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谢易说再等等。
快到子时的时候,街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谢易注意看着聚珍堂的方向,茶馆小二也不催他们走。谢易已经付过了一壶茶和两碟点心的钱,小二乐得清闲,在后厨打盹。
子时过了。
聚珍堂的门板缝里透出一丝光,不是灯,是符纸上朱砂发出的淡红色微光。谢易站起来走到窗边。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从聚珍堂的墙壁里走了出来。不是从门走的,是从墙壁里直接穿出来的。
那人影半透明的,是个男子的轮廓,穿着一件短褐,像是水手或是纤夫的打扮。他走得很快,但不是朝着谢易的方向,而是朝着街对面的方向。
谢易没有动。他看着那个人影穿过街道,径直走到对面一家关了门的杂货铺门口,停下来,弯下腰,在门槛底下摸索着什么。摸索了一阵,他直起身,手里似乎多了什么东西,然后转过身,消失在了来时的方向。
谢易对身后的大壮说了一声“走”,转身下楼,大壮跟在后面。
他们穿过街道,走到杂货铺门口,谢易蹲下来,在门槛底下摸了摸,摸到了一个小坑,坑里什么都没有。
他想了想,站起来去敲杂货铺的门,敲了几下,里面有人应声,是个老妇人的声音:“谁啊?”
谢易说是过路的,想问个路。老妇人没有开门,隔着门板给他指了方向。谢易道了谢,带着大壮回了聚珍堂。
第二天一早,谢易又去了聚珍堂。方掌柜顶着两个黑眼圈,说昨晚一夜没睡,听见店里有脚步声,但没敢出来看。
谢易让方掌柜把杂货铺的来历说一遍。方掌柜想了想,说那家杂货铺开了有二十多年了,老板姓刘,是个木匠,后来改行开杂货铺。
谢易让方掌柜陪他去杂货铺看看。方掌柜犹豫了一下,锁了店门,跟谢易一起去了。
杂货铺白天开门。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头发花白,驼背,正蹲在门口修一把断了腿的凳子。他看见方掌柜,点了点头,又看见谢易,不认识。
方掌柜介绍:“这位是今年的新科状元,谢易谢郎君。”
刘木匠手里的锤子停在半空中,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放下锤子站起来。他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把谢易和方掌柜让进铺子,倒了两碗茶。
谢易没有喝茶,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铺子不大,货架上摆着油盐酱醋、针头线脑。他走着走着,在墙角的一个货架前停下来。
货架上堆着一摞旧黄纸,上面落了一层灰,很久没人动过了。谢易把黄纸拿开,看见下面压着一副旧门神像,纸已经泛黄,边角卷起,画上的门神褪色褪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门神像后面,墙面上刻着一个符号。不是字,是一个圆圈的图案,里面套着一个方框,方框里画着一道弯弯曲曲的线,像是一条河。
谢易回头问刘木匠:“这面墙后面是什么?”
刘木匠犹豫了一下,说:“后面是条死巷子。”
谢易让他带路去看看。刘木匠领着他出了铺子,拐进旁边的窄巷,走到巷子尽头,是一堵砖墙,墙不高,墙头长着杂草。
谢易走近了,闻到了一股水腥味,不是下水道的那种臭,是河水的那种腥。
他把耳朵贴在墙面上听了一会儿,听见了水声很轻很轻,像是远处有一条河在缓慢地流动。他回头看了刘木匠一眼,刘木匠的脸色已经白了。
“这堵墙是什么时候砌的?”谢易问。
刘木匠咽了口唾沫,说二十多年前,他刚搬来的时候,这条巷子是通的,通到后面的一条小河。后来河填了,盖了房子,这堵墙就是那时候砌的。
谢易让他找人来把墙拆开。刘木匠犹豫不决,方掌柜在旁边帮腔,说拆了再帮你砌回去,有什么好怕的。刘木匠咬了咬牙,去借了锤子和钢。
墙拆开了。砖头后面不是泥土,是一个空洞。那个空洞不大,勉强能容一个人蹲在里面。空洞的地面上,有一个生了锈的铁盒子。谢易伸手把铁盒子取出来。
打开铁盒子,里面是一卷发黄的纸,纸上写满了字。谢易看完了,把纸折好放回盒子里。
“二十多年前,这条河上有一条运货的船。”
谢易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船上有个船工姓刘,就是刘木匠的哥哥。那趟船运的是瓷器,从明州府往京城去。走到白峤县这一段的时候,船上有个伙计起了歹心,半夜把刘船工推下了河,独吞了那批货。刘船工不会游泳,淹死了。那个伙计后来逃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刘船工的尸首一直没有找到。”
大壮听得张大了嘴,方掌柜和刘木匠都白了脸。
