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柳道全想了想,笑了:“紧张。头天晚上没睡着,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进的考场。不过进了考场就不紧张了,因为顾不上。”
他拍了拍谢易的肩膀,“你比我强,你不到十三岁就进京了,我像你这么大年纪还在私塾里跟宋先生斗智斗勇呢。”
谢易嘴角弯了一下。
“去吧。”柳道全收回手,“考完了别急着走,我带你逛逛京城。”
谢易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石伯还在巷口等着。谢易上了车,靠在车厢壁上,从袖子里摸出那把钥匙,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钥匙是铜的,磨得发亮,上面系着一根红绳,红绳打了几个结,像是怕丢似的。
他把钥匙收好,闭上眼睛。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咕噜咕噜的。谢易想起柳道全说的“我每天早上出门前都把银子带够,万一你来了呢”。他跟柳道全其实没说过几句话,在私塾的时候是点头之交,在府城见面也只是道一声“师兄”“师弟”。但他仍然记得那句“到了京城来找我”的承诺。
或许是因为知道自己曾经救过他,所以才想要回报这份恩情吧。
不过一码归一码,谢易觉得,对于这份好意,他得记着。
回到小院,石子昂正在书房里看书。他听见谢易的脚步声,从书房探出头来:“回来了?柳大人请你吃的什么?”
“面。”
石子昂点了点头,又问:“他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瘦了一点。”
石子昂没有再问了,缩回书房继续看书。谢易回了自己的屋,把柳道全的钥匙放在抽屉里,跟那封信放在一起。他坐了一会儿,从书箱里拿出那本墨卷合集,翻到石子昂批注最多的地方,开始看。
窗台上的水仙花,今天又开了一朵。
接下来的日子,平平淡淡的。谢易每天早起读书,中午去面馆吃面,下午去贡院附近散步,晚上跟石子昂在书房里对坐温书。
除夕那天,周婶做了一桌子菜。白菜炖豆腐、红烧肉、清炒豆芽、一条鱼、一盆饺子。石子昂从屋里拿出一坛酒,给谢易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石兄,你会喝酒?”谢易有些意外。
“过年喝一杯。”石子昂端起酒杯,看了看,说了一句,“敬明年。”
谢易也端起酒杯:“敬明年。”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
吃了饭,周婶回家去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俩。石子昂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棵老枣树,不知道在想什么。谢易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盛京的钟鼓声,除夕的钟声比平时长,一下一下的,在夜风里飘荡。
谢易想起了白峤县的城隍庙,想起了灶王爷,想起了陆判官。想起了元灵,想起四月红的戏。也想起了阿皎、河伯和大壮他们。还想起了谢老九和韩菘蓝。想起卢记鱼羹的香味,想起了汤圆也不知道它有没有偷吃柜子里的鱼干。
“石兄,你想家吗?”谢易问。
石子昂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想。”他顿了一下,又说,“但偶尔也会想。”
谢易没有追问。他知道石子昂说的“不想”是真的不想那个家没什么好想的,生母早就不在了,父亲和继母也在三年前双双去世,死前还算计过石兄。弟弟是同父异母的,到底隔着一层,回去了也是冷冷清清的。但“偶尔也会想”也是真的。那毕竟是家,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院子里的一草一木都长在记忆里,说不想是假的。
“走吧,进屋。”石子昂转过身,“外面风大。”
谢易跟在他后面进了屋。两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各看各的书。炉子里的炭火红通通的,把书房烘得暖融融的。谢易看了一会儿书,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石子昂看了他一眼,说:“去睡吧。除夕不用熬着。”
谢易站起来,道了声“晚安”,回了自己的屋。他躺到炕上,被子暖烘烘的,有太阳晒过的味道。他闭上眼睛,想着明天是大年初一,京城会是什么样子。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谢易被鞭炮声吵醒了。
他推开窗户,院子里落了薄薄一层红纸屑,是隔壁邻居放鞭炮飘过来的。老枣树的枝丫上落着一只麻雀,歪着脑袋看他。谢易缩回被子里,又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了。
石子昂已经在书房里了。他看见谢易进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纸包,递给他:“压岁钱。”
谢易愣了一下:“石兄,再过三个月我就十三了。”
“十三也是师弟。”石子昂把红纸包塞进他手里,“拿着。不多,图个吉利。”
谢易打开红纸包,里面是六个铜板,崭新的,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他收起来,说了一句“谢谢石师兄”,石子昂点了点头,继续看书。
窗台上的水仙花,今天开了第三朵。
正月初七,人日。谢易收到了一封信,是柳道全让人送来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易之,正月十五城里有灯会,我带你跟你师兄一起逛逛。不用回信,到时候我派车来接你们。”
谢易把信拿给石子昂看。石子昂看完,说了一句:“柳大人办事还挺周到。”
“石兄你去不去?”
