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爹,我走后有什么事你就让菘蓝哥给我写信。若是有要紧的急事,我书房的抽屉里还有一沓传音符。”
谢老九摆了摆手:“能有什么事。你好好考,别惦记家里。”
谢易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谢老九的脾气,说多了嫌烦。
腊月初九,天还没亮,谢易就起来了。
他把包袱装进书箱,又把汤圆的猫窝往火炉边挪了挪。汤圆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碧绿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我走了。”谢易说。
汤圆的耳朵转了转,没动。
“鱼干在厨房柜子里,一天吃两条,别多吃。”
汤圆的尾巴尖翘了一下,表示知道了。
“爹今日回义庄,过两日会来看你。”
汤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猫窝的软被里。
谢易站在床边看了它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汤圆没有睁眼,但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呼噜,像是在说“你快点回来”。谢易收回手,背起书箱,出了门。
院门口,石子昂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棉袍,外面套了一件半旧的羊皮袄,围巾把脖子缠得严严实实。车夫石伯在车辕上坐着,手里拿着鞭子,嘴里呼着白气。
“石兄。”谢易走过去。
石子昂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空荡荡的肩膀,问了一句:“你家猫呢?”
“没带。盛京城太远,路上折腾它。”
石子昂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替谢易把书箱接过去放在车上,自己先上了车。谢易跟在他后面,掀开车帘坐进去。车厢里比外面暖和,座位下面塞着被褥和干粮,角落里挂着一个小铜炉,炭火烧得正旺。
石伯扬了扬鞭子,马车动了起来。
出了白峤县城门,官道两边的房子渐渐稀疏,田地越来越阔。腊月的风又冷又干,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像刀子似的。石子昂把车帘掖紧了些,从书箱里拿出一本书递给谢易:“路上看。”
谢易接过来,是一本前几年的会试墨卷合集,上面有不少石子昂做的批注,字迹工工整整,密密麻麻。
“石兄,你把这书借给我,你自己看什么?”
石子昂从袖子里摸出另一本,晃了晃:“我还有。”
谢易翻开书,靠在车厢壁上看了起来。马车晃晃悠悠的,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石子昂也看书,两个人各看各的,偶尔说一两句话,大多数时候都是安静的。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石伯在路边一个茶摊前停了车。石子昂下车活动了一下腿脚,谢易也跟着下来。茶摊是路边搭的棚子,几张木桌,几条长凳,卖的是粗茶和干饼。三人各要了一碗茶,把干饼掰成小块泡在茶里,慢慢吃着。
谢易坐在他对面,端着茶碗,“石兄,咱们今晚在哪儿歇?”
石子昂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展开,上面画着简易的路程图。他指了指中间偏上的一个标记:“青柳镇。我上次路过这里住过一家客栈,干净,价钱也公道。到那儿正好天黑。”
谢易点了点头。
茶喝完了,两人上了车继续赶路。下午的时候,天阴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风比上午更冷了。石伯抬头看了看天,回头朝车厢里喊了一声:“大郎君,谢郎君,怕是要下雪!”
石子昂掀开车帘看了看,皱了皱眉:“石伯,前面有没有避雪的地方?”
“前头有个土地庙,不大,但能挡挡风!”
“那就去土地庙,等雪小了再走。”
石伯扬鞭催马,马车加快了速度。大约走了一刻钟,路边果然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土地庙,青砖灰瓦,门脸不大,但看着还算结实。
石伯把车停在庙门口,谢易和石子昂下了车,石伯牵着马到庙旁边的背风处喂草料。
谢易推开土地庙的门,里面不大,正中央供着一尊土地神像,神像前的供桌上落了一层灰,看来很久没有人来上香了。地上铺着些干稻草,不知道是以前哪个过路人留下的。石子昂把干稻草拢了拢,铺成两个草垫,又在上面铺了条毯子,拍了拍:“坐。”
谢易坐下来,从书箱里拿出水囊喝了一口。石子昂也坐下来,把羊皮袄裹紧了些。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呜呜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庙外面转。石子昂侧耳听了一会儿,说:“这风不太对。”
谢易也听见了。不是普通的风声那声音里夹着一种尖锐的、断断续续的啸叫,像人的哭声,又像某种动物的嘶鸣。他放下水囊,走到庙门口,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外面灰蒙蒙的,雪已经开始下了,大片大片的雪花被风卷着横飞。但雪地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石伯和马车的影子。
“谢郎君,怎么了?”石伯牵着马走过来,把马拴在庙旁边的柱子上。
“没什么。”谢易关上门,回到草垫上坐下。
石子昂看了他一眼,低声问:“你听见了?”
