罐。


    陶罐不大,能装两斤酒,罐口封着,封口不是蜡,不是泥,是一张黄纸,纸上画着符。


    谢易把黄纸揭下来,打开罐口,里面是一把灰。灰是凉的,白色的,细得像面粉。不是草木灰,不是纸灰,是骨灰。


    李大强看了看那罐骨灰,问谢易,有人把骨灰罐埋在大街底下,什么意思?


    谢易没有回答,把罐子放在一旁,跳到土坑里用手在坑壁上摸了摸。坑壁是湿的,不是渗水的那种湿,是指尖摸上去能感觉到隐隐约约的温热。


    他挖开了坑壁上的土,在里面发现了一根骨头。不是人的,是动物的,细长,弯的,像羊腿骨。骨头上刻着字。


    李大强凑过来看了半天,不认识。谢易把那根骨头上的字照抄在纸上,端详许久,说这是压胜之术。


    用骨灰罐埋在地下,用刻字的兽骨镇着,能让特定的人不得安宁。那条街最近出了怪事,不是鬼,不是妖,是人为的。


    李大强问那个人是谁,谢易摇摇头:“不知道,但这块石板的位置对着的是街中间,不偏不倚,想来是冲着整条街的。”


    李大强闻言一怔,“你是指,他想让整条柳树街不安宁?难道他跟这条街的所有人都有仇?”


    从土坑爬上来,谢易忽然往街那头张望,只见街东头靠城墙根那儿有一块空地,空地后面是一条河,河边是一片老宅子。其中有一栋屋子已经拆了。


    见状,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问:“对面那户人家是要重建新宅吗?”


    “他们哪有那个闲钱,”王婆婆听闻忍不住插话:“他家前两年就搬去外地了,房子一直挂在牙人那里,听说前阵子卖出去了。兴许是买主要拆了重建吧。毕竟这房子太旧了。”


    电光火石间,谢易忽然抓住了某个关键,转头对李大强道:“大强哥,你去查一查最近是不是有人想买这一片地。”


    见李大强不解,谢易随即解释:“若有人打算把这片地低价买入重新盖铺面,转手再卖个大价钱呢?”


    李大强恍然大悟,看着地上挖出的陶土坛和骨头喃喃道:“那这一切便有了缘由。”


    一旦柳树街传出闹鬼的传闻,居民们自己待不下去,便会主动卖房走人,届时买主便可趁机压价。低价购入地皮再重新盖铺面,然后高价卖出大赚一笔。


    谢易蹲在坑边,把那根骨头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说这根骨头上面的字他见过,是白峤县城南一个姓木的神棍的手笔。


    说起来,谢易之所以知道这位木神棍多亏了神算子。所谓同行相轻,神算子私下里可没少挤兑这人。


    据神算子所言,这木神棍虽然明面上只是算命的,私底下什么都干,别说看风水、合八字、驱邪了,甚至也做些见不得光的黑活。这骨灰罐想来就是他的手笔。


    李大强收好东西说去找木神棍。


    木神棍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男人,穿着一件灰绸长衫,留着山羊胡,手里捏着一把折扇。看见官差上门,他怔愣了一下,随即挤出笑容询问:“不知各位差爷上门有何贵干?”


    “柳树街的事,是你干的?”


    李大强一开口,木神棍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嘴唇哆嗦了几下,说了句冤枉。


    却见李大强从包袱里掏出那根羊腿骨,“你若是觉得冤屈,咱们可以比对一下这上面的字迹。”


    木神棍的嘴唇不哆嗦了,变成了惨白。他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差爷,谢小大仙,我也是被人指使的!”