石子昂想了想,说:“去。灯会看看,换换脑子。整天看书,人都看傻了。”
谢易嘴角弯了一下,把信收好。
正月十五那天傍晚,柳道全派的马车果然准时到了巷口。谢易和石子昂换了干净衣裳,上了车。
马车穿过几条街。街上人山人海,到处都是各式各样的花灯,有兔子灯、荷花灯、走马灯,还有一盏巨大的鳌山灯,层层叠叠的,上面画着八仙过海的故事,灯一转动,八仙就跟着动,栩栩如生。
过了一会儿,马车停在了一座桥边。
柳道全站在桥上等着,穿着一件石青色的棉袍,没有穿官服,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不少。他看见谢易和石子昂,走过来拱了拱手:“石郎君,久仰。”
石子昂还了礼:“柳大人,久仰。”
柳道全笑了:“别叫大人,叫师兄就行。你是易之府学的师兄,我是他私塾的师兄,虽然不是师出同门,但都是读书人,不用客气。”
“……”
看着眼前比自己还要小三四岁的柳道全,石子昂沉默了半晌,到底还是叫了一声“柳师兄”。
柳道全领着他们在灯会里转了一圈,看了几盏灯,猜了几个灯谜。
柳道全猜灯谜很厉害,基本上看一眼就能猜出来,但他不抢风头,猜到了也不说,等别人猜不出来了才报答案。
石子昂也猜中了好几个,两个人你一个我一个的,把灯谜摊子上的奖品赢了一半都是些小东西,竹制的书签、铜质的小印章、一把折扇、一盒颜料。
柳道全把折扇塞给谢易,把书签和印章给了石子昂,自己留了一盒颜料,说是“回去画画用”。
灯会快散的时候,柳道全带着他们走到巷子口的一棵桂花树下。树上挂着一盏小小的纸灯,灯上画着一枝梅花,旁边题了一行字“岁岁平安”。谢易认出了笔迹,那是柳道全自己的。
“师兄,这灯是你做的?”谢易问。
柳道全点了点头:“去年做了一盏,挂在这里,今年还在。我就又做了一盏,明年挂。”他从树上把那盏旧灯取下来,递给谢易,“这盏你拿回去。岁岁平安,图个好兆头。”
谢易接过灯,灯纸已经泛黄了,梅花还是红的,题字还是清楚的。他把灯小心地提在手里,说了一句“谢谢师兄”。
柳道全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
马车把谢易和石子昂送回了巷口。谢易下了车,手里还提着那盏灯。石子昂走在他旁边,看了看那盏灯,说了一句:“柳大人这个人,确实不错。”
谢易说:“嗯。”
两个人推门进了院子。周婶已经睡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月光照在老枣树上,枝丫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画。谢易把灯挂在书房门口,灯在夜风里轻轻晃着,纸上的梅花也跟着晃,像是在跟他们招手。
石子昂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说:“这灯挂在这儿,像家里过年一样。”
谢易没说话,但他觉得石子昂说得对。
正月过了,二月来了。会试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近了,巷子里陆续搬来了几个考生,都是从外地来的,操着各地的口音,见面都会拱拱手道一声“幸会”。
谢易和石子昂的作息没有变,还是每天早起读书,中午去面馆吃面,下午散步,晚上温书。石子昂把往年的墨卷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谢易把墨临的手札翻了两遍,又继续投入到会试功课的复习中。
三月初七,进贡院前一天。
谢易没有看书。石子昂也没有看书。两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喝茶,聊天,偶尔翻一翻书但很快就合上了。石子昂说:“明日就要进贡院了,不要看书了,让脑子歇一歇。”谢易觉得有道理,就把书合上了。
傍晚的时候,石子昂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香炉,点了一炷檀香,放在书桌上。两个人坐在书房里,闻着檀香的味道,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石兄,你明天早上叫我。”谢易说。
石子昂点了点头:“我叫你。”
谢易回了自己的屋,躺到炕上。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躺下没多久,困意就涌上来了。他闭上眼睛,想着明天要进考场了,想着谢老九在义庄会不会也点了一炷香,想着汤圆有没有偷吃柜子里的鱼干。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9章
