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谢易放下笔,看了汤圆一眼:“你不是烦它吗?”


    汤圆把脸转开,尾巴甩了一下:“我就是问问。”


    谢易嘴角弯了一下,没揭穿她。


    “爹说过芒种的时候要回去帮忙收麦子。”谢易重新拿起笔,“到时候咱们会在义庄住一阵。”


    考上举人后,谢易便开始盘算起购置田地的事儿。年节过后,在谢家村村长的协助下,谢易买下了十亩地。因为谢易常住县城,谢老九和韩菘蓝都不会种地便租给附近的农户代为耕种。


    不过等到收割,作为户主,他们自然得帮忙出点力。旁的不说,收麦子,晾晒麦子的事儿总得自个儿做。毕竟每年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在忙,也腾不出空来搭把手。


    汤圆把下巴搁在桌面上,碧绿色的眼睛半眯着,没有接话。但她心里在想,芒种的时候,谢易回义庄,她也跟着回义庄,到时候就又能见到那头驴了。


    想想也挺好的。


    小满过后没几天,天气就热起来了。


    这日,谢易在安良馆给宋先生交功课的时候遇到了赵金,他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暗纹绸衫,腰带上镶着一块碧玉颜色跟汤圆的眼睛有点像。


    “谢易!芒种那天我家要收麦子,你来不来?”


    “你家还种麦子?”谢易有些意外。


    “不是我家种的,是我家庄子种的。我爹说芒种那天让我去看看,顺便体验体验农事。”赵金摇着扇子,“我一个人去没意思,你们陪我去呗?”


    谢易看了看他身上的衣服:“你去体验农事,穿这身衣裳?”


    赵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藕荷色绸衫,犹豫了一下:“那我换一件旧的?”


    “你有旧的吗?”


    赵金想了想,发现自己的衣裳几乎都是新做的,沉默了。


    李山在旁边举起手道:“我那天要在家温书,去不了。”


    他说的是实话。李山读书从来不敢懈怠,虽然他娘已经不像从前那样逼他了,但他自己已经养成了习惯。


    卢植也摆了摆手:“店里忙,我恐怕走不开。谢易你去不去?”


    “其实我也要回义庄帮忙收麦子。”谢易说。


    赵金眼睛一亮:“义庄?那我也去!谢伯父做的绿豆糕好吃,上回我娘还说想跟他讨方子呢。”


    谢易看了他一眼。过去他曾在县城的宅子里办过生辰宴,赵金、李山、章愚、卢植都来过。谢老九做饭的手艺好,赵金那时候连吃了三碗长寿面,险些积食。后来每年谢老九来城里,偶尔碰见赵金,也会说上几句话。所以赵金对谢老九的印象是“做饭好吃,人很和气”。


    “行。那你到时候来找我,我们一起走。”


    得到谢易的应承,赵金高兴得差点把扇子扇飞。


    芒种前一天的傍晚,谢易正在家里收拾东西。换洗衣裳、书、符纸、朱砂、葫公的辣油,先前答应过要给墨临带一瓶。他把辣油装进一个小瓷瓶里,塞好塞子,用油纸包了三层,放进包袱最稳妥的夹层里。


    汤圆蹲在书箱旁边,碧绿的眼睛盯着那瓶辣油:“墨麒麟要吃辣油?”


    “嗯。”谢易说。


    “麒麟不是吃素的吗?”


    “他什么都吃。”谢易想了想,“不论是鸡鸭鱼肉还是米面粉糕,只要好吃,他都来者不拒。”


    汤圆没再问了。她觉得一头上古神兽爱吃辣油这件事说出去也没人信。


    第二天一早,赵金就来了。他今天果然换了一件旧衣裳。说是旧,其实也就穿了三四次,石青色的棉布直裰,袖口有一小块墨水渍,洗不掉了。腰带上没镶玉,换了一条素色的布腰带。头发也没抹头油,就用一根木簪束着,看起来比平时顺眼了不少。


    “走!”赵金兴冲冲地说。


    谢易背着包,汤圆蹲在他肩上,赵金跟在旁边,两个人一猫沿着官道往北走。赵金走得不快,因为他很少走这么远的路,走了半个时辰就开始喘了。


    “还有多远?”赵金问。


    “再走两刻钟。”谢易说。


    “你不是有那个缩地符吗?为什么不用呢?”


