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谢易没说对也没说不对,把汤圆从膝盖上抱下来放在地上,站起来去厨房帮谢老九端菜。
半个月后,昌元县的判决下来了。孙旺财因逼死人命、行贿、欺行霸市等罪,数罪并罚,判了斩监候。
至于刘大江的案子,因为没有直接证据,没有写入判决,但孙旺财在供状里亲口承认了是他把刘大江推下河的。沉知县把这份供状抄了一份送到白峤县衙门,李大强又抄了一份送到刘木匠那儿。刘木匠把供状放在刘大江的灵位前烧了。
谢易没去看。大壮去看了,回来说纸灰打了几个旋,从窗户飘出去了。风不大,但那旋转得很急,像有人在接。
谢老九从屋里出来端了一碟西瓜放在石桌上,谢易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
西瓜很甜,沙瓤的,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他低头把汁水舔了,靠在枣树上,看着天边的云。
云很白,一团一团的,慢慢往南飘。
他想,这世道的公理虽迟但到,虽然等了许多年,但刘大江和刘木匠到底还是等到了沉冤得雪的这一天。
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
谢易去云龙山三清观是在回乡后的第二十天。天热得早,蝉鸣从山脚就开始叫,到半山腰时已经叫成一片。
汤圆蹲在他肩上,碧绿的眼睛半眯着,舌头时不时伸出来舔一下鼻子。它嫌热,但没抱怨,因为抱怨也没用。
山门前站着一个青年道士,三十岁上下的年纪,穿着一件青色道袍,腰系丝绦,站在那里腰背挺直,像一棵松。
对方正是三清观观主云清道长的大弟子开阳。
十年前谢易曾与开阳还有他的两位师弟开泰、开明共同在玉瓷县的玉清寺铲除鬼母蜘蛛。那时候开阳才二十岁,虽然性格沉稳但却仍带着一丝少年气。如今十年过去,他下巴上有了胡茬,看上去要比以前更加成熟了。
看见谢易,开阳微微点了点头,谢易还了一礼。虽然数年未见,但两人之间并不需要客套寒暄。
开阳领着谢易穿过前殿,绕过三清殿,到了后院。银杏树比十年前高了不少,树冠撑开像一把大伞,把半个院子罩在阴凉里。
云清道长坐在树下的蒲团上,面前摆着茶壶茶盏,看见谢易进来,抬手示意他坐。谢易在对面蒲团上坐下,汤圆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银杏树根旁边,舔了舔爪子。云清道长看了汤圆一眼,什么也没说。
茶过三巡,开明来了。他从月亮门小跑着进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道袍,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
他今年二十五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些,大概是因为爱笑的缘故,脸上还带有未能磨灭的少年感。他一进门就喊:“谢易!你来了!”
声音大得银杏树上的蝉都停了一瞬。开阳皱了皱眉,没说话。云清道长端着茶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开明在谢易旁边的蒲团上坐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芝麻糖不是观里的,是山下买的。他把布包推到谢易面前,说尝一个,城南新开的铺子,手艺不错。
谢易拿了一块,咬了一口,酥脆,芝麻香很浓。汤圆从树根那边走过来,蹲在谢易膝盖上,碧绿的眼睛盯着芝麻糖。
谢易掰了一小块递到它嘴边,汤圆吃了,嚼了两下,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还行,但不如鱼干”。
开泰最后一个来。他从后院的小门进来,走路很轻,几乎没有声音。穿着一件灰色道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色比常人白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他的实力虽然不如两位师兄弟,但他的感知能力是三清观最强的。一个地方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能立刻察觉。
开泰在开明旁边坐下来,朝谢易微微点了一下头。谢易也回点了一下头。
云清道长放下茶杯,说起了正事。
“宝光寺,你听说过吗?”
