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石子昂沉默了一会儿,把刻刀收好,吹灭了灯。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谢易回了自己的房间,闩好门,躺到床上。客栈的被子有股淡淡的皂角味,被太阳晒过的,暖烘烘的。他闭上眼睛,想着方掌柜说的那些话,想着那个骑马的中年人,想着土地庙底下封着的东西。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谢易下楼的时候,石子昂已经坐在堂屋里了。他面前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一碟馒头,正等着谢易下来一起吃。
“石兄,今天往哪个方向走?”谢易坐下来,端起粥碗。
石子昂从袖子里掏出那张路程图,看了看:“往北,朝着云水镇的方向走。路上没有大雪的话,应该顺利。”
谢易点了点头。
两个人吃了早饭,结了账,上了车。石伯把马车赶出青柳镇,上了官道。天还是灰蒙蒙的,但没下雪,风也比昨天小了许多。路两边的田野被雪覆盖着,一眼望不到头,偶尔有几棵光秃秃的树,枝丫上落着几只不怕冷的麻雀。
谢易靠在车厢壁上,从书箱里拿出那本墨卷合集,翻到石子昂批注最多的那几页,慢慢看着。石子昂也看书,两个人各看各的,偶尔说一两句关于考题的猜测。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石伯忽然勒住了马。
“大郎君,前面有人。”石伯回头喊了一声。
石子昂掀开车帘,往前看去。官道边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灰白色的袍子,头发散着,低着头,看不清脸。他身边放着一个包袱,包袱不大,看着像是赶路的行人。但这里是荒郊野外,前后几十里没有村镇,一个人坐在这里,不太正常。
石子昂看了谢易一眼。谢易也看见了那个人,他注意到那人的灰白色袍子上没有雪太阳已经出来好一阵了,路边的雪化了大半,但那人坐在那里,身上干干净净的,一滴水渍都没有。
“石伯,慢点过去,别停。”谢易说。
石伯应了一声,轻轻扬了扬鞭子,马车缓缓往前走。经过那个人身边的时候,谢易从车帘缝隙里看了他一眼。那人忽然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惨白的脸,脸上没有眉毛,没有胡子,五官像是画上去的,平平的,没有起伏。他朝马车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像是人在笑,更像是什么东西被刻在了脸上,永远都是一个表情。
石子昂的手按在了谢易的胳膊上。
马车没有停,继续往前走了。谢易回头看,那个人还坐在路边,一动不动的,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了灰蒙蒙的背景里。
“阿易,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谢易放下车帘,声音很平静,“别回头看。走了就好。”
石子昂没有再问。他知道有些东西,看见了就当没看见,遇上了就当没遇上。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雪地,咯吱咯吱的。谢易重新拿起书,看了两行,发现石子昂也在看书,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像是在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谢易注意到,石子昂翻书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倍。一页纸,他盯着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有翻过去。
快到中午的时候,官道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了下面的黄土路。路况好了,石伯加快了速度,马车颠得比上午厉害。谢易把书合上,怕颠坏了书页。石子昂倒是不怕,他看书的时候不管多颠都不受影响,大概是练出来的。
“石师兄,前面是不是有个镇子?”谢易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
石子昂掏出路程图看了看:“有个小村子,没有客栈。咱们今天得赶到云水镇,还有四十多里。”
“赶得到吗?”