“听见了。不是风声。”
石子昂沉默了一会儿,从包袱里摸出一把小刀,放在手边。谢易认得那把刀不是防身的匕首,而是刻刀,是石子昂平时拿来刻印章用的。但在这个地方,有刀总比没有强。
天色越来越暗,雪越下越大。石伯进了庙,坐在门口的位置,把鞭子横在膝盖上。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声和雪声在庙外面呼啸。
忽然,庙外面的风声停了。
不是渐渐变弱,是忽然就停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捂住了风的嘴。安静得不正常,安静得让人耳朵发胀。石子昂握紧了手里的刻刀,石伯站起来,走到庙门口,侧耳听了听。
“大郎君,不对劲。”石伯的声音压得很低。
石子昂刚要说话,庙门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风吹的,像是有人从外面撞的。石伯往后退了一步,石子昂站起来,把谢易挡在身后。谢易没有动,他坐在草垫上,目光落在那尊土地神像上。
神像的眼睛好像动了一下。
谢易眨了眨眼,再看,神像的眼睛还是那副泥塑的样子,一动不动。但供桌上的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吹散了,露出供桌底下的一块木板。木板上刻着几个字,被灰遮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封”字。
谢易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把灰拨开。木板上刻着一行字“天宝三年封。擅开者,祸及三代。”
“石兄。”谢易叫了一声,“这庙底下有东西。”
石子昂走过来,低头看着那行字,眉头皱了起来。他看了看神像,又看了看那块木板,“咱们要不要打开看看?”
谢易想了想,摇了摇头:“封了这么多年,不管底下是什么,都不该是我们来开。”
石子昂闻言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转身从包袱里拿出一把锁,不是普通的锁,是铜的,上面刻着一些纹路。谢易认得那种锁府城有些老宅子的地窖就用这种锁,据说是请道士开过光的,能镇住一些不该出来的东西。
石子昂把锁扣在木板的铁环上,按紧了,又起身从供桌上拿了一炷香供桌上的香早就受潮了,但他随身带着一小包自己用的檀香。他点了一炷,插在香炉里,朝土地神像拱了拱手。
“我等借贵宝地避雪,无意冒犯。待雪停即走,不惊扰此处。”
谢易也朝神像拱了拱手。从小到大经历过这么多灵异神怪之事,他自然知道有些东西不能碰。尤其是这种封了上百年的东西,自有封它的道理。
外面的风声又响了起来,这回是正常的风声,呜呜的,带着雪粒打在门板上,沙沙的。石伯松了口气,回到门口坐下。石子昂把那把锁的钥匙贴身收好,回到草垫上,把羊皮袄盖在膝盖上。
谢易坐回他旁边,两个人靠着墙,听着外面的风雪声。
“石兄,你怎么会带那种锁?”谢易问。
石子昂说:“我爹以前做生意的路上遇到过不干净的东西,后来出门就带着这个锁。他走了之后,东西留给了我。我一直带着,没曾想今天用上了。”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风雪声渐渐小了下来,雪粒打在门板上的沙沙声变成了雪花飘落的簌簌声。石伯已经靠着门框打起了盹,手里还攥着鞭子。
谢易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他在想那块木板底下封着什么东西,但想了一会儿就不想了。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谢易推开庙门,外面白茫茫一片,官道被雪盖住了,但还能看出大概的轮廓。石伯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去查看马车和马匹。马在背风处站了一夜,身上盖了一层雪,石伯用干草把它身上的雪扫干净,套上车。
石子昂从庙里出来,站在谢易旁边,看了看天。天放晴了,东边的云层里透出淡淡的金光。
“走吧。”石子昂说,“路上小心些,雪地难走。”
谢易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土地庙。阳光照在庙门的青砖上,把昨夜的阴冷驱散了大半。供桌上的香已经燃尽了,檀香的余味还残留在空气里,淡淡的,若有若无。
他上了车,石子昂跟在他后面。石伯扬了扬鞭子,马车沿着被雪覆盖的官道,慢慢往前走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谢易掀开车帘往后看,一匹枣红色的马从后面追上来,马上坐着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风尘仆仆的,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他看见三人乘坐的马车,勒了勒缰绳,放慢了速度,跟马车并排走着。
“这位郎君,请问你们昨晚是不是在前面的土地庙歇过脚?”中年人的声音有些发紧。
石子昂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是。怎么了?”
