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谢谢石兄。”谢易把笔收好。
石子昂点了点头,转身回了书房。谢易坐在桌前,端起长寿面,先喝了一口汤。
鲜。
周婶的手艺不如谢老九,但这一碗面,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把汤都喝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1章
四月初五, 柳道全休沐,约谢易和石子昂来自己家做客。左右也无旁的要事,二人便欣然应邀前往。
上门做客也不好空手去, 石子昂便带了一个玉兰陶瓷笔搁, 谢易则去花市抱了一盆茉莉花。眼下正值茉莉花的花期,也算是为柳师兄的屋子添添香气。
柳道全的住处离翰林院不远,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黑漆木门,门楣上刻着“柳宅”两个字。里头正房三间,东边是卧室,西边是书房,中间是堂屋。宅子虽小但干净整洁,一看就知道主人有在定期打扫。
一进门,柳道全便让他们俩坐下休息,自个儿则钻进了灶房忙活起来。
虽有君子远庖厨的说法,但柳道全却不忌讳这些。只系着围裙在厨房里捣鼓,很快便出了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葱烧豆腐、一条清蒸鲈鱼,还有一锅排骨汤。卖相虽然一般,但味道居然不错。
“师兄,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谢易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嚼。
柳道全说:“来盛京后学的。没办法,盛京居大不易。自己做不仅省钱,还能想吃什么做什么。”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给石子昂也倒了一杯,轮到谢易时却只倒了一杯茶,“易之, 你还没到能喝酒的年纪,还是喝茶吧。”
谢易端起茶杯,没说什么。
三个人吃着喝着,聊起了会试的题目,聊起了翰林院的趣事,聊起了盛京的吃食。柳道全说翰林院隔壁有一条巷子,里面有一家卖卤煮的,味道绝了,下次带他们去吃。
石子昂说他在国子监附近的笔墨店淘到了一块假墨,但用起来还行,柳道全哈哈大笑,说“假墨也是墨,能用就行”。
吃完饭,柳道全把碗筷收了,泡了一壶茶,三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院子不大,但种了一棵石榴树,还没开花,叶子绿油油的。
就这样喝着茶,悠闲地聊着天,一转眼太阳慢慢西移了。二人起身告辞,柳道全送他们到门口。
谢易和石子昂沿着巷子往外走。
望着缓缓下沉的夕阳,谢易眯起眼。不由感叹:“真好啊。”
只是像这样闲适的日子怕是不多了。
放榜的日子定在四月初十。
初九那天晚上,谢易没睡好。不是因为紧张,是隔壁有人在吵架,吵到半夜,后来被周婶骂了一顿,才消停了。
初十天还没亮,石子昂就来敲门了。谢易已经起了,正在系儒衫的带子。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一起出了门。
路过李记面馆的时候,石子昂说:“时间还早,要不先去吃碗面再去看榜吧。”
谢易说好。面馆里坐满了人,都是来看榜的考生。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沉默地吃面。石子昂找了张角落里的桌子,要了两碗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谢易闻着那熟悉的骨汤香味,忽然觉得饿了。他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面汤,不过即便如此面汤还是有些烫,他下意识的皱了皱眉。石子昂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石兄,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谢易放下碗。
石子昂想了想,说:“如果会试过了就等殿试,如果中了进士,就等着吏部铨选。如果不中,就回去等下一科。反正再不济也是个同进士。”
“你肯定能中。”谢易说。
石子昂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端起面碗继续吃。
面吃完,石子昂把那碗汤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碗,从袖子里摸出手帕擦了擦嘴。他的动作还是那么慢条斯理,但谢易注意到他擦嘴的时候手指有一点抖。只有一点。
吃完面,付了钱,两个人出了面馆去了贡院。
贡院门口已经挤满了人。有的考生是自己来的,有的是家人陪着来的,有的是仆从簇拥着来的。谢易和石子昂站在人群外面,没有往里挤。
谢易个子矮,踮起脚尖也看不见榜,但他不急。石子昂比他高,踮起脚看了看说:“还没贴。”
两个人站在路边等了大约两刻钟。人群里忽然一阵骚动,有人喊“贴了贴了”,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前涌。石子昂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
