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圆诚又看了谢易一眼,说:“居士,你身上有灵气。后天法事,你最好在场。这下面的阴气太重,老衲一个人怕是压不住。”
谢易点点头,道:“好。”
接下来的两天,开明和谢易忙着准备圆诚要的东西。油灯从杂货铺买,铜镜从当铺找,白布从布庄裁。把东西备齐后,第三天一早便上了山。
圆诚已经等在宝光寺了。他让徒弟把油灯在洞口的周围摆成一圈,铜镜放在灯的外面,白布盖在铜镜上。一切就绪后,圆诚在洞口盘腿坐下,开始诵经。
念了大约半个时辰,洞口的边缘渗出一层黑色的水,很慢,像汗珠从泥土里往外冒。油灯的火焰开始晃动,没有风,但火焰往同一个方向倒,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洞里往外吹气。
白布下面的铜镜亮了一下,铜镜的光被白布遮住了,但透过白布能看见底下一团光在转动。
汤圆蹲在谢易脚边,碧绿的眼睛盯着洞口,尾巴慢慢地竖起来。圆诚念经的声音越来越大,额头上青筋暴起。念到某一个字时,洞口涌出一股黑水。
谢易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折了一只纸鹤,放在洞口。纸鹤在洞口的上方盘旋了两圈,然后落在水面上。水面平静了,黑水不再往外涌,纸鹤浮在水面上,翅膀微微张开,像一朵黄色的花。
圆诚睁开眼睛看了纸鹤一眼,继续诵经。又过了半个时辰,洞口的黑水开始往回缩,像潮水退去一样,慢慢地缩回了洞里。纸鹤也跟着水退了下去,消失在黑暗中。
过了片刻,谢易收到了纸鹤飞回来的感应,把纸鹤接住了。纸鹤的翅膀干干净净,没有沾黑色的黏液。
圆诚停止了诵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徒弟扶住了他。他看了看洞口,说:“封住了。”
谢易蹲下来往洞里扔了块石头,石头落地的声音很脆,不像之前那样闷了。
圆诚擦了一把汗,“下面的东西已经被超度了。那些白骨是被镇压在这里的,他们不是邪灵,只是一群在百年前瘟疫中死去的可怜人。当时的官府怕瘟疫蔓延,就把尸体烧了,骨灰集中埋在这座山下。”
后来有人在上面建了宝光寺,用佛法镇压瘟疫的怨气。年深日久,地下水把骨灰冲了出来,凝聚成黑色的水,从塌陷的洞口冒了出来。
他做的法事不是驱邪,是超度。那些死者的怨气散了,黑水也就退了。
开明带着几个村民把洞口填了,泥土一层一层地夯实,上面铺了石板,石板上面又覆了新土。程村长烧了一炷香,插在填平的地方。
谢易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圆诚走过来,把油灯、铜镜和白布收起来,说这些东西以后还能用。他看了看谢易肩上那只猫,忽然说了一句:“居士养的这猫,灵性很足。”
汤圆把脸转开了。圆诚笑了笑,没有再说。
法事结束,谢易和开明下山。走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远远地能看见白峤县的城门,城门洞里已经点上了灯。开明牵着驴走着,忽然问了一句:“宝光寺的那些僧人,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如果他们不回来,宝光寺就这么空着,以后还会出事吗?”
