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第二天,还不等谢老九去李家找李大强,对方自个儿就已经主动找上门了。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皂衣,腰间别着刀,风尘仆仆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兴奋。他一进院门就喊:“老九叔!有眉目了!”


    谢老九从廊下站起来,谢易也从屋里出来。李大强在石桌旁坐下,接过谢易倒的茶,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翁山县那边同意联合查案了。廖大人的公文到了府城,府城压下来的,翁山县令不敢不听。”


    “如此甚好。”


    谢老九随即将昨日谢易提起的事同跟李大强说了一遍。


    闻讯,李大强的眼睛亮晶晶,“那可真是太好了!实际上,我已经跟翁山县的捕头商量好了,明天晚上,在两县交界的河段设伏。我带了五个兄弟,翁山县那边出六个人。”


    谢易微微颔首,心中思忖:加上阿皎从水里配合,应该够了。


    “你们打算怎么引那水猴子出来?”谢老九问。


    李大强看了谢老九一眼,犹豫了一下,说:“让一个人在河边走,装作落单的行人。”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就听谢易开口道:“大强哥,我来吧。”


    李大强和谢老九同时看向他,脸上均是一片诧异。


    只见谢易一脸镇定:“比起大人,我出面更能够让水猴子放松警惕。况且我有定身符,在它露头的时候,我能定住它。即便最后不能活捉它,我也能用斩邪鬼符除了它。”


    李大强看了看谢易,又看了看谢老九。谢老九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让他去吧。”谢老九的声音不大,“他既然这么说了,想必早已做好了打算。”


    李大强自然也知道谢易的本事,但同为人父,他一样也能理解谢老九隐藏在镇定之下的担忧。


    不过他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拍了拍谢易的肩膀:“那说好了,你只在岸上,不下水。一旦发现不对就往后跑。”


    “嗯。”


    李大强走了之后,谢老九坐在廊下,拿着毛笔,但没有画。他看着那匹已经糊好的纸马,沉默了很久。


    谢易走过去,在谢老九旁边坐下来。


    “爹,没事的。”


    谢老九没说话,伸手摸了摸谢易的头,跟平时一样,粗糙的、温热的手掌。


    汤圆跳上谢老九的膝盖,蜷成一团,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


    暮色越来越深,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把院子里照得亮堂堂的。谢老九放下毛笔,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明天,爹在岸上看着你。”


    谢易点了点头。他知道谢老九不会真的只是在岸上看着,但他没有说破。


    有些事情,父子之间不用说破。


    *


    第二天傍晚,白峤河两县交界处的河段,暮色正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谢易站在河堤上,看着水面。河水比白天暗了很多,像一块深色的绸子铺在那里,看不出深浅。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腥气。


    汤圆蹲在他肩上,尾巴绕着他的脖子,碧色的眼睛盯着河面,一眨不眨。


    “你紧张?”谢易低声问。


    “不紧张。”汤圆说,“我就是觉得这河水闻起来不对劲。”


    “什么味道?”


    “腥。比平时腥。”


    谢易没说话。他从袖子里摸出三张定身符,折好后分别塞在左右袖口和腰带里。这是他在家提前画好的。画的时候谢老九在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看了很久。


    河堤下面的草丛里,李大强带着五个捕快蹲着,刀别在腰间,每人手里还攥着一根麻绳不是普通的麻绳,这是谢老九让他们用公鸡血泡过的,说是能缠住水猴子的手脚。翁山县的六个捕快在对岸的草丛里,同样埋伏着。


    谢老九没有蹲在草丛里。他坐在河堤上一棵柳树底下,面前摆着一个纸扎的小人。那小人巴掌大,白纸糊的,画着眉眼,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谢老九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签,在小人面前的地上画了一个圈。


    这是谢老九唯一会的“术”。其实不算术,就是纸扎行当里传下来的一点小门道纸人能挡灾。把纸人放在自己身边,如果有什么东西冲着你来,纸人会替你先挡一下。谢老九从来没用过,因为以前没遇到用得着的时候。


    今天他用上了。不是给自己用的。是给谢易用的。


    虽然他知道谢易这孩子身负大机缘,小小年纪便已经踏上了修行之路。而且在这般年岁就已经拥有了常人远不能及的本事。可即便知道这些,他还是忍不住为其担心。


    虽然这纸人不一定有用,但却能让他这个当爹的安心些许。


    天彻底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河面上黑黢黢的,只有远处村庄的几点灯火在水面上投下微弱的光。谢易沿着河堤慢慢走,步子不快不慢,像一个赶夜路的行人。


    汤圆从他肩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跟在他脚边,一双碧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黑色的毛融入夜色里,只有肚腹和脚爪上还带着一丝霜白。


    走了大约百来步,谢易忽然听见了水声。


    不是河水流动的声音,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上轻轻拨动的声音。像手指划过水面,一下,停一息,再一下。声音很轻,如果不是刻意去听,根本听不见。


    谢易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他的手慢慢伸进袖子里,指尖触到了定身符的纸边。


    水面上的声音停了。


    然后,谢易听见了哭声。


    不是大人的哭声,是小孩子的。细细的,断断续续的,从河面上飘过来,像是有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在河里哭。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有人贴着耳朵在哭。