他挤进入群,谢易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考生的脸有的喜极而泣,有的面如死灰,有的面无表情,有的一遍一遍地挤进去看,好像看错了似的。
谢易远远望着,红纸黑字的榜单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的目光从第一个名字开始往下扫,在第三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一直扫了很久,才在倒数几行的位置停下来。
“谢易,江南东道明州府白峤县,会试第三名。”
“石子昂,江南东道明州府玉瓷县,会试第一百三十六名。”
谢易看见了,挤到榜前的石子昂自然也看见了。一百三十六名,在会试录取的近三百人中,算是中间的位置。但比起乡试的四十五名,会试这个名次已经是拼尽全力了。三年苦读,从明州府的举子中杀出来,又在整个大雍朝的读书人中占了一席之地,哪怕名次靠后,那也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
石子昂转身往回走,谢易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了一会儿,石子昂忽然说了一句:“一百三十六。能中就不错了。”
谢易说:“嗯。会试能中的,都是各地州府的尖子。”
石子昂没有接话,但他的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两个人走在回巷子的路上,谁都没说话。春天的风从护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潮气和柳树新芽的苦香。谢易走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殿试好好考,名次还能再动一动。”
石子昂说:“嗯。你说的对。我这个名次,殿试要是答得好,能往前提不少。可要是答不好,掉到同进士里也不是没可能。”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谢易知道石子昂说的是实话。会试中了,只是第一步。殿试还要排一次名次,那才是最后的结果。而且殿试是在皇帝面前考,答得不好,会试的名次再高也没用。
“石兄,你怕不怕殿试?”谢易问。
石子昂说:“不怕。怕也没用。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吧。”
谢易觉得石子昂说得对。
两个人回到巷口,远远看见周婶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甜酒酿,笑眯眯地朝他们招手。她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的消息,大概是隔壁老王头从贡院那边带回来的。她一边把甜酒酿往两人手里塞,一边絮絮叨叨地说:“我就知道你们能中!谢郎君第三!石郎君也中了!了不得!了不得!”
她的声音很大,半条巷子都听得见。她大概没记住石子昂的具体名次,也或许是不想提那个数字,只说“也中了”。
石子昂端着甜酒酿喝了一口,说:“周婶,殿试还没过。现在高兴太早了。”
周婶摆摆手:“殿试你们也一定能中!我老婆子看人准得很!”
谢易端着甜酒酿,站在枣树底下喝。二月兰已经开了好几朵,紫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抖着。他想起去年在义庄,墨临说“你要是能中进士,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谢易当时没接话,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算哪一宗的他连这具身体的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但墨临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又说了一句:“你爹是谢老九。你光他的祖耀他的宗就行了。”谢易当时说“好”,墨临就没再说什么了。
现在他中了会试第三名,离进士只差一步。他忽然很想告诉墨临,可惜墨临还在义庄的石麒麟底下,一切也只能等回去再说了。
接下来的日子,石子昂比会试前还认真。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书房里默写历年的殿试策论,写了改,改了写,直到自己满意为止。周婶送进去的早饭常常凉透了才被想起来。谢易不像石子昂那样紧张,他每天还是睡到自然醒,起来吃了早饭,去书房看一会儿书,然后出去走走。
莫不凡又来过一次信,问他殿试准备得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谢易回了一封信,说一切都好,不用麻烦。莫不凡又让人送了一筐新鲜的水果和一包上等的茶叶。谢易把茶叶分了一半给石子昂,水果送给了周婶,自己留了几个橘子放在书桌上。
柳道全也来过两次。第一次是散值之后绕路过来的,带了两本他当年殿试时用的参考书,说“也许有用”。第二次是休沐日,带了一壶酒和一包卤煮,跟谢易和石子昂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
他喝了大半壶酒,靠在枣树上看着天边的云,说了一句:“殿试的时候别紧张。圣上也是人,你把他当成一个读书人就行了。”
石子昂问:“你当年紧张吗?”