谢易摇摇头,“不会了,下面已经没有东西了,宝光寺现在只是一座空寺。若是一直没人住就会慢慢塌掉,塌掉了也就没有宝光寺了。”
开明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还挺可惜的。”
谢易说:“不可惜,不该留的留不住,该走的走不了。”
回到家,谢老九正在院子里收被单。驴打滚在棚子底下嚼草料,汤圆蹲在石桌上舔爪子。韩菘蓝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根竹篾在扎什么东西不是纸马,是一只鸟,翅膀已经扎好了。
谢老九问他吃了没有,谢易说没有。谢老九转身进了厨房端了一碗凉面出来。
谢易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端起桌上那碗凉面吃了起来。凉面加了青瓜丝、花生米、芝麻、花椒、酱油和醋。虽然简单,但吃起来格外爽口开胃。
一碗面下肚,谢易把碗放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仰头望着天空的月光,他的思绪渐渐飘远。
宝光寺的僧人还会不会回来,他不清楚。但他知道那些白骨的主人已经被超度了,地下的阴气散干净了,青牛村的村民今后也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
解决了宝光寺的事件,谢易又过了一阵睡到自然醒的清闲日子。
大清早一起床,谢易便看到谢老九蹲在墙根给驱蚊草浇水。
谢老九头也没抬,说了一句:“粥在锅里。”
谢易去厨房盛了粥,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粥是小米粥,稠乎乎的,配一碟酱菜、半个咸鸭蛋。
汤圆从屋里跟出来,跳上石桌,蹲在粥碗旁边,碧绿的眼睛看着他。谢易掰了一小块咸鸭蛋放在它面前,汤圆低头吃了,舔了舔嘴:“咸了。”
“咸鸭蛋本来就是咸的。”
吃完朝食,谢易把碗收了,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上午没什么事,他决定练会字。
到了下午,谢易去了一趟白峤河。不是去看阿皎,是去看河伯。
河伯住在白峤河最深的一处水域,平时不怎么出来,但谢易每次去河边,在水边的石头上坐一会儿,河伯就会浮上来。
今天也是一样。
一人一蚌在河边坐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河伯说最近河里水草长得太旺了,堵住了他家的门口。还说大壮前两天来找过他,炫耀自己新得的一块羊脂玉。末了,还吐槽道:“大壮这家伙,见了金银玉石就走不动道。”
谢易听着,笑着应了一声。
太阳偏西的时候,谢易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河伯沉下去了,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慢慢平了。
谢易沿着河堤往回走。走了没多远,忽然听见头顶上有个声音喊他:“谢易!”
谢易抬起头,看见一只八哥蹲在柳树枝上,黑羽毛,黄嘴,眼睛很亮。就见它从柳树枝上飞下来,落在谢易肩膀上,收了翅膀,歪着脑袋看着他。
“我等了你好多天,你总算来了。”
“芝麻?”谢易停下脚步,“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黑色的小鸟顿时炸毛成一团毛球,“咱们这都多久没见面了?”
闻言,谢易这才恍然想起,他们确实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毕竟这几年他都在备战春闱,那些妖怪好友怕打扰到他科考,一般都不主动上门的。
芝麻有些不满地碎碎念,“你都回乡这么久了也不晓得来看看我,太不够意思了。”
谢易闻言抱歉地笑了笑,“对不起,我还以为你和阿娴在外游历呢。”
提到许娴,小八哥的豆豆眼里闪过了一丝怅然,“阿娴投胎去了。”
谢易怔了怔,“什么时候的事?”
“也没多久,就前阵子吧。”芝麻叹了口气,“她等了近十年,地府阴司终于排到她了。听说这一次她投生在了盛京城一户姓崔的官宦人家家里。”
说到这儿,她抬起毛茸茸的小脑袋:“我记得你考上状元了。接下来应该会在翰林院入职吧?”
“若是方便的话,你可以帮我看一看她吗?”
对上小八哥真挚的眼神,谢易默了默,微微颔首,“我会的。”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院子里亮着灯。谢老九端了菜出来,招呼吃饭。谢易站起来,走到石桌前坐下。
晚饭是清炒丝瓜、红烧豆腐、一碗紫菜蛋花汤。他端起碗慢慢吃着。汤圆蹲在桌角,面前放着一小碟鱼肉,是谢老九中午特意去卢记买的。
驴打滚在棚子底下翻了个身,蹄子刨了一下地。韩菘蓝收了纸扎,在石凳上坐下来,面前没有碗,但他坐着,看着他们吃。
月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粥碗里,落在谢易的手背上。
过了几日,芝麻又来了。
谢易早上起来的时候,它已经蹲在了树枝上,歪着脑袋看他刷牙。谢易漱了口,把水泼在花盆里,抬头看了它一眼。芝麻从树枝上跳下来,落在他肩上。
“早上好。”
“早。”
谢易说着转身进了厨房,芝麻从他肩上飞到灶台上蹲着。汤圆蹲在廊下栏杆上,碧绿的眼睛盯着芝麻,尾巴慢慢地甩着。
谢老九正在熬粥,看到芝麻转身从碗橱里拿出一个小碟子,盛了一点黄小米,放在灶台边上。芝麻低头啄食。
谢易端了粥到石桌前喝,芝麻从厨房飞出来,蹲在石桌上,歪着脑袋看谢易喝粥。汤圆从廊下跳下来,蹲在石桌另一边,也看着谢易。一只猫一只八哥,一左一右,眼睛都盯着他碗里的粥。
谢易放下碗,对芝麻道:“你要是愿意,今后可以住这里。”
芝麻抬起头看着谢易,眼神中隐含期待,“真的吗?”