    “可以,但没必要。离得这么近,走回去还可以锻炼身体。”


    “……”


    赵金咬了咬牙,继续走。


    到了义庄门口,赵金先看见的是那棵老槐树。他仰头看了好一会儿,说:“这树比你家县城那棵大多了。”然后又看见了义庄的门脸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上面写着“义庄”两个字。因为时代久远加上风吹日晒的缘故,字迹已经模糊了。


    赵金倒没怎么害怕,因为他小时候跟着大人去过义庄给停灵的先人上过香,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谢老九正在院子里晒麦子。金黄色的麦粒铺在竹席上,摊得薄薄的。他穿着一件打补丁的灰布短褐,裤腿卷到膝盖,赤着脚。看见谢易和赵金进来,他直起腰抹了把汗:“来了?”


    “谢伯父好!”赵金抢在谢易前面拱手,笑嘻嘻的,“我爹让我带个好,您上回让谢易带的绿豆糕他吃了,他问您是不是加了桂花蜜。”


    谢老九笑了一下:“加了。你爹嘴刁,一尝就尝出来了。”


    “我爹还说,今年新桂花下来的时候,给您送一坛桂花蜜过来。”


    “不用不用,留着给你娘做桂花糕吃。”谢老九摆了摆手,转身去厨房端了两碗绿豆汤出来,“天热,先喝碗绿豆汤降降暑。”


    赵金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凉的,绿豆煮得烂烂的,比他家厨娘做的还好喝。他一口气喝了半碗,满足地叹了口气:“伯父,您这绿豆汤跟我以前喝的一个味儿!”


    谢老九笑了笑:“那是自然,方子没变过。”


    韩菘蓝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镰刀。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褐,头发用靛蓝色的布条扎着,看起来比平时更利落。他朝谢易点了点头,又看了赵金一眼,也点了点头。


    “菘蓝哥好!”赵金拱了拱手。他以前在谢易生辰宴上见过韩菘蓝,虽然韩菘蓝不说话,但赵金知道他是谢老九的徒弟,人很好的。


    韩菘蓝点了点头,拿着镰刀走到磨刀石旁边,蹲下来磨刀。动作很慢很仔细,一下一下的,磨刀石发出沙沙的声响。


    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走到棚子底下。驴打滚正卧在棚子里嚼草料,看见汤圆,耳朵转了转。汤圆也看着它,碧绿的眼睛眯了眯。一猫一驴对视了几息,驴打滚打了个响鼻,把脸转开了。汤圆也把脸转开了。


    赵金看见了这一幕,小声问谢易:“你家的猫和你家的驴关系还是不好?”


    “还是不好。”谢易说。


    “那你还把它们放在一起?”


    “习惯了。”


    赵金想了想,觉得这个回答很有道理。他过去来谢易家玩,就见过汤圆和驴打滚在院子里对峙,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还是一样。


    下午,谢老九带着韩菘蓝和谢易去地里收麦子。赵金也跟去了,说是要体验农事。他接过镰刀,弯下腰割了第一把麦子,姿势不对,割得歪歪扭扭的,麦穗掉了一地。谢老九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走过去示范了一下。赵金学着他的样子,第二把就好多了。


    “伯父,您这割麦子的手艺,跟您扎纸扎一样好。”赵金一边割一边说。


    谢老九被他逗笑了:“割麦子跟扎纸扎不是一回事。”


