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韩菘蓝点了点头,拍了拍驴打滚的背,驴打滚不甘不愿地走出棚子。


    背起背篓,牵着驴,韩菘蓝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院门的门框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易走过去一看,是一个巴掌大的木雕。雕刻着一个抱着小猫的少年。


    汤圆跳上门框,凑近看了看:“这雕的是我们俩吗?”


    谢易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汤圆看着他的表情,尾巴尖晃了晃,没再说什么。


    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橘红色。阿黄和砂糖橘蜷在桌子底下打盹,汤圆蹲在廊下舔爪子,谢易坐在书桌前,铺开纸,开始写今天的功课。


    院墙外面,远远地传来城隍庙的钟声,悠远而宁静。


    谢易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放下笔,伸了个懒腰。他看了一眼窗外,暮色四合,槐花还在落,落在驴打滚的背上,落在汤圆的尾巴上,落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他忽然想起韩菘蓝刚才看城隍庙的那个眼神。


    不是留恋,不是感慨,就是单纯地看着。像一面安静的湖,映出天上的云,云走了,湖还是湖。


    谢易想,韩菘蓝大概是这世上最不给人添麻烦的人了。


    比汤圆强。


    比驴打滚更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谢老九出公差这件事,说起来不算什么大事,但也不算小事。


    那天谢易从安良馆回来,推开门就看见谢老九坐在廊下喝茶,脚边放着那个旧包袱,驴打滚拴在棚子底下,正歪着脑袋嚼草料。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走到驴打滚面前看了看,驴打滚打了个响鼻,汤圆扭过头走了。


    “爹?你怎么来了?”


    谢老九放下茶碗:“来跟你说一声,爹要跟你大强哥出一趟公差。翁山县那边有个咱们县的人在那边没了,廖大人派你大强哥去办交接手续,爹得跟着去收尸。今天就走,大概五六天才能回来。”


    谢易点了点头。他知道他爹的活计义庄守庄人,收尸入殓,必要还会替人发丧,这些事衙门里的仵作不一定在行,但谢老九在行。翁山县那具尸体既然是白峤县的人,死者家属八成还在白峤县等着,总得有人把尸身收殓好了运回来。


    “驴打滚先留在你这儿待两天。”谢老九站起来, 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我已经跟菘蓝打过招呼了,让他过两天来牵。”


    “成。”


    谢老九看了他一眼, 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谢易的头, 然后背起包袱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别老在外头吃,自己做顿饭。”


    ……


    回忆到这儿,谢易不禁掰着手指头数数。


    谢老九已经走了七天了,还没回来。这让谢易开始觉得不太对劲。他爹出门从来都是说几天就几天,不会多耽搁。直到第八天傍晚,谢易从安良馆回来,发现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李大强。


    白峤县的捕头,李山的爹。


    此时,他的表情不太对。不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笑,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紧绷着的、像是在忍耐着什么的表情。


    谢易心下一个咯噔,“大强哥,怎么就你一个人?我爹呢?”


    李大强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爹受了点伤,在翁山县养了两天,昨日一早往回走了,应该快到了。”


    谢易的心往下沉了沉:“什么伤?”


    “不重,就是”李大强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就是被东西挠了一下。”


    谢易没有追问。他知道李大强嘴里的“东西”是什么意思。他爹是去翁山县收尸,不是去抓妖怪。但如果只是收尸,怎么会被“东西”挠了?


    “大强哥,那具尸体到底是什么人?”


    李大强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他从腰间接下水囊,喝了一口,抹了抹嘴。


    “那个人姓潘,是个货郎,是城东潘家巷的。他去翁山县进货,赶夜路时不小心掉进河里淹死了。”


    “原本就是一桩普普通通的落水案,我们去收尸、入殓、运回来就完事了。但在我们收尸的那天晚上,出事了。”


    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蹲在李大强脚边,仰头看着他。


    李大强把水囊盖拧上,“尸体停在翁山县的义庄里。我和你爹到了之后,你爹给那具尸体擦洗、换衣,我在外面等着。弄到一半,你爹忽然喊我进去。”


    李大强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他说那具尸体的指甲缝里有东西,不是泥,不是水草,是头发。”


    谢易的眉头皱了一下。


    “人的头发。”李大强说,“长头发,黑色的,绕在指甲缝里,绕了好几圈。你爹说,这人可能不是自己掉进水里淹死的,许是被人按进水里,死之前抓了凶手的头发。”


    “翁山县的县太爷怎么说?”


    “翁山县的县太爷说,这案子早就结了,就是意外落水,没必要再查。”李大强的脸色沉了下来,“我和你爹觉得不对,但我们是来收尸的,不是来查案的,不能插手。你爹把那具尸体的指甲剪了,把头发收好,说是带回来交给廖大人,让他跟翁山县那边交涉。”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呢?”