中年人的脸色变了一下:“你们……有没有动庙里的什么东西?”
石子昂和谢易对视了一眼。石子昂说:“没有。我们只是避雪,天亮就走了。”
中年人盯着他看了几息,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他的目光从石子昂脸上移到谢易脸上,又从谢易脸上移到他身后的车厢里,最后收回来,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中年人策马往前走了两步,又勒住缰绳,回头说了一句,“那庙底下压着东西,压了几十年了。你们没动是对的。动了,走不出这条官道。”
说完,他扬鞭催马,很快就消失在了前面的雪地里。
石子昂把车帘放下,看着谢易。谢易也看着他。
“石兄,你那个锁”
“留着。”石子昂说,“等到了京城,我找个人把钥匙送去,让人把那块木板重新封好。”
谢易点了点头。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谢易靠在车厢壁上,从书箱里拿出石子昂借他的那本墨卷合集,翻到折页的地方。
石子昂也在看书,但看了一会儿就放下了。他拿起刻刀和一块木头,慢慢地刻着什么。谢易瞥了一眼,是一尊小小的土地神像,还没刻完,但眉眼已经出来了,慈眉善目的。
谢易没有问石子昂为什么要刻这个。他大概猜得到昨晚在土地庙里,石子昂点了香,上了供,又拿锁替庙里的东西多加了一道保险。他嘴上不说,心里是敬的。
傍晚的时候,马车到了青柳镇。石子昂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两间房。石伯把马车赶到后院喂了草料,自己在灶房跟店小二凑了一桌。谢易和石子昂在楼下的大堂吃了饭,汤面配一碟酱菜,热乎乎的。
吃完饭,石子昂上楼去了,谢易在大堂多坐了一会儿。客栈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方,人很和气,一边擦桌子一边跟谢易聊天。
“郎君是从哪里来的?”
“白峤县。”
“白峤县?”方老板的手顿了一下,“那可够远的。你们是进京赶考的?”
“是。”
方掌柜点了点头,把擦桌子的抹布搭在肩上,叹了口气:“这一路上不太平。前几天有个考生住在我这儿,说是从南边来的,路上遇见了怪事,吓得差点折回去。”
谢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什么怪事?”
方老板压低了声音:“他跟你们差不多,也是在路边一座庙里避雪,听见庙外面有哭声,还有东西撞门。他不敢开门,在庙里缩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出来,发现庙门口的雪地上有脚印,不是人的脚印,是”
“是什么?”
方掌柜摇了摇头,没往下说:“算了算了,你们平安到了就好。晚上睡觉把门闩好,有事喊我。”她提着茶壶回了后厨。
谢易放下茶碗,上楼去了。
石子昂的房间在楼梯口,房门关着,里面亮着灯。谢易敲了敲门,石子昂开了门,手里还拿着刻刀和那块木头。土地神像已经刻完了,比昨晚在庙里看见的那尊小得多,但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详。
“石兄,你还不睡?”
“刻完就睡。”石子昂看了看手里的神像,把它放在桌上,靠墙立着,“你说,咱们昨晚要是把那块木板打开了,会怎么样?”
谢易想了想,说:“不知道。但那个骑马的人说,走不出这条官道。想来这底下应当镇压着某种邪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