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写完了信,谢易把笔放下,伸了个懒腰。窗外,月亮已经移到院墙那边去了,树影落在窗纸上,晃晃悠悠的。
他吹灭了灯,躺到床上。
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他听见院子里驴打滚翻了个身,蹄子刨了一下地。听见谢老九在隔壁床翻了个身,被褥地响。这些声音很小很小,但每一声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闭上眼睛,开始盘算起接下来的安排
明天要去看宋先生,还要去卢记吃鱼羹,去见见那些同窗好友……
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过不用着急。日子还长着呢。
想着想着,渐渐的,他就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虽然谢易已经尽可能的低调了, 但中状元这种事可不是想瞒就能瞒得住的。
接下来几天,登门的人就没断过。小小的甜水巷都快被人挤爆了。
县丞、主簿、教谕、训导,乡绅、举人、秀才,卖布的、当铺的、米行的,认识的不认识的,沾亲带故的,八竿子打不着的,都来了。
谢老九在义庄待了几十年,人际关系简单得很,“谢小大仙”的名气虽大,但大多数白峤县人都是只闻其名不识其人的。
但状元不一样。状元是天子门生,是文曲星下凡,谁不想来沾沾文气?
也正是因为如此,谢易如今都不太敢在家里待着了,要不然他得每天从早到晚坐在院子里见客。好在来拜访的也不全是不熟悉的人。
前有陈平、冯三、孙老五这几个捕快提着一篮子鸡蛋登门。后有李山受他爹之托,带着贺礼上门。因为李大强在衙门当值走不开的缘故只能拜托李山走一趟,毕竟他们本就是同一个私塾出来的同窗。
李山穿了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带了一套《昭明文选》, 善本, 纸墨俱佳。
“我爹他不懂书,听书肆老板说这个好就买了。”
在石凳上坐下来,李山从袖子里摸出手帕铺在膝盖上, 端起了茶碗。他喝茶的姿势比以前更板正了。大概是因为考中了秀才,他娘对他的要求又严了一层。
“我娘如今又开始催我读书, 说等我中了举人,她就彻底放心了。”
谢易说:“你能中的。”
李山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不是不自信, 是知道自信没用,要考出来了才算。
章愚没来,因为被他爹押着读书,只托李山带了两坛酒道喜。卢植也没来,他在店里走不开,但托人捎了一包鱼干,上面贴着一张红纸:“状元公亲启”。
谢易把酒和鱼干收进厨房。
赵金上门的时候提着一个红漆食盒。食盒里是四样点心。据说是他们家厨娘的手艺。
县太爷廖同没有亲自登门。他派了县丞李康年过来,带了一封贺信、一方砚台、一匹湖绸。李县丞五十来岁,圆脸,笑起来像个弥勒佛,在白峤县当了十几年县丞,对于迎来送往的事驾轻就熟。
他把东西放在石桌上,朝谢易拱了拱手,说了几句“状元公光耀桑梓”之类的场面话,茶都没喝就走了。
谢老九送他到门口,回来把东西收了,砚台放在谢易书桌上,绸子叠好塞进柜子里。
谢老九说:“人没来也好。来了你还要陪着说话。”
谢易说嗯。
虽然廖同没来,但后头来的人还是不少。除了李县丞,还有廖家的管事、幕僚、子弟。
白峤县虽然地处文风昌盛的江南道,但往前倒个百来年,这个小县城也不曾出过什么状元。如今谢易一举夺魁,这可是百年难遇的大事。
尽管因为公务繁忙的缘故廖大人并没有亲自出面,不过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这是规矩。
林记米行的东家林家大老爷林建平也来了。他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带上挂着一块玉佩,进门就先道辛苦,说本该早些来,被家里几个铺子的事绊住了。
谢易小时候曾经用纸鹤救过林大老爷,帮助他查清了他弟弟谋害他和他的子嗣,粉碎了其想抢夺林家财产的意图。自那以后,每当谢老九来林记消费,都能以成本价的价格购入米面粮油。
这一次,对方登门同样也送上了贺礼。大抵是知道谢易无功不受禄的性格,所以他并没有直接给银两,而是准备了米面粮油和山货。量不算多,所以收起来也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谢易也没推辞,这种人情往来推来推去反而难看。等以后林家有了喜事,他再随回去就是了。
第四天,谢易终于能出门了。