“赶得到。这条路石伯走过好几回了。”
果然,天刚擦黑的时候,马车进了云水镇。云水镇比青柳镇大一些,有两条街,好几家客栈。石子昂挑了一家看着干净的,要了两间房。石伯照例把马车赶到后院,自己去灶房跟伙计凑了一桌。
晚饭是面条,汤宽面少,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和几滴香油。谢易吃了两碗,石子昂吃了一碗。吃完饭,石子昂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那块刻好的土地神像,翻来覆去地看着。
“石兄,你是打算把它送回那座庙里?”谢易问。
石子昂摇了摇头:“那座庙我们已经走了,不可能回去。我打算到了京城,找个庙把它供上。”他把神像收进袖子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管底下封着什么,上面的神总是无辜的。供一供,也不算白住了那一晚。”
谢易看着石子昂,忽然觉得对方比他想象的还要靠谱。不是那种处处替人着想的老好人式的靠谱,而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的靠谱。
“走吧,上楼睡觉。”石子昂站起来,“明天还要早起赶路。”
谢易跟在他后面上了楼。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之后的路上再没有遇到什么怪事。官道上的车马也渐渐多了起来,都是进京赶考的举子。有的是坐马车,有的是骑驴,有的是步行,一个个行色匆匆。
石子昂和谢易在路上遇见了几个同科的考生。石子昂认识其中一两个,停下来寒暄了几句,互相交换了落脚点的地址,约定到盛京城后再聚。
作者有话说:
可喜可贺,谢易终于长到十二岁了。
第168章
腊月二十九, 马车进了盛京城。
谢易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时隔数年再次来到盛京此地依然带着印象中皇城不容侵犯的威严感。
城门口的卫兵穿着崭新的号衣,腰里别着刀,站得笔直。进了城,街道宽阔,车马如流,两边商铺鳞次栉比,招牌在寒风里晃着。
年关将近,街上到处是办年货的人,卖年画的、卖鞭炮的、卖糖瓜的,吆喝声此接彼伏,热闹得不像话。
石子昂在车里换了一件干净的棉袍,把围巾重新围好,又整了整头发。谢易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他在府学三年几乎没人知道他家里有钱这个人太会把自己收拾得普普通通了。不是刻意寒酸,就是“刚好不引人注意”的那种普通。
马车穿过几条大街,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巷子。巷子不宽,但铺着青石板,两边是灰砖墙,墙头上露着几枝枯树桠。石伯把车停在一扇黑漆木门前,跳下车,上前叩了叩门环。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来,看见石子昂,笑着说:“石郎君来了!快进来,炕烧好了,屋里暖着呢。”
石子昂从车上跳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刚下车的谢易,对老太太说:“周婶,这是我在府学的师弟,姓谢。这段时间叨扰了。”
老太太打量了谢易一眼,笑眯眯地说:“不叨扰不叨扰,你们好好考,考中了给老婆子长脸。”
话毕,她领着两人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正房两间,东边是石子昂的,西边是谢易的,中间是堂屋。西边还有一间小屋,做了书房。院子里有一棵老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树底下扣着一口水缸,缸沿上落了一层薄雪。
谢易把行李搬进西屋。屋里确实暖和,炕烧得热烘烘的,被褥是新洗过的,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盏铜灯、一套茶具,窗台上有一盆水仙,已经冒出了花骨朵。
“你先收拾,我去跟周婶说飨食的事。附近有家面馆,味道不错,咱们晚上出去吃。”石子昂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好。”
石子昂转身走了。谢易把书箱里的书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符纸、朱砂、墨临给他的那本手札,还有来盛京前柳道全寄来的那封信,他把信放在抽屉最里面。
窗外传来盛京的暮鼓声,沉沉地响着,一下一下的,震得窗纸微微发颤。谢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会试三月初九开考。还有两个多月,不着急。
他先要安顿下来,熟悉环境,把心定住。
晚饭是去石子昂说的那家面馆吃的。面馆不大,在贡院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门口挂着一面褪色的布幌子,写着“李记面馆”四个字。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叔,看见石子昂后愣了愣,笑着招呼:“这不是石郎君吗?许多年没来盛京了,这次是来科考的?”
“嗯。”石子昂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老样子,两碗筒骨卤肉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谢易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骨汤香味。他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鲜。汤底不知道熬了多久,浓而不腻,面条筋道,上面铺着几片薄薄的卤肉,撒了一把葱花。
“这家面馆开了二十年了。”石子昂一边吃一边说,“我爹以前来京城谈生意,每次都住在这附近,也常来吃这家的面。他曾经带我来过。”
石家在玉瓷县做的御用贡瓷的生意。作为皇商之子,石子昂过去自然也是来过盛京的。所以,到了盛京城他才会表现出一副轻车熟路的架势。
谢易看着石子昂。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但谢易注意到,他吃面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
“石兄,明日我要去一趟翰林院。”谢易放下筷子。
石子昂看了他一眼:“去找柳大人?”
