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如果都没人管,那就再说。


    谢老九在家养了三天伤,第四天就闲不住了。


    他先是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了一遍,又把棚子底下驴打滚留下的草料渣子清乾净,然后坐在廊下开始扎纸扎。谢易从安良馆回来的时候,看见廊下已经摆好了一匹纸马的骨架,白纸糊了一半,墨笔搁在旁边。


    “爹,你伤还没好。”谢易放下书箱。


    “好了。”谢老九头也没抬,拿毛笔蘸了墨,给纸马画眼睛。他的手很稳,一笔下去,马的眼睛就有了神采,像是活的。


    汤圆蹲在旁边看着,尾巴尖晃了晃。它平时对纸扎没什么兴趣,但谢老九扎的纸马不一样那马的眼睛画好之后,整匹马就像随时要站起来跑似的。汤圆有一次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廊下的纸马在月光下投出的影子,愣了三秒钟,然后扭头走了。


    “爹,那水猴子的案子,廖大人怎么说的?”谢易在谢老九旁边坐下来。


    谢老九放下笔,把纸马转了个方向,开始糊另一面。


    “廖大人把尸体重新验了一遍,发现那具尸体的脚踝上有两道淤青,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的。不是人手,比人手大得多。”


    谢老九的声音不大,“廖大人写了公文,送到翁山县去了。翁山县那边起初不认,说我们多管闲事。后来白峤县这边说要把案子报到府城,翁山县这才松了口,说愿意联合查案。”


    “联合查案?”谢易挑了挑眉。


    “就是两边的捕头一起查。你大强哥今天一大早就去翁山县了,带着廖大人的亲笔信。”谢老九把纸马的鬃毛一根一根地用墨线勾出来,动作很慢很仔细,“大强走之前来了一趟,说让你别担心。”


    谢易没说话。他倒是不担心李大强。李大强身上有他给的护身符,水猴子要是敢造次,倒霉的也该是它。他担心的是那条河。


    整个江南道水网密布,府城连带着周边下辖的几个县,河水都是连着的。如果翁山县的水里有水猴子,那白峤河里也不是没有出现这怪物的可能性。


    “爹,白峤河里会不会也有?”


    谢老九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画。


    “不好说。”谢老九说,“但这些年咱们这儿没听说过有人被拖下水的事。”


    谢易突然想起,阿皎这些年镇守着白峤河,想必那水猴子应该不敢来造次。


    因为第二日不用去安良馆给宋先生交作业,谢易便起了个大早。做了顿简单的朝食后,又给谢老九换了药。谢老九背上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红肿也消了大半。葫公的药确实好使。


    “爹,我去一趟城隍庙。”谢易把药瓶收好。


    “去干什么?”


    “找城隍爷问问水猴子的事。”


    谢老九看了他一眼,似是在疑惑“儿子什么时候又跟城隍爷搭上线了?”


    不过他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摆了摆手道:“去吧。早去早回。”


    谢易背着布包出了门,汤圆蹲在他肩上。早晨的街上人不多,卖菜的刚摆好摊子,卖早点的铺子冒着热气。虽然已经吃过了朝食,但肉包子的香气还是忍不住往鼻子里钻,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往外爬。


    终究,他还是在路边的摊子上买了两个包子,一个给了汤圆,一个自己吃了。汤圆叼着包子,两三口就吞下去了,末了舔了舔嘴,尾巴尖翘了翘。


    城隍庙到了。早晨的香火还没旺起来,庙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老香客在殿前烧香。谢易绕过前殿,走到后殿的偏厅。偏厅的门开着,灶王爷正坐在里面吃早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叠卤肉。


    “小谢来了?吃了没?”灶王爷笑眯眯地招呼。


    “吃了。”谢易走进去,在灶王爷对面坐下来,“城隍爷在吗?”


    “不在。去地府开朝会了,下午才回来。”灶王爷夹了一块卤肉,“你找他有事?”


    谢易便把水猴子的事说了一遍。灶王爷听完,摸了摸胡子,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


    “水猴子这个东西,说好对付也好对付,说难缠也难缠。”灶王爷放下筷子,“它怕光,白天不敢出来,晚上在水里就是它的天下。你爹那个案子,我听说了一点。翁山县那条河,这几年已经不止一起了,之前也有几个人淹死,都是夜里,都是一个人走夜路。但之前没人往水猴子那方面想,都当是意外落水。”


    “城隍爷知道吗?”谢易问。


    “知道。城隍爷跟阿皎打过招呼了,让她在交界的那段河面多盯着点。”


    灶王爷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但阿皎管的是白峤河,翁山县的那段不归她管。那翁山县的河神是个老糊涂,整天打瞌睡,连自己管辖的河段里出了水猴子都不知道。”


    不远处的陆判官突然开口:“那个老糊涂河神,是不是就是上回在城隍爷寿宴上喝醉了,把供桌当床睡的那个?”


    灶王爷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胡子直翘:“对对对,就是他!你连这个都知道?”


    陆判官耸了耸肩,没解释。


    从城隍庙出来,谢易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了个弯去了白峤河边。他站在河堤上,看着河水缓缓地流。水面很平静,阳光照在上面,波光粼粼的,看起来安安静静的。但谢易知道,水面以下的东西,不一定安静。


    “你要找阿皎?”汤圆问。


    “不找。”谢易说,“我就是看看。”


    汤圆不明白看看有什么用,但她没有问。她知道谢易有时候就是喜欢看看看看河,看看树,看看天上的云。看完了,心里就有数了。


    谢易在河堤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了没几步,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阿易!”