    木神棍的声音带着哭腔,“城南孙家,孙家二郎,他让我做的。他给了我三百两银子,说要让柳树街的人住不安稳。他说他有门路,等柳树街的人搬走了,他就能把地拿下来。”


    谢易问那罐骨灰是谁的。木神棍说他不知道,是孙家二郎给他的,只说是一个横死的人的骨灰,怨气重,好用。


    然而即便坦白从宽也无法抵消犯下的罪孽,木神棍就这样被抓走了。孙家二郎也被传唤到县衙问话。孙家是开赌坊的,孙家二郎是二房的小儿子,游手好闲不务正业。


    经过一番审讯才得知,原来买地的银子不是他自己的,是他跟一个外地商人借的。那商人姓金,从府城来,在白峤县已经买了好几块地。柳树街是他最看好的一块,临河,离码头近,将来开了商铺不愁租。孙家二郎以为自己能搭上线,结果是被人当枪使。


    这些事,谢易没有跟柳树街的居民说。骨灰罐取走了,石板铺回去了,路面上看不出一丝痕迹。当夜柳树街的敲门声就停了。


    过了几天,李大强又来了。他喝了一碗茶,说木神棍判了流放,孙家二郎赔了柳树街每户一笔银子,那个府城来的商人金某,查到他之前在外县也干过类似的事。只可惜官府追查的时候让人给跑了。


    谢易靠在树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很热,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汤圆蹲在他膝盖上,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蜷着,舌头伸出来一点,喘着气。


    芝麻问:“谢易,你说那个姓金的商人跑到别的地方了,还会不会干这种事?”


    谢易扇了一下蒲扇:“不知道。”


    “要是还干,就又会有人来找你,那你不是忙死了?”


    谢易没说话。他把蒲扇放在膝盖上,靠着树闭上了眼睛。蝉叫得很凶,声音一浪一浪的,震得耳朵嗡嗡响。


    他想,忙倒不怕,怕的是不知道。若是知道了,总得去看一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7章


    谢易离家的日子定在七月二十六。谢老九翻过黄历, 说这天宜出行,往北走吉利。


    出发前三天,谢易便开始收拾行李。书箱装满了, 又添了一个包袱。衣裳、书、符纸、朱砂、墨临的手札。


    汤圆蹲在书箱旁边,碧绿的眼睛看着他把一样一样东西塞进去,说:“你别忘了我的小鱼干。”


    谢易:“已经在包袱里给你单独放了一袋子。”


    “放了多少?”


    “足够你吃半个月。”


    “半个月?那可不够。”小猫咪甩了甩尾巴表示不满, “从这里到盛京城最快也要二十多天。”


    “路上再买。”


    芝麻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他们收拾。


    突然,她开口询问:“你们都走了那我怎么办?”


    谢易:“你可以住在这里,我爹如今搬到城里了。义庄那边有菘蓝哥照应着。即便我爹有时候因为公差出门几天,你也可以抓虫子吃。”


    芝麻想了想,说了句好。


    临走前两天,谢易去了一趟白峤河与河伯大壮他们告别。


    大壮还是那身富贵逼人的派头,就见他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绸袍,腰带上镶着一块新玉, “你要走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谢易笑了笑,“这不是来说了嘛。”


    大壮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锦盒递过来,打开,里面是一面铜镜,背面刻着云纹,镜面磨得锃亮。大壮说这是他从古玩肆里淘来的,能辟邪。


    河伯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织锦袋子, “这是东海龙王和九公主托我给你带的程仪。”打开一看,里头竟然是满满当当的珍珠。


    将珍珠交给谢易后,河伯又掏出一个匣子,里头是满满当当的金银。


    “这些银子是我在水底发现的。保守估计有百来年了,想来失主早已不在人世了, 你就放心花吧。穷家富路,到了盛京城花钱的地方那可多了去了。”


    谢易没有拒绝两位好友的好意,道谢后将这些尽数收下。


    就在此时,河水中心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漩涡。阿皎从水底冒出了头。


    她也是来送程仪的。


    和谢易三岁时收到的礼物类似,这一次她又送了一件护甲。


    看着眼前这件似曾相识的护甲,谢易怔了怔,“这……”


    “这是由我化蛟后第一次褪下的皮做成的护甲,跟以前送你的那件蛇鳞护甲不同。这一件护甲不但能够抵挡住人世间任何利器的攻击,还能抵挡妖邪之物的法术攻击。”


    谢易闻言眨了眨眼。好家伙,竟然是升级款。从过去的纯物抗变成物魔双抗了!