谢易微微颔首。那是一座小庙,坐落在离云龙山不远的青牛山上。谢易来三清观的途中总是会路过那里。
“宝光寺出事了。”云清道长言简意赅道,“我想拜托你去那儿看一看。”
说起来此事还是青牛村的村民最先来观里求助的。
村民说宝光寺的后院塌了一个洞,洞里往外冒黑水,臭得半座山都闻得见。村长带人去看了,用竹竿捅了捅,里面是空的,很深,扔了石头下去,半天听不见响。
关键是,宝光寺的僧人早就不见了不是这几天的事,是几个月前就不见了。村民起先没在意,以为僧人外出云游了。现在后院塌出个大洞,僧人们还是没出现,村长这才慌了。
云清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用黄纸包着。打开,是一块骨头,不大,像是人的指骨,发黑,表面有裂纹。
“这是村民在洞口捡到的,以为是普通的骨头。但村里有老人说,这骨头不对,太黑了,像是烧过的,又像是泡过什么东西。”
云清把它放在石桌上,“我们先前试着调查过,但实在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所以便想让你看看。”
谢易拿起那块指骨对着光照了照,对着光看的时候,骨头里有一丝极淡的红不是朱砂,不是铁锈,是更暗沉的一种颜色。
谢易放下指骨,“明日我去宝光寺瞧一瞧。”
云清微微颔首,“那就让开明陪你一道去吧。”
青牛山在白峤县城北,山不高,形状像一个卧着的牛。宝光寺在山腰,年久失修,墙皮脱落,屋顶长草。
谢易和开明到的时候,山脚下停着几辆牛车,车上堆着石块和石灰,二人问了几个过路的村民,对方纸说这些东西都是村长让运上山的,说要填洞。
村长姓程,是个五十来岁的庄稼汉,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他看见开明领着一个少年过来,愣了一下,问开明这是谁。开明说这是白峤县的谢小大仙,来帮忙看事儿的。程村长听闻愣了愣,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欣喜,随即领着他们上了山。
宝光寺的后院塌了一个洞,在院子西北角,原来是一片荒地,长着半人高的杂草。现在杂草被扒开了,露出一个三尺见方的窟窿,窟窿边缘的泥土是湿的,黑褐色。
谢易走近蹲下来,往里面闻了闻不是臭,是一种又腥又霉的气味,像地窖,像老墓。他捡起一块石头扔下去,过了好几息才听见回声,闷闷的,像落进了水里。
程村长说,这洞是几天前下雨的时候塌的。雨停了之后,他们来看过,洞里往外渗黑水,流了满院子,干了之后地上一层黑粉,踩上去滑溜溜的。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道:“还有一件事,我没跟别人说。塌洞那天晚上,我听见寺庙里有人敲木鱼,梆梆梆的,从半夜敲到天快亮。我第二天一早来看了,院子里没有人,但正殿的门是开着的。”
谢易站起来,让程村长把村民都带到前院去等着,不要在后院走动。程村长点了点头,把几个村民叫走了。
后院安静下来,只剩下谢易和开明。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走到洞口边,低头闻了闻,尾巴慢慢地竖起来。
“这地底下有水,不是雨水,感觉像是地下水。但那水里有一股很浓的死气,像是泡过很多东西。”
谢易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折了一只纸鹤,放在洞口。附着谢易神识的纸鹤扇了扇翅膀,飞了进去。
洞里很黑,纸鹤的光只能照亮巴掌大的地方。洞壁是泥土,湿漉漉的,有水流过的痕迹。纸鹤往下飞了很久,终于触到了水面。谢易透过纸鹤看见水面是黑色的,很平静,像一面黑色的镜子。
纸鹤贴着水面飞了一圈,谢易看见了水下的东西白骨。不是一具两具,是很多具,密密麻麻地堆在水底,有些已经散了,有些还连着,保持着一个姿势,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
纸鹤在黑暗中飞了一阵,谢易收回神识,睁开眼睛。他把纸鹤收回来,纸鹤的翅膀上沾了一层黑色的黏液,湿湿的。谢易把它放在地上,从布包里拿出一张黄纸,用朱砂画了一道符,贴在洞口的边缘。
开明:“下面是什么?”
谢易:“水下有很多白骨,互相叠着、压着,不像是自然埋葬的。而且看那些白骨的成色,至少百年以上,不像是近几十年的。”
说着,谢易顿了顿,环顾了一圈山势,“这宝光寺建在这座山上,看起来不是随便选的,似乎是为了镇住下面的东西。那些白骨一直在地下埋着,本来没事,但这口洞一塌,阴气就透上来了。僧人不在了,镇不住了。”
开明不解,“照你这么说,僧人们应该知道这地底埋葬着尸骨,既如此,他们为什么会离开?”
