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皇帝沿着御阶走下来,靴子踩在金砖上,声音极轻,但还是被前排的几个贡士听见了。他们不约而同地绷直了背,握笔的手指微微发僵。
谢易没有抬头。他正在写边防策的结语,写到“以守为正,以战为奇,以民心为长城”一句,笔锋正酣,浑然不觉有人走近。
皇帝在他身后站定了。
他没有出声,只是微微低下头,看这个十三岁少年写在卷纸上的字。字不算顶尖,但结构稳当,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不潦草不花哨,跟他的人一样。
皇帝看了一会儿策论的开头,又看了一会儿中间,目光在“河工宜专其责,以三十年不迁之官,成一劳永逸之事”一句上停了片刻。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谢易的侧脸。少年垂着眼,眉头微蹙,笔尖悬在纸上,似乎在斟酌下一个字。他的睫毛很长,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皇帝没有打扰他,看完了他写的几行字,直起身,轻轻走回了御座。他坐下来,对身边掌卷的大臣低声说了一句:“那个叫谢易的,卷子单独放,朕要亲自看。”
掌卷大臣低声应了。
策论答完后,卷子连同草稿一并封存。贡士们鱼贯退出大殿,在宫门外等候。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高声喧哗。殿试虽已结束,但礼部的人还在里面收卷、糊名,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出差错。
在宫门外站了大约两刻钟,掌卷大臣这才出来告诉众人可以回去了,三日后听旨。
谢易和石子昂随着人群往外走。夕阳正好落在宫墙的黄色琉璃瓦上,金光灿灿的。
石子昂:“答得怎么样?”
谢易:“还行。”
石子昂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回到小院,周婶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四喜丸子、葱烧豆腐、炒时蔬、红烧蹄、一大锅排骨汤,还有一碟花生米和一碟咸菜。柳道全也来了,站在桌前笑眯眯道:“考完了,不管中不中,先吃了再说!”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柳道全给每人倒了一杯酒,连谢易都给倒了一杯。谢易举起酒杯,跟两人碰了一下。
酒是莫不凡送的秋露白,入口绵柔,不辣不冲。谢易喝了一小口,觉得喉咙里暖洋洋的。他又喝了一口,石子昂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柳道全喝了一大口,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着天边的晚霞。
“易之,”柳道全忽然说,“你以后要是留在京城,咱们可以经常聚聚。”
谢易说:“还不知道能不能中呢。”
柳道全笑了:“你肯定能中。我当年会试也是第三名,殿试中了状元。你第三名,殿试怎么着也得比我强。”
石子昂在旁边说:“柳大人,您这是夸他还是夸您自己?”柳道全哈哈大笑。
谢易端着酒杯,看着满桌子的菜,看着石子昂微微弯起的嘴角,看着柳道全脸上的笑纹,忽然觉得,不管殿试结果如何,他在京城这两个多月,没有白来。
他把酒杯放下,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又圆又亮。枣树底下,二月兰的紫色花瓣在月光下变成了淡蓝色,安安静静的,像在做梦。
谢易吃饱了,靠在椅背上,听着石子昂和柳道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周婶在收拾碗筷,一边收一边哼着小曲,不知道是什么调子,但听着让人想睡觉。
他闭上眼睛,想着今晚要写一封长长的信给谢老九,告诉他殿试考完了,感觉还行。告诉韩菘蓝,他在京城很好,不用惦记。还有告诉汤圆,别偷吃太多鱼干。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谢易不知道的是,此时阅卷房里,考官们正在为他的卷子争论不休。
几位阅卷大臣围坐在长案前,传阅着前十名的卷子。谢易的卷子传到最后一位大臣手中时,那人捋着胡须,半天没有说话。 “此子年方十三,策论已臻此境,假以时日不可限量。”
“第三道边防策,条陈十事,件件切中时弊。不像是十三岁孩子写的,倒像是去过边关的老兵。”
“不通实务的学究写不出这样的策论。此子未来堪当大任。”
但也有人持保留态度:“文采稍逊,不如第二名,但胜在见识老道。”
“十三岁的孩子,再历练几年,文章必大有进境。”
争论不休,最后呈到皇帝面前的拟排名是第二。皇帝看了前十名的卷子,又看了读卷大臣们写在上面的评语,将谢易的卷子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此子可堪大用。”他不容置疑地说了一句。