    “谢谢,我会妥善保管好好使用的。”


    从白峤河回来,谢易又去了趟三清观。开阳在山门口等他,领着他进了后院。云清道长坐在银杏树下,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


    他给谢易倒了一杯茶,说宝光寺的事圆静法师已经接手了。开明从月亮门跑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双布鞋。


    他说这是他师父让做的,纳了千层底,走路不累脚。


    谢易试了试,大小刚好。


    开明:“路上穿吧。”


    谢易:“好。”


    开泰把一个桃木雕的小葫芦塞进谢易手里,言简意赅道:“桃木辟邪。”


    谢易道谢后收下了。


    下山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开明送他到山门口,站在石阶上看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到了京城来信”。谢易回头说好。开明站在山门口,一直站到看不见谢易的影子,才转身回去。


    二十六日清晨,天还没亮,谢易就起来了。谢老九在厨房里下面条,宽汤,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谢易坐在桂花树底下吃面,汤圆蹲在他膝盖上,面前放着一碟小鱼干。


    芝麻从树上飞下来,蹲在石桌上,歪着脑袋看谢易吃。谢易掰了半个荷包蛋放在她面前,芝麻啄了两口,没吃完,大概是不饿。驴打滚在棚子底下难得没有嚼草料,站在那里,耳朵朝谢易的方向转着。


    谢易吃完面,把碗送回厨房。谢老九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不知道在忙什么。谢易叫了一声爹。


    谢老九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谢易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跟小时候一样,粗糙的、温热的手掌。


    “走吧,爹待会儿还有事,就不去送你了。到了盛京城记得写信。”


    “嗯,我会的。”


    谢易背上书箱,拎着包袱。汤圆蹲在他肩上。


    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谢老九站在桂花树底下,灰布袍子,佝着背,阳光从枣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上、头上,花白的头发亮晶晶的。芝麻站在树上喊了一声“一路顺风。”


    谢易摆了摆手。


    韩菘蓝牵着驴打滚站在巷口。驴打滚背上驮着行李。谢易背着书箱,一人一猫一驴沿着巷子往城门口走。石板路在晨光里泛着青光,巷子两边的院墙上有丝瓜藤从墙头垂下来,开着几朵小黄花。


    到了码头,船已经停好了,走水运,二十天就能到通州。到了通州后离盛京城就不远了。


    把行李搬上船,谢易把驴背上的缰绳交给韩菘蓝,韩菘蓝接过缰绳,看了谢易一眼,说了两个字:“保重。”


    “菘蓝哥你也保重。”


    韩菘蓝点了点头。驴打滚忽然打了个响鼻,声音很大,把旁边路过的一个挑担的货郎吓了一跳。谢易伸手摸了摸驴打滚的鼻子,驴打滚没有躲,也没有把脸转开,就那么站着,任他摸。


    谢易上了船,往岸上看韩菘蓝牵着驴站在渡口一动不动,驴打滚的耳朵朝客船的方向竖着,不知何时它的脑袋上多出了一只黑色的鸟,定睛一看不是芝麻又是谁。


    她到底还是来送行了。


    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蹲在甲板上,碧绿的眼睛看着芝麻和驴打滚。双方隔空对视了几息,汤圆把脸转开了。


    谢易靠回船舱内壁,从袖子里摸出那把刻着他名字的小刀,刀鞘还是温的。


    到明州府码头的时候是下午。请脚夫帮忙把行李搬上客船,船家老刘已经在等着了。谢易上了船,刚把行李放好,汤圆便跳上他的膝盖蜷缩成一团呼呼大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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