    “都是手上功夫嘛。”赵金振振有词。


    割了半个时辰,赵金的手上磨出了两个水泡。他没吭声,继续割。又割了半个时辰,水泡破了,他嘶了一声,把镰刀换到左手,继续割。


    谢易看见了,说:“你歇会儿。”


    “不歇。”赵金说,“我爹说了,体验农事就得认真体验。我要是半途而废,回去他肯定说''你看看人家谢易''。”


    谢老九在旁边听见了,嘴角弯了一下。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三亩麦子割完了。韩菘蓝把麦子捆成捆,一捆一捆地扛回院子里。赵金也想扛,韩菘蓝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把最小的那捆递给他。赵金扛起来,走得歪歪扭扭的,但咬着牙扛到了院子里。


    谢老九从厨房端出晚饭新麦做的面条,浇上鸡蛋卤,切了一碟咸菜,还有一盆丝瓜汤。赵金吃了一碗,又要了一碗,吃了两碗,又喝了两碗汤,吃得肚子溜圆。


    “伯父,您这面条比我家厨娘做的还好吃。”赵金由衷地说。


    谢老九笑了笑:“你小时候在生辰宴上吃过我做的长寿面,你忘了?”


    “没忘没忘!”赵金拍了拍肚子,“就是那个味儿!我惦记了好几年了!”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谢老九坐在廊下扎纸扎,这回扎的是一匹马,已经糊了大半。赵金蹲在旁边看,看得入迷。


    “伯父,您这马扎得跟真的一样。”赵金说。


    谢老九没抬头,手里的竹签子不停:“扎了几十年了,熟能生巧。”


    赵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伯父,您扎的纸马,烧了之后真的能到那边去吗?”


    谢老九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扎:“能。信则灵。”


    赵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夜深了,赵金跟谢易挤在一间屋里睡。汤圆蜷在枕头边,碧绿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赵金问:“谢易,你爹一个人守着义庄,不害怕吗?”


    谢易说:“不怕。有菘蓝哥在。”


    “你菘蓝哥那个性格,能保护人吗?”


    谢易想了想,说:“能。”


    赵金没再问了,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谢易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虫鸣,听着远处义庄院子里偶尔传来的纸扎被风吹动的沙沙声。汤圆从枕头边挪到他手边,把下巴搁在他掌心里,碧绿的眼睛半眯着。


    第二天一早,谢易去给墨临送辣油。


    他蹲在石像前把瓷瓶从布包里拿出来,放在供台上。墨临很快就有了回应,声音直接在谢易脑子里响起来,沉稳、冷淡,但谢易听得出那语气底下藏着的一丝迫不及待。


    “谢易,你那个辣油是什么口味的?”


    “葫公新做的,加了花椒。”


    “花椒?”墨临沉默了一瞬,继续用那种沉稳高冷的调子说:“还行。”


    末了,又补了一句,“下次让你爹上供的时候多放一碟花生米。”


    谢易忍着笑,说:“好。”


    汤圆蹲在石像边低头看着底下的符文,碧绿的眼睛里映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她没说话,但她感觉到井底下有一道目光正懒洋洋地看着她。那目光不凶,甚至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汤圆把脸转开了。


    “谢易,你们家这石麒麟雕得真威风。”


    不知何时,赵金已然在谢易身边蹲下,目光专注地看着眼前的石麒麟像。


    谢易看了一眼石像。晨光落在石麒麟的鬃毛上,那些粗犷的线条在光影里忽然有了生命,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呼吸。


    “嗯。”谢易说,“是挺威风的。”


    石像当然不会回应。但谢易知道,底下的那位听见了,大概正在心里吐槽“威风?这雕工粗糙得跟闹着玩似的。”


    谢易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去厨房帮谢老九端早饭了。


    芒种过了,麦子收完了,赵金的手上多了三个水泡。他走的时候跟谢老九说:“伯父,下回收麦子我还来。”


    谢老九点了点头,难得说了一句完整的话:“下次来,给你做手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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