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考试的时间过得很慢,也很快。谢易写完第二道题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号舍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石板桌上,亮晃晃的。他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春蚕吃桑叶。
到了下午,谢易把第三道题写完了。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拿起干粮咬了一口,又喝了几口水。隔壁号舍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的,像是要把肺咳出来。谢易侧耳听了一会儿,咳嗽声渐渐小了,变成了粗重的喘息。
谢易没有多想,继续检查卷子。确定没问题后便搁置到一旁,等人来收。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晚上,谢易在号舍里过夜。他把蜡烛点上,把干粮和水收好,把外衫脱下来叠了当枕头,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号舍又窄又冷,哪怕点了炭火,冷风依然会从木板的缝隙里钻进来。谢易只得把外衫重新穿上,把围巾围好,缩了缩脖子。
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隔壁有人在哭。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压着嗓子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是把脸埋在袖子里哭。
谢易听了一会儿,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不知道隔壁是谁,不知道他考得怎么样,不知道他为了这一科准备了多久,花了多少银子,走了多少路。他只知道那个人在哭,在四面透风的号舍里,在漆黑的夜里,一个人。
哭声响了大约半个时辰,渐渐小了,最后没了。谢易松了一口气,正要闭眼,忽然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不是冷的那种凉,是另一种凉阴凉。
他睁开眼睛。
号舍里多了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个半透明的影子,灰白色的,站在号舍的门口,挡着那块木板。那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出是一个老人,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旧式的儒衫,不是本朝的款式,领口和袖口都比现在的宽大。
谢易没有动。他见过不少东西,画皮鬼、水猴子、路边那个笑得很奇怪的人,但都不是活的。但这个东西不一样他没有恶意。他的身上没有戾气,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浓浓的、化不开的悲哀。
那影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慢慢走进来,走到石板桌前,停住了。他低下头,像是在看桌上的卷子。但谢易的卷子已经收走了,桌上什么都没有。
那影子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在空荡荡的桌面上比划了一下,像是在写字。写完了,他直起身,转过身,看了谢易一眼。
谢易看见了他的脸。那是一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眼睛浑浊,嘴唇干裂。但那眼睛里没有凶光,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酸的恳求。
谢易低声说了一句:“老先生,您有什么事?”
那影子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他又指了指桌面,又做了一个写字的动作。
谢易想了想,从考篮里拿出一张草稿纸,铺在桌上,又拿起笔,蘸了墨,看着那影子:“您想写什么?”
那影子伸出手,悬在纸上方。谢易的笔随着他的手移动,一笔一划,像是有人在握着他的手写。纸上出现了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帮我带出去。”
谢易看着那几个字,问:“带什么?”
影子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谢易低头看了看,发现影子的胸口有一个小小的光点,淡蓝色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他伸手去碰,手指穿过了影子,没有触到任何东西,但那个光点忽然亮了亮,像在回应他。
“这是你的执念?”谢易问。
影子点了点头。
谢易想了想,从考篮里摸出一张空白的草稿纸,折成一个小方胜,用灵在表面画了一道收灵的符不是攻击性的,是收纳用的,墨临教过他。他把方胜放在桌上,对着那个光点念了一句净秽咒。光点从影子的胸口飘出来,晃晃悠悠地落进了方胜里,纸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原样。
那影子的身体慢慢变淡了,像是被风吹散的烟。它看了谢易一眼,嘴唇动了动,这次谢易听见了声音,很轻很轻,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多谢。”
影子散了。号舍里恢复了正常,风还是冷的,蜡烛的火苗还是跳的,隔壁的哭声也没了。
谢易把方胜收进袖子里,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帮了谁,也不知道那东西明天还会不会出现。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方胜里的执念,他得带出去。答应了的事,要做到。
第二天,第三天,考试继续。谢易没有再见到那个影子,也没有再感觉到那股阴凉。他把方胜贴身收着,每天考试的时候压在袖子里,不耽误写字,不耽误检查。第三天的下午,最后一场考完了。谢易等官差把考卷收走之后,收拾好自己的考篮,走出了号舍。
阳光很好。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外面的光线。石子昂已经在巷口等着他了,手里提着考篮,脖子围得严严实实,脸色有点白,但精神还好。
“石兄,你考得怎么样?”谢易走过去。
石子昂想了想,说:“还行。第三道题答得不太满意,但也没办法了。”
两个人并肩往贡院门口走。路上碰见了几个同场的考生,有的面色如常,有的面如死灰,还有的边走边哭。谢易想起了第一天晚上隔壁的哭声,不知道那个人考完了没有。
出了贡院,巷子里挤满了来接人的家眷和仆从。谢易和石子昂没有让人接,自己走回去。路过李记面馆的时候,石子昂说:“进去吃碗面再回去吧。”
谢易说好。
面馆里坐满了考生,有的在讨论考题,有的在沉默地吃面,有的趴在桌上睡着了。石子昂找了张角落里的桌子,要了两碗面。面端上来的时候,谢易闻着那熟悉的骨汤香味,忽然觉得饿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烫得嘶了一声。
石子昂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慢点吃。”
两个人吃完了面,付了钱,出了面馆。走到巷口的时候,谢易忽然停下脚步,从袖子里摸出那个方胜,递给石子昂。
“石兄,你帮我看看这个。”
石子昂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这是什么?”
“我在号舍里遇到一个东西,把它收了进去。它说让我带出来,我就带了。”
石子昂沉默了一会儿,把方胜还给他:“你打算怎么办?”