    汤圆的尾巴猛地竖了起来。它张嘴想说什么,但谢易轻轻碰了一下它的尾巴,它把嘴闭上了。


    谢易停下脚步,转向河面,做出侧耳倾听的样子。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走近。


    水面上,一个黑影浮了出来。


    不大,比人小一些,灰白色的,像一块浮木。它慢慢靠近岸边,发出断断续续的哭声,同时伸出了一只手不,不是手,是一截灰白色的、长着尖指甲的东西,搭在了岸边的石头上。


    谢易看清楚了。


    那东西的头是扁的,像被什么东西压过一样。没有眉毛,没有鼻梁,眼睛是两条细缝,但嘴很大,嘴角咧到了耳朵根。灰白色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鳞片,在夜色中泛着暗沉的光。


    水猴子。


    谢易的手指夹住了定身符。


    就在他要出手的一瞬间,河面上忽然炸开一道白光。


    不是谢易的符,是阿皎。


    一道白色的影子从河底冲上来,像一支箭笔直射向水猴子。水猴子反应极快,松开了岸边的石头,猛地往水下一沉。阿皎扑了个空,但她没有停,双手往水里一探,抓住了水猴子的脚踝。


    水面剧烈地翻腾起来,像开了锅一样。水花四溅,夹杂着一种尖锐的、像老鼠叫一样的吱吱声。


    “就是现在!”李大强从草丛里跳出来,“拉绳!”


    五条麻绳从河堤上抛了下去,但不是抛向水猴子而是抛向河面,拉成了一道横向的绳网,封住了水猴子往深水区逃窜的路。对岸的六个捕快也同时抛出了麻绳,两道绳网在水下交叉,像一张大网兜住了那片水域。


    水猴子被阿皎拽住了一只脚,又撞上了绳网,急了眼。它猛地转过身,张开大嘴朝阿皎咬去。阿皎侧身一躲,水猴子的牙齿擦着她的肩膀过去却像是撞击到了石头瞬间绷断了。作为已经化蛟的前蛇妖,阿皎身上的鳞片可是非常坚硬的。


    与此同时,谢易也出手了。


    定身符从他指尖飞出去,贴在了水猴子的后背上。符纸闪了一下光,水猴子的身体顿住一僵。阿皎趁机掐住了水猴子的脖子,把它从水里提了起来。


    水猴子离开了水面,力气小了一大半。它试图挣扎,然而因为定身符的缘故它根本动弹不得。阿皎踩着水,一步一步把水猴子拖到了岸边。


    “绳子!”李大强喊道。


    几个捕快冲上去,用公鸡血泡过的麻绳缠住了水猴子的手脚。那东西一碰到麻绳,就像被烫了一样,浑身抽搐,吱吱乱叫。叫了几声,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像叹息一样的呼噜声,然后就不动了。


    李大强用刀戳了戳它的脑袋,没反应。又戳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死了?”他看向阿皎。


    阿皎站在浅水里,喘着气,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她低头看了看水猴子,伸手探了探它的鼻息,摇了摇头。


    “死了。”


    李大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谢易把剩下的两张定身符塞回袖子里,走到水边。汤圆跟在他脚边,碧色的眼睛盯着水猴子的尸体,尾巴慢慢地甩着。


    谢老九从柳树底下站起来,把面前的纸人收进袖子里,慢慢走下河堤。他走到谢易身边,上下看了看,确认谢易身上没有伤这才松了口气。


    “回去吧。”谢老九说,“你明天还要去宋先生那儿呢。”


    谢易嘴角弯了一下:“爹,先生说了,明天私塾旬休,让我不用过去。”


    谢老九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就回去睡觉。”


    阿皎从水里走出来,衣衫上破了一道口子,那是被水猴子用指甲划破的。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一抚,破损的衣衫便恢复如初。


    “多谢。”阿皎看着谢易,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谢易摇摇头:“我也没帮上什么大忙,这东西还是你抓的。”


    “光靠我一个可不成,这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阿皎拢了拢湿头发看了一眼汤圆,“你刚才怎么不上去帮忙?”


    汤圆咳嗽了一声,别过头:“我在岸上看着。万一他掉水里了,我负责捞。”


    阿皎笑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走回了河里。水波荡开,她的身影慢慢变淡,最后融进了夜色里。


    李大强指挥着几个捕快把水猴子的尸体抬上岸,用油布裹了,准备带回县衙交差。翁山县的捕头在对岸喊:“李捕头,明日我们过去办交接!”


    李大强扯着嗓子回了一句:“行!”对面应了一声,灯笼晃晃悠悠地远去了。


    谢易和谢老九走在回家的路上。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把路照得亮堂堂的。汤圆蹲在谢易肩上,尾巴绕着他的脖子,打了今天第一个哈欠。


    “困了?”谢易问。


    “不困。”汤圆说,然后又打了一个哈欠。


    谢老九走在前面,步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很多。他走到家门口,推开门,院里的纸马还立在廊下,月光照在白纸上,像一匹真正的白马站在那里。


    谢老九在廊下坐下来,把袖子里那个纸人拿出来看了看。纸人完好无损,嘴角还是翘着的,在笑。


    谢易在他旁边坐下来,从书箱里拿出葫公的药膏,递给谢老九:“爹,换药。”


    谢老九接过药膏,没急着换,而是看着谢易。


    “你今天晚上,怕不怕?”


    谢易想了想,说:“有一点。”


    谢老九点了点头,打开药膏,自己涂在后背上。谢易帮他把棉布重新缠好。汤圆跳上谢老九的膝盖,蜷成一团,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


    槐花还在落,落在纸马的背上,落在廊下的台阶上,落在两人的影子上。


    第二天,谢易睡到了日上三竿。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