拟排名就这样被改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殿试放榜在四月十八。这中间三天的时间, 谢易和石子昂除了等待,别无他事。
石子昂闲不住,每天还是早早起来去书房, 但他不再默写策论了, 而是开始整理这几个月读书的笔记。厚厚几大本,用线装订得整整齐齐, 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谢易问他整理这些做什么,石子昂说:“带回去给石子毅。再过几年他也要考童生试了。”
谢易这才想起石子昂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今年大概十五岁左右。石子昂虽然跟继母关系不好,过去也跟这个弟弟一直关系平平。但如今父母都已经死了,石子毅在石家能依靠的,只剩下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
或许是因为知道母亲曾经害过大哥,心中有所愧疚,这三年来,他对石子昂的态度也变得愈发恭敬,兄弟俩的关系倒是比过去和缓许多。
这人与人之间的情感都是相处出来的, 关系一旦破冰,后面的一切便水到渠成了。即便如今二人的关系依旧没能达到好到穿一条裤子的程度,但也比形同陌路反目成仇强。
“他功课怎么样?”谢易问。
石子昂合上笔记, 想了想说:“一般般。倒不是笨就是有点懒。”
他顿了一下, 把笔记用布包好,放进箱子里,“但懒人有懒人的福气。我不逼他, 他愿意学就学,不愿意学就继承家业。石家总要有人管。”
谢易点了点头。他想起自己的弟弟不, 他没有弟弟。他是谢老九从乱葬岗捡回来的,没有兄弟姐妹。但他有谢老九,有韩菘蓝, 有葫公,还有汤圆、驴打滚、大壮、阿皎、河伯他们。虽然不是亲人,但也跟亲人差不多了。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枣树上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二月兰开到了尾声,花瓣开始往下落,铺了一地紫色。周婶每天扫一遍,第二天又落一层。她说:“花开花落,一年又一年。你们明年这时候还在不在京城,我就不知道了。”
石子昂说:“不管在不在,都会给您写信。”
周婶笑着摆摆手,转身去厨房给他们煮红豆羹了。
三日转瞬即过。传胪大典那日,天才蒙蒙亮,谢易就起来了。他穿上了崭新的进士巾袍这是礼部提前发下来的,靛色的袍子,黑色的纱帽,帽上插着一对金花。石子昂也穿戴整齐,两个人站在院子里互相看了看,石子昂伸手替谢易扶正了帽上的金花,说:“走吧。”
宫门外已经站满了人。三百名贡士按会试名次排列成队,谢易站在第三排靠前的位置,石子昂站在很靠后的地方。天色渐渐亮了,宫门缓缓打开,两队禁军肃然而出,分列两侧。有礼官高声唱道:“进!”
三百名贡士鱼贯而入,穿过一道道宫门,来到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广场上已经摆好了香案和诏案,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御座设在太和殿的檐下,黄罗伞盖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谢易站在队列中,低着头,余光能看见左右两侧的同科贡士有的在微微发抖,有的一动不动,像是僵住了。
终于,殿外太监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圣上驾到!”
所有贡士齐齐跪伏于地。谢易额头贴着冰凉的砖石,听见御座的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
“宣新科进士名册!”
礼部尚书展开一卷黄绫,声音洪亮地念了起来。他念的不是名次,是每个人的籍贯和姓名。从一甲开始念。
“一甲第一名谢易,江南东道明州府白峤县人。”
那声音在广场上回荡,谢易跪在地上,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心里反而平静了。他抬起头,看见御座方向有一个人影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朝这边看了一眼。他没有看清那人的脸,但他知道那是皇帝。
“一甲第二名刘文远,江南西道洪州府建成县人。”
“一甲第三名陈明章,湖广武昌府江夏县人。”
礼部尚书念完了前十名,又念了二甲、三甲。三百个人的名字念了将近半个时辰。谢易跪得膝盖发麻,但他不敢动。石子昂的名字在二甲第七十三位,念到的时候,谢易竖起耳朵听了,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念完最后一个人,礼部尚书合上名册,退到一旁。又有太监尖声唱道:“一甲第一名谢易,进殿!”