    “然后那天晚上,有人……不对,有东西来抢尸体了。”


    汤圆的尾巴慢慢竖了起来。


    “半夜,义庄的门突然被撞开了。我出去看,什么都没看见,但门闩断了,门板上有一个手印不是人的手印,五根指头,比人的长一倍,指甲尖得像刀子。”


    李大强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我拔了刀在外面守着,你爹在屋里护着尸体。那东西从房顶上下来,我跟你爹跟它周旋了好一阵。你爹被它挠了一下后背,不深,就是破了皮。后来天快亮了,那东西就走了。”


    “它怕光?”谢易问。


    “怕。但没到见光死的地步,就是单纯的不喜欢,天一亮就缩了。”


    李大强站起来,“你爹伤不重,但翁山县的大夫说怕感染,让养了两天。昨日一早他非要走,我拦不住,就让他先走了。我抄近路回来给你报个信,免得你担心。”


    谢易点了点头:“谢谢大强哥。”


    李大强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阿易,你爹那个人,命硬得很。别太担心。”


    谢易站在门口,看着李大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汤圆跳上他的肩,尾巴绕了绕他的脖子。


    “你爹被挠了一下。”汤圆说。


    “嗯。”


    “不重。”


    “嗯。”


    汤圆没有再说话。谢易转身进了院子,把门关上,走到廊下坐下来。他盯着空荡荡的棚子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进屋,从书架上拿下一个瓷瓶。这是葫公上次来时留下的药,说是用来治外伤的,据说什么伤都能治。他把瓷瓶揣进袖子里,又拿了一卷干净的棉布,一起装进布包里。


    汤圆蹲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你要去找你爹?”


    “他快到了。我要去城门口接他。”


    谢易背着包出了门,汤圆跟在后头。天色已经暗沉了下来,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谢易走得很快,穿过三条巷子,穿过菜市口,又穿过城隍庙门口的石狮子,终于到了城门口。


    他站在城门外的路边,看着官道的方向。汤圆蹲在他肩上,尾巴垂下来,一动不动。


    等了大约两刻钟,官道上出现了一个人影。佝偻着背,走得慢吞吞的,手里拄着一根树枝当拐杖。灰布袍子,旧包袱,走一步,顿一下,再走一步。


    谢易迎上去。


    谢老九抬起头来,看见谢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不大,但很真,像冬天的太阳。


    “你怎么来了?”


    “接你。”谢易走到谢老九身边,伸手去扶他。谢老九摆了摆手,说不用扶,但谢易还是扶住了他的胳膊。谢老九的胳膊很瘦,但很硬,像一节老树枝。


    “伤在哪儿?”谢易问。


    “后背,不深。”谢老九说,“大夫大惊小怪的,非让我躺着。我躺了两天,躺得骨头都硬了。”


    谢易没说话,扶着谢老九慢慢往城里走。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走在谢老九脚边,偶尔仰头看他一眼。


    回到家,谢易把谢老九扶到廊下坐着,从布包里拿出葫公的伤药和棉布。谢老九把袍子脱了,露出后背。谢易看见那道伤从左边肩胛骨斜着划到腰际,不算深,但很长,结了痂,痂周围红红的,有点肿。


    “葫公的药,治外伤的。”谢易打开瓷瓶,把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然后用棉布轻轻缠好。


    谢老九一动不动地坐着,任他包扎。等谢易弄完了,他把袍子穿好,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那东西,”谢易在他旁边坐下来,“到底是什么?”


    谢老九沉默了一会儿,从包袱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黑色的长头发,用红绳扎着。


    “我后来仔细对比了一下,那具尸体指甲缝里的头发,应该是他自己的。他在水里挣扎的时候,头发散了,缠住了自己的脖子,于是便自己抓了自己的头发。”


    谢易愣了一下。


    “他不是被人按进水里的。他是被什么东西拽进水里的。”谢老九把头发重新包好,放进包袱里,“那东西力气很大,指甲很长,在房顶上走路没有声音。它来抢尸体的时候,我离得近,看清楚了它的脸”


    “不是人的脸,灰白色的,没有眉毛,眼睛是两条缝,但嘴很大,嘴角咧到耳朵根。”


    汤圆的尾巴竖得像根旗杆。


    “水猴子。”谢老九说,“我在义庄待了这么多年,听人说过,没见过。这次见到了。”


    谢易沉默了很久。水猴子,和那些溺水而亡想要抓交替的水鬼一样,是个喜欢在水里拖人下水的家伙。但水猴子不是灵体,反倒更像是某种怪物。


    他还以为这东西只是传说。


    “那具尸体呢?”谢易问。


    “运回来了。”谢老九说,“我跟大强雇了辆牛车把尸体运回来了,已经交给了廖大人。廖大人说,这案子要重新查,不能听翁山县那边的一面之词。”


    谢老九说完,端起谢易倒的茶,喝了一口,靠在廊柱上,闭上了眼睛。槐花从枝头飘下来,落在他灰白的头发上,落在他灰扑扑的袍子上。


    谢易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汤圆跳上谢老九的膝盖,蜷成一团,碧绿色的眼睛半眯着,尾巴搭在谢老九的手腕上。


    暮色越来越深,月亮从东边的城墙上升起来,把院子里照得亮堂堂的。谢老九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靠在廊柱上打起了盹。谢易点燃油灯,看了看谢老九后背缠着的棉布,又看了看包袱里那撮用红绳扎着的头发。


    他想,有些东西,传说归传说,但传说不全是假的。


    他又想,爹没事就好。


    至于那东西,自有该管的人去管。城隍爷、灶王爷、镇守白峤河的阿皎,还有那些阴差,总有人会管。如果都没人管……


    谢易把书放回书桌,站起来,把谢老九身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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