“嗯。”谢易点点头:“院子里有树,屋檐下也能搭窝。我爹和菘蓝哥虽然不是天天都在这儿,但在的时候也会准备吃的。”
“况且,家里还有砂糖橘、大黄他们在,即便我将来上京赴任了,你住着也不会孤单。”
芝麻闻言下意识的看了汤圆一眼。只见对面的猫妖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甩着尾巴:“想住就住呗。反正我是要跟谢易去盛京的。”
芝麻默不作声地垂下脑袋。
阿娴走后,身边没了能和她一起说笑的人,突然间她觉得自己的心里头好像空了一块。如今谢易提出的建议让她不可避免的产生了心动。
于是,芝□□断答应了谢易的提议。
就这样,继猫、狗、驴子之外,谢易家的小院又多出了一只小小的八哥鸟。
……
临近六月,天气变得越来越热,树上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驴打滚躲在棚子最深处不肯出来,汤圆把肚皮贴在堂屋的青砖地上,四仰八叉地散热。谢老九端了一盆井水放在它旁边,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这炎热的天气,李大强又来了。
他穿着一件汗湿透的皂衣,铁尺歪斜地别在腰间,像是从衙门出来就直接过来的。谢老九从厨房端了一碗凉茶出来,他接过去一仰脖子喝干了,抹了抹嘴,在石凳上坐下来。
“阿易,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他说话不绕弯子,“城西柳树街,你知不知道?”
谢易知道。柳树街在城西,住的大多是做小买卖的,街道窄,房子旧。
“那里最近出了件怪事。”李大强把凉茶碗放在石桌上,“连着半个月,每天夜里都有人敲门。”
不是一家两家,是整条街,从街东头敲到街西头,一家不漏。敲门声不大,节奏很固定,三下,停一停,再三下。
开门的没见过人,门外什么都没有。闭门不出的,敲门声就在门外响一阵,然后去敲下一家。
巡夜的更夫亲耳听到一扇门在自己面前被敲响了,门板上没有手,没有拳头,什么都没有,就是笃笃笃三声,清清楚楚。更夫吓得瘫在地上,第二天就辞了工。
谢易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问报了案没有。李大强说报了,县衙的捕快去看了几夜,什么都没看见。但敲门声照旧。因为此事透露着诡异,李大强便来找谢易帮忙。
谢易没接话,默默喝完了碗里的绿豆汤。汤圆不知什么时候从堂屋走到了廊下,碧绿的眼睛看着李大强,尾巴慢慢地甩着。
天还没黑透,谢易带着汤圆跟李大强出了门。汤圆蹲在谢易肩上,尾巴绕着他的脖子,难得没有嫌热。
柳树街不长,从街头走到街尾不到两百步。街东头住着一个姓许的篾匠,他家是第一家被敲门的。
许篾匠六十七岁,耳背,那天夜里他没听见敲门声,是他老伴听见的。许篾匠的老伴姓王,比丈夫年轻些,但也六十多了。
“笃笃笃,三声。”王婆婆坐在门槛上,比划着,“我起来看,门开着一条缝,外面没有人。我把门关上,回去躺下,又听见笃笃笃。这回我没起来,推我家老头子,他听不见。”
谢易蹲下来,看了看门槛。门槛是青石条的,磨得很光滑,上面什么都没有。他又抬头看了看门板,门板是木头的,漆皮脱落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茬。他问夜里有没有下雨,王婆婆说没有。
谢易站起来,顺着街道慢慢走。汤圆从他肩上跳下来,走在他脚边,鼻子贴着地面,走几步停一下,走几步停一下。走到街中间,它停在一棵老柳树底下,爪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谢易蹲下来,地上什么都没有,但他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像是烧过纸钱的烟火气,又像是供桌上香炉里的灰被风吹起来的土腥味。
他摸着地面,青石板是凉的,但有一块石板不是凉的,是热的,微微温热,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散热。
谢易叫来李大强,指着那块石板问下面是什么。李大强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叫来街坊问,街坊们都不知道。这条街底下没什么,没有暗沟,没有地道,就是实打实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