“嗯。去年他给我写过信,说到京城了来找他。”
石子昂点了点头:“翰林院在东城,离这儿不近。明日你坐马车去,别走路。”
“好。”
第二天一早,谢易换了一件干净的月白色儒衫,把柳道全的信揣进了袖子里,出了门。石子昂把他送到巷口,又叮嘱了石伯两句。
坐上马车晃晃悠悠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车终于停了下来。石伯回头说:“谢郎君,翰林院到了。这个时间还未下值,大人们应当都在里面办公,您进去问门房就行。”
谢易跳下车,整了整衣裳。翰林院的门脸不大,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翰林院”三个字,字迹端端正正的。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坐在门廊下晒太阳,看见谢易走过来,懒洋洋地问:“找谁?”
“柳道全柳大人。我是他同门师弟,来京赴试,顺便拜访。”说着便掏出那封信递了过去。
门房接过信件看了看,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撂下一句“等着”,便进去通报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年轻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柳道全比去年在城隍庙见到的时候清瘦了一些,官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但他的气色不错,步子还是跟以前一样快。他走到门口,看见谢易,脚步顿了一下,笑了。
“易之!”柳道全走过来,上下打量了谢易一眼,“长高了。上次见你,你还不到我肩膀。”
谢易拱了拱手:“师兄,好久不见。”
柳道全摆了摆手,对门房说:“老刘,我出去一趟,下午回来。”
门房点了点头,又坐回椅子上晒太阳。柳道全拉着谢易的袖子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走,我请你吃饭。上回信里说了,你来京城我请客。说到做到。”
柳道全带谢易去的是一家小馆子,在翰林院后面的一条巷子里,比石子昂那家面馆还不起眼,但里面坐满了人。柳道全显然常来,一进门老板就招呼:“柳大人,老位置?”
“老位置。”柳道全带着谢易走到最里面靠墙的一张桌子,坐了下来。
老板上了两碗面、一碟卤牛肉、一碟花生米、一碟腌萝卜。柳道全把牛肉推到谢易面前:“你多吃点。路上辛苦了。”
谢易夹了一块牛肉,嚼了嚼,“唔,好吃。柳师兄准备得这么齐全,你知道我今日要来?”
“我不知道。”柳道全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但我每天早上出门前都把银子带够,万一你来了呢。”
谢易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两个人吃了半碗面,柳道全忽然放下筷子,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把钥匙。
“你住哪儿?”柳道全问。
“贡院附近,跟府学的师兄合租了一个小院子。”
“石子昂?”
“师兄认识他?”
“不认识,但听说过,你跟他的关系不错。”柳道全把钥匙推过来,“这是我住处的一把备用钥匙。你什么时候想过来住,随时来。我那地方离贡院也不远,走路两刻钟。”
谢易看着那把钥匙,没有接。
柳道全说:“拿着。不是让你现在住。万一你那个院子出了什么岔子,又或者你跟石子昂闹了别扭,你好歹有个地方去。出门在外,多条路总是好的。”
谢易把钥匙收进袖子里,“多谢师兄。”
柳道全摆了摆手,端起面碗继续吃。吃完面,他付了钱,跟谢易一起走出小馆子。外面太阳已经升高了,路边的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上的冰棱滴着水,滴滴答答的。
“易之,会试准备得怎么样了?”柳道全一边走一边问。
“还行。石师兄帮我找了不少往年的墨卷,我在看。”
柳道全点了点头,他走到翰林院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谢易,“我就不留你了。你回去好好看书,别紧张。你还年轻,这一次不行还有下一次,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谢易说:“师兄,你当年会试的时候紧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