谢易继续说。那枚铜钱是刘船工身上带的,落水的时候从身上掉出来,沉到了河底。
后来河道填了,铜钱不知怎么被人挖出来,拿到了聚珍堂去卖。铜钱上有刘船工的怨气,不重,但足以让他的魂魄从水里出来,找到这枚钱币停留的地方。
他每晚从店里出来,走到这堵墙外面,是因为墙后面的那个空洞,就是当年他淹死的那条河的旧址。他想找的不是钱币,是他的尸骨尸骨就在这堵墙底下,只是压在墙基下面,他够不着。
大壮问尸骨能不能挖出来。
谢易看了看刘木匠说,“墙拆了,尸骨取出来,重新安葬,你哥哥就能安息了。”
刘木匠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去请了几个街坊来帮忙。墙基挖开之后,下面确实有一具骸骨,衣服已经烂光了,但骨架完整。
谢易把那枚铜钱放在尸首边,又烧了一道安魂符,默念道:“害你的人虽还没找到,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天道一定会惩治那个恶人,洗清你的冤屈,你就安心去吧。”
纸灰打了个旋,落在坟头上,风一吹就散了。
大壮在边上站了一会儿,摸出一锭银子交给刘木匠,说是给刘船工治丧用的。方掌柜也掏了银子。刘木匠推辞了几下,收了。
发现了尸体,自然得报官。只是关于此案的后续如何,就不是谢易能插得上手的了。
离开杂货店,大壮把谢易送回了家。走到巷口,大壮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佩非要塞给谢易。谢易说不用,大壮不由分说把玉佩塞进他手里,说是感谢他帮忙查清方掌柜店里的案子。说完他就跑了,胖乎乎的身子跑得飞快。
谢易把那枚玉佩翻过来看了看,是块好玉,温润细腻,雕着一只蟾蜍。他收进书箱里。
接下来几天,谢易在家里歇着。每天早上去河边坐一会儿,看看河伯。
河伯从水里浮起来,鹤发童颜,慢悠悠地跟他聊几句天,问他状元的赐服是什么颜色,说他年轻的时候去过盛京,也曾见过状元游街,好大的排场。
大壮偶尔来找谢易喝茶,说方掌柜要请他吃饭,谢易说不用。大壮说方掌柜已经订好了醉仙楼的雅间,不去不行。谢易想了想,说那就去。
席间方掌柜喝多了,拉着谢易的手说他这辈子遇见贵人了。谢易说举手之劳,方掌柜说不是举手之劳,是救命之恩。他越说越激动,最后趴在桌上哭了。大壮扶着他,一边拍他的背一边朝谢易不好意思地笑笑。
谢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茶。
窗外月光正好,照在醉仙楼的青瓦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5章
过了两日, 李大强来了。
他从巷口拐进来的时候脚步很急,官靴踩在青石板路上咔咔响,身后跟着两个白峤县的捕快,陈平和冯三。陈平手里拎着一卷文书,冯三抱着一个包袱。
谢老九从厨房端了茶出来,李大强接过去一口闷了, 抹了抹嘴,把茶碗放在石桌上。
“谢易,那具骸骨的事有眉目了。”
李大强在石凳上坐下来,把卷宗摊开,“刘木匠他哥那桩案子是二十多年前的,本来不归我管。但我翻了明州府的老档案,查到当年那艘船报过失踪。船主姓顾,运瓷器从明州府去京城,船走到白峤县段的时候,一个船工落水失踪。失踪的人叫刘大江,就是刘木匠他哥。”
谢易坐在对面听着,李大强继续说, “船主顾长贵当年报了案,县衙也派人去河里捞过,没捞着,就定了个意外落水结案了。但你上次说刘大江是被人推下河的,推他的人是船上的伙计。”
谢易微微颔首,“刘大江的魂魄是这么说的。”
李大强没有追问魂魄的事,办案多年,他知道有些东西不用问太细。他把卷宗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一个名字:“船上的伙计叫孙旺财,明州府下辖昌元县人。船出事之后他就跑了,顾长贵说他半路就辞工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谢易看了一眼那个名字,没说话。李大强把卷宗合上,垂下眼皮,“我查过了,孙旺财还活着。他在昌元县开了个铺子,还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日子过得挺滋润。”
谢易问李大强打算怎么办,李大强说人证物证都没有,当年的船早就不在了,顾长贵去年死了,光凭一个死人魂魄说的话没办法给他定罪。
说到这儿,李大强又倒了一碗茶喝了一大口,神色愤慨:“听说他这些年没少干缺德事。去年他逼死了人,一个寡妇还不上钱,被他堵着门骂了两天,寡妇上了吊,家里人告到县衙,竟然让他花钱摆平了。简直没天理!”
谢易闻言默不作声,只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孙旺财的名字。
掐指一算后,笑了下,道:“大强哥莫要上火。他的报应很快就要来了。”
闻言,李大强怔了怔,下意识地问道:“你可是算出了什么?”