他先去了宋先生家。宋先生就住在安良馆后面的院子里。谢易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是读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旧书。看见谢易进来,他放下书,上下打量了一眼,说了一句跟谢老九一模一样的话:“瘦了。”
谢易在宋先生对面坐下来,把柳道全托他带的信和书放在桌上,说柳师兄让我带给您的。宋先生看完了信将其折好放进袖子里,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叹了口气。
谢易在宋先生家坐了小半个时辰,喝了三碗茶,吃了两块芝麻糖。临走的时候宋先生送他到门口,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易之,你是要做大事的人。白峤县太小了,留不住你。但不管走多远,别忘了你是从哪里出发的。”
谢易拱身行了一礼:“谨记先生教诲。”
从宋先生家出来,谢易去了卢记鱼羹店。这回他没有站在门口,而是直接推门进去了。隔了几个月再进门,店里的一切还是老样子。桌子还是那几张桌子,灶台还是那个灶台,卢大叔在后厨片鱼,咚咚咚的刀声又快又稳。
卢植在灶台前炸酥鱼,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是谢易,便把勺子往锅边一搁,抄起笊篱从油锅里捞出几条酥鱼用油纸包好,递过来。
“尝尝,刚炸的。”
酥鱼刚出锅还烫着。谢易接过去,咬了一口,鱼皮酥脆,鱼肉鲜嫩,骨头都炸酥了,不用吐。
“好吃。”谢易说。
卢植嘴角弯了一下,转身继续掌勺。
在卢记小坐了一会儿,眼见店里的生意渐渐变得忙碌,谢易也不好再继续打扰便告辞离开。
回到家,谢易刚在石凳上坐下来。汤圆从廊下跳下来,蹲在他膝盖上,碧绿的半眯着眼睛,尾巴在身后慢慢晃着。
谢老九从厨房里端出一碗莲藕排骨汤放在谢易手边。
莲藕排骨汤灶上咕嘟咕嘟响了半个时辰,香气扑鼻。哪怕在来的路上已经吃过炸酥鱼了,谢易还是忍不住嘴馋。
一碗排骨汤下肚,谢易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驴打滚在棚子底下嚼草料,嚼着嚼着忽然抬起头,耳朵朝巷口方向转了转,打了个响鼻。汤圆从廊下跳起来,碧绿的眼睛盯着院门,尾巴慢慢地竖起来。它没叫,但它那个姿势翻译过来大概是:有客人来了,不是人类。
院门没关。一个穿着赭红色团花绸袍的胖子从门口挤了进来不是“走”进来的,是“挤”进来的。因为他太胖了,门框虽然不窄,但他进门的时候下意识侧了一下身。
对方正是许久未见的大壮。他今天穿得格外富贵,袍子是新的,绸面在夕阳下泛着光,腰带上镶着一块碧玉,手指上套着两个金戒指,左手腕上一串沉香木珠子,右手腕上还套了一只翡翠镯子镯子有点紧,勒在肉里,看得人替他难受。
他一进门就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锦盒,递到谢易面前,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株老山参,须子完整,参体饱满,少说也有几十年。
“谢易,恭喜!一眨眼不见你都成状元公了!”大壮笑得见牙不见眼,“我这辈子还没跟状元说过话呢!”
谢易接过锦盒放在石桌上,“坐吧。”
大壮在石凳上坐下来,凳子太小,他坐得不太稳当,左右挪了挪,最后还是站起来了。
“不坐了不坐了。”
他搓着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易,“阿易,我这次来是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不急,喝口汤慢慢说。”
谢易端了一碗莲藕排骨汤给他,大壮接过去一口气喝完了,抹了抹嘴,开始道明来意。
城东有个古董店叫“聚珍堂”,店主姓方,是个老实人,大壮常去他店里淘东西,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前些天,方掌柜找到大壮,说他店里出了怪事,想请大壮帮忙看看。大壮去看过了,没看懂,就来请谢易了。
“什么怪事?”谢易问。
大壮:“店里有枚古钱币,铜的,不大。方掌柜说这枚钱币是上个月一个乡下人拿来卖的,给了二两银子。钱币看着没什么特别,就是旧了点,锈迹斑斑的。但他把钱币放在柜台里之后,每天夜里店里都能听到有人走路的声音。”
说到这儿,大壮压低声音,“方掌柜连着三天在夜里都能听见脚步声,从柜台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回柜台。”
“他胆子大,有天一夜没睡,就坐在店里等着,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作祟,你猜他看见了什么?”