谢易站起来,低着头,快步走进太和殿。殿内香烟缭绕,文武百官分列左右,御座上的皇帝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不怒自威。谢易走到御座前,叩谢君恩。
“抬起头来。”皇帝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谢易抬起头,目光与皇帝对视了一瞬。那一眼很短,但谢易看清了皇帝的样子四十多岁,面白美髯,眼角有细纹,但目光很亮,像冬天的太阳,不刺眼,但让人不敢直视。
“你今年十三岁?”皇帝问。
“回圣上,臣前阵子生辰刚过,确是十三周岁整。”
皇帝点了点头,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卷子,展开来,念了一段:“''以守为正,以战为奇,以民心为长城。''这是你在策论里写的。”他放下卷子,看着谢易,“十三岁,能写出这样的话,不简单。”
谢易叩首:“圣上过奖。”
皇帝没有再说别的,只是笑了一下,挥了挥手。谢易跪谢,退出殿外。接下来是一甲第二名、第三名依次进殿。等三人都出来之后,礼部尚书又念了一道诏书,宣布传胪大典礼成。三百名新科进士再次跪伏于地,山呼万岁。
从宫中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谢易站在宫门外,揉了揉发麻的膝盖。石子昂从后面走上来,脸色有点白,但精神还好。他看了谢易一眼,说了一句:“你刚才进殿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人在笑。大概是皇上。”
谢易说:“我没听见。”
石子昂说:“你紧张,当然听不见。”
谢易没有反驳。
琼林宴在皇家园林里举行。这是新科进士最荣耀的一天。宴席摆在湖边的亭台之间,暮春的风吹过水面,带着荷叶初生的清香。
新科进士们穿着簇新的进士巾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在高谈阔论,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对着镜子整理衣冠,生怕有一丝不妥。
谢易坐在席间,听石子昂低声提醒:“一会儿会有大臣过来敬酒,这是礼数。你不用紧张,都是天子门生,他们不会为难你。”
谢易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好酒,入口绵柔,不辣不冲。他刚放下酒杯,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状元公!”
谢易回过头,看见一个身着蟒袍身材高大的男人朝他走来。那人三十岁上下的年纪,生得高大挺拔,剑眉星目,腰间佩着一柄玉柄短刀,走路带风,一看就是军伍出身。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太监,端着酒壶。石子昂低声提醒了一句:“护国公世子,齐云霆。”
谢易自然认得对方。三年多没见,齐云霆的样子明显比之前成熟了许多。
齐云霆走到谢易面前,站定了。他低头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少年,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欣慰,像是感慨,又像是见了故人的欢喜。他没有行官场上的平礼,而是拱了拱手。
“谢易,好久不见。”
谢易站起来,还了一礼:“齐世子,好久不见。”
齐云霆直起身,上下打量了谢易一眼,笑了。 “长高了。上次见你,你才这么高。”
他在自己胸口的位置比划了一下。谢易说:“齐世子倒是没怎么变。”
齐云霆摸了摸自己的鬓角:“老了。有白头发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有感慨,没有自怜,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把一盘桂花糯米藕转到谢易面前:“这个不错,你尝尝。当年你来盛京只待了两日就走了,这个藕你肯定没吃过。”
谢易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糯米的软糯、桂花的清香、藕的脆嫩,三层口感叠在一起,确实好吃。他点了点头,说:“好吃。”
齐云霆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就是嘴角微微一弯,但眼睛里的笑意很真。他端起酒杯,朝谢易举了举:“恭喜你,高中状元。”
谢易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齐云霆喝了酒,放下杯子,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那种能在酒桌上滔滔不绝的人。他习惯把话说短,把事做实。他看着谢易,像老大哥看着弟弟,说:“在京城要是有什么事,你拿着那块牌子来护国公府就行。”
十年前为了感谢谢易帮忙找到妹妹齐芝兰,齐云霆给了他一块令牌。声称以后若是有需要随时可以拿着这块令牌来护国公府找他。谢易谢过之后便妥帖的收下了。只不过这块牌子一直没用上就是了。
想到这儿,谢易拱手行了一礼:“多谢齐世子。”
石子昂在旁边看着,心里转了几个念头。他想起谢易那些稀奇古怪的本事,想起谢易在贡院号舍里收的那个影子,想起会试放榜后莫不凡对他恭恭敬敬地叫“小高人”。一个能收容残魂、能让莫家二郎君弯腰行礼的人,认识护国公世子似乎也不是什么说不通的事。
石子昂想到这里,心里的那点惊讶就慢慢散了。他不是不震惊,而是觉得这种事发生在谢易身上,好像也没那么让人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