天元二十五年, 三月初八,会试前一天。
天还没亮,石子昂就来敲门了。谢易已经起了, 正在系儒衫的带子。他昨晚睡得早, 精神很好,就是有点饿周婶说考试前别吃太多, 怕在考场里不方便,所以他只吃了半个馒头,喝了几口温水。
石子昂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笔墨、砚台、蜡烛、干粮,还有一小壶水。他自己也背着一个同样的篮子。两个人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违禁物品,出了门。
巷子里已经有人在走了,都是去贡院的考生, 有的步行,有的坐骡车,一个个神色肃穆, 像去赴一场生死之战。石子昂走在前面, 步子不快不慢,谢易跟在他身后。天还没亮透,巷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的, 把青石板路照得昏黄。
贡院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官差在检查考生的考篮和衣物,搜身, 核对身份。谢易排在石子昂后面,前面有七八个人,一个一个地往前挪。
排在谢易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袍,手里提着一个旧篮子,篮子的提手用麻绳缠了好几道。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有墨渍,一看就是常年握笔的人。他的嘴唇一直在动,像是在默背什么,眼睛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目光发直。
石子昂回头看了谢易一眼,低声说:“别紧张。”
谢易点了点头。
轮到石子昂的时候,差役道了句“得罪”后把他从头到脚摸了一遍,翻了翻他的考篮,又看了看他的浮票,这才放行。
石子昂过了门,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门里面等谢易。
谢易也被搜了一遍,与童生试、乡试相比,会试搜查的差役明显要客气许多。
毕竟谁也不知道这帮举人中谁能一举高中,金榜题名。与这些未来的官老爷相比,他们这些差役只不过是群小吏,还是不要随意得罪人的好。
况且,能够走到会试这一步的举人大多爱惜羽翼,不会做出这种自毁前程的事。毕竟本朝太祖对于科举舞弊十分痛恨,为此定下了十分严苛的刑罚。若是有人敢犯,那可不是剥夺举人功名这么简单。弄不好治一个欺君之罪,是要杀头的。
结束完搜查,谢易与石子昂一起进了贡院。贡院里面很大,一排排的号舍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棋盘格一样。每个号舍只有一人宽,里面有一张桌子、一把木凳,桌上放着蜡烛台和一个小水缸。号舍没有门,只用一块木板挡着,考生进去之后,士兵会把木板从外面闩上,考完才能出来。
石子昂的号舍在第三排,谢易的在第五排。石子昂站在自己号舍前面,看着谢易,说了一句:“好好考。”
谢易:“石兄也是。”
石子昂点了点头,进了自己的号舍。
谢易继续往后走,找到了自己的号舍。把考篮放在桌上,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墨锭搁在砚台旁边,蜡烛插在烛台上,干粮和水放在桌角,卷纸铺在桌面上用镇纸压住。之后蹲下身取出炭盆,点燃贡院提供的炭火,小小的号舍瞬间温暖起来。
天渐渐亮了。号舍前面的巷子里有士兵来回巡逻,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地响。谢易坐在木凳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听见远处传来锣声,三声,是开考的号令。
他睁开眼睛,拿起墨锭,开始研墨。
考题发下来了。谢易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里有了数。他先把每道题的草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卷纸上写下了第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