谢易等着他往下说。
“他看见那枚铜钱自己从柜台里飞出来了,在店中间的地上滚了两圈,然后停住了。”
大壮咽了口唾沫,“钱币停住之后,地上出现了一双脚印。湿的。像是有人刚从水里走出来,站在他店里,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柜台那边去了。钱币自己飞回柜台里。第二天早上,柜台面上有一摊水。”
谢易放下茶杯,站起来回屋拿了个布包背在身上,“走,去店里看看。”
见谢易愿意插手此事,大壮高兴得像捡了金元宝。
从巷口出来,大壮走在前面,谢易跟在他后面。走过了两条街,大壮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擦汗,“咱们要不叫辆车吧?”
“也不远,走走就到了。”
大壮又擦了一把汗,把帕子塞回袖子里,继续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从荷包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了。
聚珍堂在城东一条不太热闹的街上,左右都是卖旧货的铺子。店面不大,门板卸了三块,露出里面的柜台和货架。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穿着灰布长衫,手里拿着一块绒布在擦一只釉下彩瓷瓶。他看见大壮进来,又看见大壮身后的谢易,先是一愣,然后眼睛亮了。
“这位就是状元公?”方掌柜的声音有点抖。
作为最近在白峤县炽手可热的人物,他哪里会不认得?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老主顾竟然会带着谢小大仙过来罢了。
大壮说方掌柜不必多礼,谢郎君是来帮忙的。方掌柜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又是倒茶又是搬椅子的。
谢易摆了摆手,“掌柜客气了,还是先带我看看那枚钱币再说吧。”
方掌柜从柜台最里层的一个小木匣里取出那枚铜钱,用一块红绸托着,放在柜台上。
谢易凑近看了看。铜钱不大,比普通的制钱小一圈,外圆内方,边缘磨得有些模糊了。正面的字迹几乎看不清,背面似乎有纹样,但锈得太重,只能隐约看出两条弧线。
谢易把那枚铜币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边缘。他虽然没有在上面感觉到邪气,但是却感觉到了一种异样感。
不是那种凶煞的、咄咄逼人的阴冷,而是一种潮潮的、湿湿的、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东西还没干透的那种凉。
他把铜钱放下,让方掌柜讲讲这枚钱币的来历。方掌柜随即道明了来龙去脉
上个月初九,一个乡下人来店里,说是家里翻修老宅,从墙根底下挖出来的。那人不知道值不值钱,拿来碰碰运气。方掌柜给了二两银子,那人就走了。之后他开始打听这枚钱币的来路,翻了几天书,没找到任何记载。他又拿去给几个行家看,行家们也说不准。就在他准备把这枚钱币收起来等以后再说的时候,怪事发生了。
“那天夜里我在店里对账,听见柜台那边有声音。”方掌柜的声音压得很低,“就是那种走路的声音。不是鞋底踩在砖地上那种,是赤脚踩的,带水的,啪嗒啪嗒的。我点了灯去看,什么都没有。柜台面上有一摊水,不大,巴掌大。”
谢易没说话。他让方掌柜带他去后院看看。后院不大,一口水井,一棵石榴树,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屋。谢易在水井边站了一会儿,又蹲下来看了看井沿上的青苔。青苔长得很好,说明井里不缺水,水也没有被污染。
他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那张黄纸,裁成四小条,用朱砂在上面画了四道符。他把纸条折好,递给方掌柜,说:“夜里关店之前,把这四道符贴在店里的四个墙角,离地一尺高。今晚我不走,在附近等着。”
方掌柜接过符纸,双手微微发抖,连声说好,要留谢易吃饭。谢易说不必了,带着大壮出了聚珍堂。
大壮跟在他后面,小声问:“你看出什么了?”
“暂时还不能确定,等晚上再说。”
天黑了。聚珍堂关了门,方掌柜把四道符按谢易说的贴在墙角,自己躲到后院小屋去了。
谢易坐在聚珍堂对面的一家茶馆二楼临窗的位置,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聚珍堂的大门和旁边的墙壁。
大壮坐在他对面,要了一壶茶,喝了三碗,跑了两趟茅房。他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看看窗外,一会儿坐下来摸摸戒指,一会儿问谢易饿不饿。因为他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