谢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兴许是去找人帮忙了,也可能是弃之不顾,逃了。”
谢易和开明翻过院墙,绕到前院。正殿的门果然开着,门板上落了一层灰,但门轴没有损坏,不像是被强行推开的。
走进正殿,佛像还在,金漆脱落了大半,露出一层暗红色的底子。佛前的香炉是空的,香灰被风吹得满地都是。供桌上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手抄的,纸张泛黄,边角卷起。
谢易拿起册子翻开。第一页写着“宝光寺事略”五个字,字迹工整,似乎是有人刻意留下的。
他往后翻,里面记录的是宝光寺的历史这座寺建于一百二十年前,建造者不是官府,也不是富商,而是一位云游至此的僧人,法号了尘。
了尘路过青牛山时,发现山中有怨气盘结,经年不散,仔细勘察后得知,山下埋着数十年前一场瘟疫中死去的人。
那些死者无人收殓,草草掩埋,怨气郁结于地底,若不化解,恐成祸患。了尘便在山腰结庐,日夜诵经超度,后来信众集资建了这座宝光寺,世代僧人以佛法镇压地下怨气。
册子的后面几页,字迹变了,不再是工整的楷书,而是潦草的、匆忙的行书。日期是几个月前的。谢易逐页看下去。
“正月初三,井水变黑,有腥味。弟子等不敢饮用,往山下挑水。”
“二月初七,夜间闻地下有声,如人低语,不能辨其词。”
“二月十五,声愈大,全寺皆闻。弟子心惧,住持曰:此非鬼魅,乃地下亡魂困顿已久,欲出而不得。”
“三月初一,住持召集全寺,曰:封印将破,非我等之力所能弥补。当分头往天下名山古刹,求请高僧大德,共襄超度之事。”
“三月初三,弟子与住持、师弟等五人,离寺东行。留此册于佛前,告后来者:宝光寺僧非弃寺而逃,实为求解脱亡魂之道。若有人见此册,请勿惊疑。地下亡魂无辜,困百余年矣,愿有缘者继吾等之志。”
最后一页的字迹尤其潦草,像是匆忙写就。下面没有落款,也没有日期。
谢易把册子合上,放在供桌上。开明在旁边也看见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看起来他们不是失踪了,而是去找那些能够超度这些亡魂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6章
谢易走到佛像后面, 墙壁上有一个洞,拳头大小。洞已经被砖头堵上了,砖缝里抹了石灰, 石灰是新的。他伸手摸了摸, 凉的。
想来应该是僧人们在走之前堵上的,不堵上, 整座寺庙都会弥漫那种从地下涌出来的腐败气息。
他们虽然走了,但走得并不仓促。僧袍叠好了,鞋子摆齐了,灶膛里的灰拢成了圆圈,该封的洞封了,该留的话也留下了。
谢易从佛像后面出来,站在正殿门口。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踩上去无声无息。屋檐下的风铃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没有声音。风铃坏了, 铃舌卡住了。
开明问:“要不要把后院的洞填了?”
谢易摇摇头,“现在不能填。阴气已经上来了,填了也压不住, 反而会适得其反越积越重。得先把下面的东西清理干净, 才能填。”
“怎么清理?”
谢易想了想,“找些和尚来做场法事吧,最好是得道高僧。”
谢易虽然也会超度亡魂, 但这地下的死者太多了,仅凭他一人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虽然民间常说佛道一家,可宝光寺离三清观这么近都没有想过要请云清道长他们帮忙,想来这场超度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而宝光寺的僧人在那本遗留的册子中也写明了要去名山古刹找高僧帮忙。
既如此,还是请佛家弟子来处理此事更为稳妥。
开明听闻随即表示明州府境内有几个大寺,其中也不乏绵延数百年的古刹。谢易说那就赶紧去请人帮忙。
两人从后院出来,程村长还等在正殿门口,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唇一直在动。他看见谢易,快步走过来,焦急询问情况如何。
谢易说今天先不填洞,过几日他会带人来做法事。在这之前,让村民不要靠近后院,尤其不能往下扔东西。程村长连连点头。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开明牵着驴走在后面,谢易走在前面。汤圆蹲在谢易肩上,问:“那些白骨,究竟是什么人?”
谢易摇摇头,“不知道。”
第三天开明便带着两个年纪一大一小的僧人来了。大的那个五十来岁,法号圆诚,是明州府知名古刹法华寺的知客。年轻的才二十出头,是他的徒弟。
开明说圆诚师父是云清道长介绍的,对这类法事有经验。圆诚穿着灰色僧袍,手里拿着一把戒尺,模样很斯文。
他进了宝光寺,先去看后院那个洞,站在洞口闭目合掌,念了几句什么,然后睁开眼,说了一句“阿弥陀佛”。
“下面镇压的东西,至少一百年了。洞一塌,封印破了,阴气外泄。如果不及时处理,会影响到附近的村民,轻则噩梦不断,重则邪气入体。”
开明问他:“法事需要做什么准备?”
圆诚转着念珠道:“七盏油灯,七面铜镜,七匹白布。油灯要新的,没点过的。铜镜要旧的,用过的最好,实在没有,新的也行,但要用香熏过。白布要纯棉的,不能有杂色。这些东西明天准备好,后天做法事。”
开明点头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