谢易摇摇头,没有正面回答,只让他再耐心多等几日。
李大强虽仍有疑惑,但也没有继续追问。
直到七日后,他再次上门。
那日,谢易正在院子里帮韩菘蓝扎纸马。韩菘蓝的手艺是跟谢老九学的,扎出来的马骨架稳当,糊上纸之后四蹄腾空,鬃毛飞扬。谢易递竹签子,韩菘蓝接过去扎紧,两个人配合默契,谁也不说话。驴打滚在棚子底下嚼草料,汤圆趴在廊下栏杆上,碧绿的眼睛半眯着。
恰逢这时,李大强带着一位穿青布长衫的男人上门。对方三十出头的年纪,面白无须,背着一个小包袱,看着斯斯文文的。谢老九在厨房里炖汤,听见脚步声探出头,看见李大强又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端了两碗茶出来放在枣树下的石桌上。
“阿易。”李大强在石凳上坐下来,抹了一把汗,指着身后的年轻人,“这位是昌元县新任知县沉如晦沈大人。他是专门来见你的,说有桩案子要问你。”
谢易放下手里的竹签子,拍了拍手上的纸屑,站起来朝沉知县拱了拱手。沉知县的礼回得一丝不苟,没有因为谢易年纪小就轻慢。
沉知县在石凳上坐下,从包袱里取出一卷文书放在石桌上。他说他是今年春天刚刚到任的,到任之后清理积案,发现孙旺财这个人涉及多起案件放高利贷、逼死人命、行贿县吏、欺行霸市。
他着手查孙旺财的账目往来,查来查去,查到一笔银子的去处不对。那笔银子的数目是八十两,账上写的是“货银”,但出货记录对不上。沉知县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查到天顺三十四年,永顺号货船在白峤县河段停泊时,有一个船工落水失踪,案子以意外结案。
“永顺号的船主叫顾长贵,去年中风死了。”沉知县翻开文书,指着一行字,“但顾长贵的账本还在。他死后家里乱了一阵,账本散失了不少,幸好有几本被他的一个旧伙计收起来了。那个伙计前些日子找到了我,把账本交了出来。账本上记着一笔''辛银'',时间是天顺三十四年七月,数目是八十两跟孙旺财账上的那笔''货银''是同一笔。一个船伙计,哪来八十两银子?”
沉知县合上文书,看着谢易说他到昌元县之前,曾在明州府听人说起白峤县有一位谢小大仙,年纪虽小,本事极大。他本以为是江湖传言,没曾想最近听说白峤县这边发现了刘大江的尸骨。他问那具尸骨是谁发现的,有人说是谢小大仙。而这位谢小大仙正是今年的新科状元谢易。
不过比起新科状元年纪小小却身负如此传奇的奇异本领,真正引起沉如晦注意的还是他听说那具尸骨的手腕尺骨上有一道旧伤,不是刀伤,是骨折后愈合的痕迹。
根据旧案记录上的记载,刘大江生前右手腕断过,接好了,但骨头变形了,跟正常人不一样。
而这,就成了证明尸骨身份的关键证据。
谢易说挖出尸骨的时候,在场的有刘木匠、方掌柜、聚珍堂的几个伙计,还有白峤县的捕快陈平和冯三,都可以作证。沉知县点了点头说证词已经录了。
他从包袱里取出另一份文书,说孙旺财已经收押了,起初死不承认,后来把顾长贵的账本拍在他面前,他才陆续招了一些。他承认那八十两银子是顾长贵给的。
原来,永顺号明面上是运瓷器的商船,但顾长贵私下还接了一批珍稀药材,走的是私账,不缴纳税银。卖药材的银子落进他自己口袋,船上的伙计们拿的还是原来的工钱。孙旺财替他运货、瞒货、卸货,出了力,自然要分一份。
刘大江发现的就是这件事不是在账本上发现的,是半夜起来撒尿的时候看见了船舱里不该出现的货箱。他问孙旺财那是什么,孙旺财说你别多管。刘大江说不说我就去问顾掌柜。孙旺财怕他真去问,连夜去找顾长贵,顾长贵说了一句“你看着办”,孙旺财就真“看着办”了。
可以说那八十两银子既是顾长贵给的酬劳,也是封口费。
顾长贵活着的时候,这件事被账本上那笔“货银”盖着,天衣无缝。他死了之后,账本落到了别人手里,这笔对不上号的银子就成了追查的线索。
八十两,一条命,二十多年,最后烧成了一锅粥。
孙旺财为了这八十两银子,搭上了自己的一条命,也搭上了媳妇、孩子、房子、铺子。
顾长贵倒是死得早,中风躺在床上半年,嘴歪眼斜,说不出话,但心里清楚。他死前什么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沉知县站起来,朝谢易拱手一揖,说此案若能了结,刘大江在天之灵也可安息了。
谢易站起来还了一礼,说沈大人辛苦了。
沉知县又坐了一会儿,喝了半碗茶,起身告辞。李大强也站起来,朝谢易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跟着走了。
谢易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坐下来把那碗凉透了的茶慢慢喝完。汤圆从廊下跳过来蹲在他膝盖上,碧绿的眼睛看着他,“这个沉知县是怎么找到你的?”
“不知道,也许是大强哥告诉他的吧。”
“孙旺财会怎么样?”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汤圆轻哼,“那个顾长贵死了倒是便宜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