谢易想了想,说:“找个庙,把它供起来。或者把它送到城隍庙去。城隍爷管这些事。”
石子昂点了点头:“明天我陪你去城隍庙。”
两个人回了小院。周婶已经烧好了热水,让他们洗澡换衣裳。谢易洗完澡,换了干净衣裳,坐在书房里,把方胜放在桌上。石子昂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刻刀和一块木头,慢慢地刻着什么。
“石兄,你在考场里有没有遇到什么怪事?”谢易问。
石子昂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刻:“有。第二天晚上,我听见有人在巷子里走。不是巡视官差的脚步,是那种赤脚踩在地上的声音,啪嗒啪嗒的,从巷子一头走到另一头,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后来声音停了。我往巷子里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谢易看着他。
“出贡院后我问隔壁的人有没有听见,隔壁说没有。”
石子昂把木屑吹掉,举起手里刻的东西是一把小剑,还没刻完,但已经能看出形状了。
谢易把那把小剑拿过来看了看,剑身上刻着几个极小的字“心正则邪不侵”。是石子昂的字迹,端端正正的。
“石兄,你刻这个……是为了辟邪?”
石子昂把剑拿回去,继续刻:“倒也不是,就是刻着玩。手上有点事做,心里不慌。”
谢易闻言怔了怔,似乎明白了他的用意。
不仅是因为先前在贡院遇到的怪事,还因为未公布的会试结果。做点事来转移一下注意力也能够避免胡思乱想。
第二天,谢易和石子昂去了城隍庙。盛京的城隍庙比白峤县的大得多,殿宇巍峨,香火鼎盛,庙门口卖香烛的摊子排了一整条街。
谢易在偏殿找了个角落,把方胜放在供桌上,点了一炷香,低声说了一句:“老先生,您在这儿等着。城隍爷会安排您投胎的。您生前没考中的遗憾,下辈子兴许能补上。”
方胜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暗了。
谢易站在那里,看着那炷香慢慢燃尽。石子昂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了城隍庙。
“石兄,你说那个老先生,他生前是什么人?”谢易问。
石子昂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他死在考场里,魂魄困在那里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出不去,散不了,一直在那间号舍里反复写着没写完的文章。要不是遇见你,他可能还要继续困下去。”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只是把他带出来了。真正让他解脱的,是城隍爷。”
石子昂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这个人,做了好事从来不自夸。”
谢易没接话。
两个人沿着大街往回走。三月的京城已经有了春意,路边的柳树冒出了嫩芽,护城河里的冰也化了大半。谢易走在大街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忽然想起汤圆。也不知道它有没有偷吃柜子里的鱼干,不知道谢老九有没有按时给它换水。
谢易漫无目的地想着,与石子昂并肩走回了巷口,远远看见周婶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碗,笑眯眯地朝他们招手。
“来,刚熬的银耳羹,趁热喝!”
谢易和石子昂接过去,一人一碗,站在门口喝了。银耳羹里放了红枣和莲子,口感软糯,甜而不腻,喝下去胃里熨帖温暖。
谢易端着碗,看着巷子里的阳光,忽然觉得会试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他考完了,石子昂也考完了。不管结果如何,他们都尽力了。
这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会试结束后的第二天, 谢易睡到了日上三竿。
他是被阳光晃醒的。
三月的盛京城,阳光已经从窗户纸里透了进来,明晃晃的,照在被子上。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又躺了一会儿,实在睡不着了,这才坐起来。
院子里有人在说话。是石子昂和周婶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聊家常。
谢易穿上衣裳,推开门,看见石子昂正蹲在枣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似乎在挖什么。周婶站在旁边,端着一碗水,笑眯眯地看着。
“石兄,你在干什么?”谢易走过去。
石子昂头也没抬:“种花。周婶说这棵枣树底下种点二月兰,春天开花好看。”
谢易蹲下来看了看,石子昂已经把坑挖好了,正往里面放花苗。花苗是周婶从别处移来的,根上带着土,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抖着。
“石兄, 你还会种花?”
石子昂把土填回去,用手按了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不会。周婶教我。”他接过周婶递来的水碗, 给花苗浇了水。
周婶在旁边笑着说:“石郎君学什么都快。我种了几十年的花,都没他种得齐整。”
谢易看了看那几排花苗,确实是齐整的,间距一模一样,像用尺子量过似的。
“谢郎君,你们考完了,这几天好好歇歇。厨房里有粥,我去给你们热热。”周婶转身进了厨房。
石子昂在枣树底下蹲了一会儿,看着那几株刚种下去的二月兰,说:“放榜还要等一个月。这一个月,你有什么打算?”
谢易想了想:“先在京城转转。来的时候赶路,没仔细看。柳师兄说考完了带我们逛盛京城,回头我去找他。”
石子昂点了点头:“我也要出去走走。来这儿这么多天,除了贡院和面馆,哪儿都没去过。”
两个人吃了朝食粥、咸菜、馒头,简单但热乎。
吃完饭,谢易换了一件干净的涧石蓝色儒衫,把方胜的事处理了,心里没什么挂碍,就带着石子昂出了门。
两个人沿着大街慢慢走,走到了一家书铺门口。书铺不大,门口挂着一面幌子,写着“博古斋”三个字。石子昂停下来,看了看里面的书架,说:“进去看看?”
谢易跟着他走了进去。书铺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者在书架前翻书。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在修补一本旧书,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修。
石子昂在书架前转了一圈,抽出一本《水经注》的校本,翻了翻,放回去,又抽出一本《方言》的注本,翻了翻,又放回去。
谢易站在他旁边,没有看书架上的书,而是看着柜台后面的墙。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字迹端端正正的,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但字的旁边贴着一个小小的符,黄纸朱砂,画的是一种谢易没见过的符文。
“掌柜的,这符是谁画的?”谢易走过去问。
掌柜的抬起头来,顺着谢易的手指看了看墙上的符,笑了笑:“那是前些年一位客人留下的。他说这书铺里有东西,贴了这道符就没事了。”
“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