    谢易回过头,看见河边的石头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月白色的衫子,头发湿漉漉的,额头处有两个小小的犄角状凸起,像是刚刚冒出来的鹿茸,淡金色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正是阿皎。


    虽然曾经犯了错被天庭惩罚镇守白峤河,但此事却并没有耽误阿皎的修行。倒不如说因祸得福,由于她这几年镇守白峤河有功,救助了不少落水者。于是在去年夏日,天庭便准许她化蛟,如今也算是升了一级,成了白峤河名副其实的守护神。


    不过阿皎还是那个阿皎,脾气没变,还是那个喜好打抱不平直来直去的性子。


    “你站在河边看什么?”阿皎好奇地问。


    “看看河。”谢易说。


    “看河干什么?”


    “看看有没有水猴子。”


    阿皎的笑容收了一下,然后又展开了。她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谢易面前。


    “你知道了?”


    “知道了。”


    “你爹被挠了?”


    “嗯。不重。”


    阿皎点了点头,对谢易说:“那条水猴子,不是白峤河里的。它是从下游上来的,路过我的河段,我没拦住只能派人去追,追到交界的地方,它就跑了,进了翁山县的地界。”


    “它还会回来吗?”


    阿皎想了想,说:“它吃了人的魂魄,尝到了甜头,不会轻易罢手。但它怕我,不敢进我的河段。它会在交界的地方徘徊,找机会。”


    “什么机会?”


    “夜里,有人靠近河边的时候。”阿皎的声音低了下来,“它会把头露出水面,学人叫。学小孩哭,学女人喊救命。等人走近了,它就伸手把人拽下去。”


    汤圆的尾巴竖了起来。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说:“有没有办法除了它?”


    阿皎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有。但是要有人把它引出来。白天不行,它不出来。晚上它出来,但晚上在水里,没人打得过它。得有人在水边引它,等它露头的时候,有人从后面封住它的退路。”


    “谁封得住?”


    “我。”阿皎指了指自己:“水里的事,归我管。”


    她又指了指谢易,“岸上的事,归你们凡人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谢易点了点头, 没有再问。


    要除水猴子,得有人配合阿皎,光靠他一个人是远远不够的, 需要县衙出面相助。虽然他和李大强他们相熟, 但他只是个小小的举人,不能绕过廖大人这个一县长官擅自拍板。


    “我回去跟我爹说。”谢易说。


    阿皎点了点头, 转身走回河边,坐在石头上,把脚伸进水里。水波荡开,她的身影慢慢变淡,最后像一滴墨水融进了河水里,不见了。


    谢易转身往回走。阳光已经升得很高了,晒得人暖洋洋的。他走到城门口的时候, 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葫公今天没有行医,而是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摆着一个小炉子,炉子上摆着一个小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酱色袍子,头发花白,胡子拉碴,但手指干干净净的。他正用一根筷子搅着砂锅里的东西,表情专注。


    “葫爷爷?”谢易走过去。


    葫公抬起头来,看见谢易,眼睛一亮:“阿易!你来得正好,我新熬了一锅药膏,治外伤的,比你上次那瓶还好使。你爹不是被挠了吗?给他用这个。”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罐, 用竹片从砂锅里舀了半罐黑乎乎的药膏,盖上盖子,递给谢易。


    “每天换药的时候涂一层,薄薄的就行。三天就能长出新皮。”


    谢易接过瓷罐,闻了闻一股清苦的药味,不刺鼻,反而有点好闻。


    “多少钱?”


    葫公一摆手:“不要钱。你爹那个伤,我听说是因为收尸才受的。收尸是积德的事,积德的事我不能收钱。”


    谢易把瓷罐收好,朝葫公拱了拱手:“多谢葫爷爷。”


    葫公摆了摆手,继续搅他的砂锅。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走到葫公脚边,仰头看着他。葫公低头看了一眼汤圆,笑了:“你也来了?上回给你留的鱼干吃完了没有?”


    汤圆摇了摇头。


    葫公哈哈大笑,从袖子里又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把鱼干。他放在地上,汤圆低头吃了,尾巴尖翘得高高的。


    谢易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回到家,谢老九还在廊下扎纸扎。那匹纸马已经糊好了,立在廊柱旁边,鬃毛飞扬,四蹄腾空,像要跑起来似的。谢老九正在扎第二匹,骨架已经搭好了,白纸裁好了铺在膝盖上。


    “爹,方才我去见阿皎了。”谢易在谢老九旁边坐下来,把葫公的药膏放在台阶上。


    谢老九的手顿了一下。


    “她说那只水猴子是从下游上来的,路过白峤河的时候没拦住,跑进了翁山县的地界。她还说要除水猴子,得有人帮忙把它引出来,她从后面封退路。”


    “但想要拦住水猴子,只靠她一个怕是不成。此事恐怕得要官府出面。”


    谢老九放下手里的纸,沉默了一会儿。


    “你大强哥今天去了翁山县,明天应该能回来。等他回来了,我跟他说。”


    谢易点了点头。他把葫公的药膏打开,给谢老九换药。谢老九后背的伤已经好了大半,红肿基本消了,痂也开始脱落。谢易把新药膏涂上去,薄薄的一层,清苦的药味散开来。


    汤圆蹲在栏杆上,看着父子俩,尾巴慢悠悠地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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