柳道全颔首:“紧张。手都在抖。但写了第一个字之后就不抖了。”
谢易听着,没有接话。他把柳道全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
四月的京城一天比一天暖和。枣树发芽了,二月兰开了一大片,紫色的花瓣铺在树底下,像一块花毯子。周婶每天给花浇水,一边浇一边念叨:“等你们中了进士,这花就开得更好了。”
石子昂有些无奈:“花跟中进士没关系。”
周婶说:“有关系。人逢喜事精神爽,花也一样的。”
谢易觉得周婶说得有道理,虽然从植物学的角度来说可能不太对,但他没有反驳。
四月十五,殿试。天还没亮,谢易就起来了。
他穿上了早就准备好的干净的儒衫,把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把该带的东西都检查了一遍。
石子昂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竹青色的直裰,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整个人看起来比他平时穿的半旧衣裳精神了许多。
“石兄,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谢易说。
石子昂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是新的。年前做的,一直没穿。”
今天是殿试,穿新衣裳,也算图个好兆头。
两个人出了门,马车已经在巷子口等着了。
穿过几条街,到了宫门外。外头已经有几十个人在排队,都是会试中第的贡士,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默念文章,有的在整理衣冠。谢易和石子昂下了车,在宫人的引导下走进了宫门。
宫殿很大,比明州府衙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殿试在太和殿举行,贡士们按会试名次排列,鱼贯而入。大殿内烛火通明,御座空着,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已经铺满了整个殿宇。
谢易的座位在第三排,石子昂的座位在大殿很靠后的位置一百三十六名,已经快要靠近门槛了。谢易坐下来,把笔墨摆好,将那一方小巧的砚台研磨得浓淡适中,笔尖蘸饱了墨,等着发卷。
铜漏滴答滴答地响。
不多时,殿外传来一声悠长的鞭响,然后是靴声橐橐。太监尖细的嗓音由远及近:“圣上驾到”
所有贡士齐齐跪伏于地。谢易额头贴着冰凉的砖石,视线所及之处,是前面那人袍角上细密的褶皱。他听见龙袍曳过地面的声,听见御座方向衣料与木椅摩擦的轻响,然后是片刻的沉寂。
“平身。”
圣上的声音要比谢易想象的要年轻。幼时他在白峤县就曾听人说当今圣上正当盛年,勤政爱民,不好奢华,最看重实务之才。这些传言谢易当时听过便过了,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跪在这大殿之上,亲耳听见这个声音。
“策问题目已发。诸贡士依题作答,不必拘束。”
卷子传下来了。谢易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三道策问,第一道问吏治,第二道问河工,第三道问边防。都是实打实的题目,没有空泛的经义阐发,每一道都需要切实的见地和具体的方略。
谢易的目光在第三道题上停得最久“北疆边防策”。他想起在白峤县时读过的那些边防奏议,想起柳道全借给他的那本《九边图志》里密密麻麻的批注,想起墨临有一次漫不经心地说过:“守边不在墙高壕深,在民心。民不为敌,边自固。”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谢易闭了一会儿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心跳不快不慢,平稳得像白峤河的水。
他忽然想起墨临说过的话:“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稳。不管遇到什么事,心跳都不乱。”
谢易当时想说“心跳乱了你也听不见”,但他没说。现在想想,墨临说得很对。他确实不太容易紧张。
就这样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谢易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第一个字。
写着写着,周遭的一切都淡去了。他听不见隔壁贡士的呼吸声,感觉不到从殿门灌进来的穿堂风,甚至连手腕隐隐的酸痛都察觉不到。他只知道要把自己想到的每一条都写清楚、写透彻,让阅卷的人一看就明白。
他不知道的是,御座上的皇帝已经注意他很久了。
皇帝今日没有坐在帘后,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在御座上,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一幅名册。他逐行看下去,目光在“谢易,江南东道明州府白峤县,年十三”这一行上停了片刻。
十三岁的贡士,会试第三名,这是他今年殿试名单上最年轻的一个名字。他从御座上站起来,身边的太监本能地伸手要扶,被他轻轻挡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