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行。”
卢植又看了一眼李山:“李山你脸色比上次好多了,是不是最近没熬夜看书?”
李山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吗?我最近确实睡得早了。”
“那就对了。”卢植拎着鱼篓回了后厨,走了一半又回头,“汤圆,晚上给你留鱼头!”
汤圆的尾巴尖晃了晃,表示收到。
从卢记出来,谢易把驴打滚拴在家门口,让它自己在院子里待着,然后带着汤圆去了城隍庙。
城隍庙的偏厅里,灶王爷正跟陆判官下棋。灶王爷执白,陆判官执黑,棋盘上黑白交错,看不出谁占上风。
“小谢来了!”灶王爷看见谢易,笑眯眯地招手,“快来帮我看看这步棋怎么走。”
谢易走过去看了一眼棋盘,说:“您这步下这里,能吃掉黑棋一条大龙。”
灶王爷依言落子,陆判官的脸立刻垮了下来:“谢易,你帮他不帮我?”
谢易说:“我没帮他,我说的是事实。”
陆判官不满地看了谢易一眼,又看了看他肩上的汤圆,突然开口:“你家那只猫最近好像胖了啊。”
汤圆的耳朵竖了起来:“没胖。”
“胖了。下巴都有两层了。”
汤圆:“!!!”
灶王爷在旁边看着一猫一神斗嘴,笑得胡子直翘。
城隍爷从后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谢易点了点头,道:“谢易,你来得正好。上回你帮忙查的那个案子,地府那边给了嘉奖,说你办事得力。这是给你的。”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令牌,巴掌大小,乌木做的,上面刻着一个“敕”字。
“城隍庙的客卿腰牌。”城隍爷说,“拿着这个,以后在阴司地界办事方便些。”
谢易接过腰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刻着四个小字:阴阳相通。
“多谢城隍爷。”
城隍爷摆了摆手,喝了口茶,又看了谢易一眼:“你最近是不是长高了一点?”
谢易一愣。他自己没注意。
灶王爷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点头道:“好像是高了。小孩嘛,长得快。”
汤圆蹲在谢易脚边仰头看了看他,说:“没高。是鞋底厚了。”
谢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确实比之前那双厚了一点。灶王爷和城隍爷同时沉默了。
陆判官在棋盘那边笑出了声。
从城隍庙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谢易带着汤圆往家走,路过寿喜班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锣鼓声。他脚步顿了一下,想了想,没有进去。四月红今天唱的是《霸王别姬》,元灵肯定在,那丫头每次听这出戏都哭得稀里哗啦的,谢易不想在散场的时候被她堵住哭诉。
回到家,推开院门,驴打滚正站在院子中间,嘴里叼着汤圆的水碗不是踢翻的,是叼起来的。它看见谢易进来,把水碗轻轻放回地上,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回棚子底下,卧了下来。
水碗里的水洒了一半。
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走到水碗旁边,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来,碧色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驴打滚打了个响鼻,表情无辜极了。
汤圆深吸一口气,转头对谢易说:“我要不是看在你面子上,我已经挠它了。”
谢易把水碗重新添满水,摸了摸汤圆的头:“再忍忍。菘蓝哥很快就来了。”
汤圆哼了一声,低头喝水,不说话了。
谢易在廊下坐下来,从书箱里拿出那本没看完的书,翻到折页的地方。夕阳把院子染成了橘红色,驴打滚在棚子底下打盹,汤圆喝完了水,跳上廊下的栏杆,蜷在谢易身边,把下巴搁在他腿上,闭上了眼睛。
远处传来城隍庙的钟声,悠远而宁静。
谢易翻了一页书,嘴角弯了弯。
他想,今天是个好日子。
*
韩菘蓝到白峤县那天是个大晴天。
谢易从宋先生那儿回来还没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檀木香。
那是韩菘蓝身上特有的味道。
不是熏香,也不是衣服上沾染的,而是一种像老木头一样的清清爽爽的气息。
也许是因为这些年对着月光修行,他身上那股僵尸独有的腐朽气味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门没锁。谢易推门进去,看见韩菘蓝站在院子中间,正安静地看着驴打滚。
韩菘蓝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直裰,洗得很干净,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清俊,肤色比常人白一些,但不是病态的白,是瓷器那种温润的白。
他站在那里,腰背挺直,姿态端方,像一棵种在院子里的老松树。他不说话的时候,很容易被人忽略。不是因为他不起眼,而是因为他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空气的一部分。
驴打滚正歪着脑袋打量韩菘蓝。它对韩菘蓝的态度比对汤圆好多了。既没有那副欠揍的绿茶表情,也没有故意使绊子。它只是看了看韩菘蓝,打了个响鼻,然后低头继续吃草。
因为韩菘蓝不会像汤圆那样跟它较劲。韩菘蓝对谁都是淡淡的,不亲近也不疏远,像一潭清水。驴打滚那套绿茶功夫在韩菘蓝面前使不上劲,所以干脆不使了。
“菘蓝哥。”谢易走过去。
韩菘蓝转过身来,看了谢易一眼,微微点头,“回来了。”
谢易早就习惯了韩菘蓝的寡言。这位仁兄一年到头说的话,加起来可能还没汤圆一天说的多,但该做的事情一件不落。谢老九让带的东西,韩菘蓝一样不少地从背篓里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廊下的石台上。
一罐腌菜,一包梨干,一小坛子自制的酱,还有一方用旧布包着的墨。墨是好墨,谢老九不会买这种东西,肯定是韩菘蓝自己添的。
“谢谢菘蓝哥。”谢易把东西收好。
韩菘蓝点了点头,然后走到院子角落的井边,打了一桶水,开始洗手。他洗手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谢易靠在廊柱上看着,觉得韩菘蓝大概是这世上洗手洗得最好看的人。
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走到韩菘蓝脚边,仰头看了看他。韩菘蓝低头看了一眼汤圆,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把鱼干。
汤圆的尾巴尖翘了起来。
韩菘蓝蹲下来,把鱼干放在地上,汤圆低头吃了。韩菘蓝看着汤圆吃鱼干,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谢易看见了。韩菘蓝笑起来的样子很淡,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霜花,薄薄的,太阳一出来就化了。
驴打滚在棚子底下看着这一幕,耳朵转了转。它没有过来捣乱,因为它对韩菘蓝不感兴趣韩菘蓝既不会像谢易那样给它喂食,也不会像汤圆那样被它气到炸毛,在驴打滚眼里,韩菘蓝就是个无趣的存在。
有趣的是汤圆。驴打滚的目光越过韩菘蓝,落在正在专心吃鱼干的汤圆身上,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期待。
汤圆吃完了鱼干,抬起头来,正好对上驴打滚的目光。一猫一驴对视了一瞬,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噼啪作响。
谢易叹了口气:“菘蓝哥,你今晚住下吗?”
韩菘蓝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背篓,意思是还要赶回去。他从不留宿,不是因为不愿意,而是因为他不需要睡觉僵尸不用睡觉。谢老九曾经说过,韩菘蓝夜里比白天精神,让他在城里住着反而别扭。更何况,谢老九不在,义庄里总要有人守着。
“那一起吃个饭再走。”谢易说,“卢记鱼羹,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家。”
韩菘蓝想了想,点了头。
谢易把东西放好,换了件干净衣裳,带着韩菘蓝出了门。汤圆照例蹲在他肩上,尾巴绕着他的脖子。驴打滚在棚子底下看着他们出门,打了个响鼻,似乎在说“终于走了”,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草。
卢记鱼羹店里,赵金、李山、章愚已经在了。赵金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的暗纹绸衫,比那件宝蓝色的低调些,但腰间那块白玉换成了更大的一块。章愚还是那副普普通通的样子,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喝茶。李山面前摊着一本书,一边喝鱼羹一边看,眼睛都快掉到碗里了。
看见谢易身后跟着一个陌生人,赵金、章愚他们愣了一下。等看清韩菘蓝的脸,又愣了一下不是被吓的,而是觉得这个人好看得不像真人。
“这位是菘蓝哥,是我爹的徒弟,也算是我的师兄。”谢易简短地介绍。
韩菘蓝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赵金好奇地打量了韩菘蓝几眼,张嘴想问点什么,被章愚轻轻踢了一脚,把话咽了回去。李山抬起头来,看了韩菘蓝一眼,也没多问,继续看书。
卢植给韩菘蓝端了一碗鱼羹过来,放在他面前。韩菘蓝低头看了看,没有动勺子他不吃东西,但谢易每次都给他留一碗,他就每次都安静地坐着,等谢易吃完,再把碗推回去。
赵金看着这一幕,终于忍不住了:“你师兄不吃?”
“不吃。”谢易说。
“那他来鱼羹店干什么?”
“看我吃。”
赵金张了张嘴,觉得这个回答怎么听怎么奇怪,但看了看韩菘蓝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又看了看谢易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决定不再追问。
谢易舀了一口鱼羹送进嘴里,鲜得眯了眯眼。他吃了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了几滴辣油进去。卢植在厨房门口看见了,喊了一声:“你那个辣油是自己带的?”
“嗯,葫公做的。”
“给我也尝尝。”
谢易把瓷瓶递过去,卢植接过来闻了闻,眼睛一亮:“这个香!回头我让我爹试试在鱼羹里加这个。”
章愚在旁边小声说:“你爹那个脾气,你加个葱花他都要念叨半天,加辣油他不把你赶出去?”
卢植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把瓷瓶还给了谢易。
韩菘蓝安静地坐在谢易旁边,目光落在窗外。窗外是菜市口,人来人往,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鱼羹,轻轻地把碗往谢易那边推了推。
谢易会意,把碗接过来,两口喝完了。
赵金看着这一幕,小声对章愚说:“他们师兄弟感情真好。”
章愚小声回:“你管那叫感情好?那叫默契。”
“有什么区别?”
章愚想了想,说:“你跟你家银楼的伙计也有默契,但那不是感情好。”
赵金没听懂,但他觉得自己不需要懂。
吃完鱼羹,谢易结了账,带着韩菘蓝往回走。汤圆蹲在他肩上,吃得太饱,尾巴都不怎么晃了。
路过城隍庙的时候,韩菘蓝停下脚步,朝庙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城隍庙的匾额在夕阳下闪着金光,庙门前的石狮子被晒得暖烘烘的。韩菘蓝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走。
谢易知道韩菘蓝在看什么。城隍庙是阴阳交界的地方,韩菘蓝作为僵尸,对这种地方有一种天然的感知。不是不舒服,而是一种“我知道这里是分界线”的清醒。
回到家,驴打滚正站在院子中间,看见他们回来,耳朵转了转,目光直接锁定了汤圆。
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大摇大摆地从驴打滚面前走过,故意走得很慢,尾巴甩得高高的。
驴打滚看着汤圆的背影,不动声色地伸出后腿,轻轻一勾
汤圆早有防备,猛地往旁边一跳,驴打滚勾了个空。汤圆回过头来,碧色的眼睛里满是得意。驴打滚打了个响鼻,收回后腿,若无其事地走回棚子底下,那表情分明在说:逗你玩的。
韩菘蓝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又弯了弯。这次弯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谢易觉得大概有半毫米。
“菘蓝哥,你路上小心。”谢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