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汤圆蹲在谢易肩上,小声说:“这城隍爷人不错。”


    城隍爷耳朵尖,看了汤圆一眼:“你这猫妖,倒是会说话。”


    汤圆仰起小圆脸,“谢谢夸奖。”


    谢易把话题拉回来:“潘文彬的魂魄不见了,这是怎么回事?”


    城隍爷从袖子里摸出一卷文书,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指着其中一行说:“潘文彬死的那天,他的魂魄应该来城隍庙报到,但没来。阴差去找了,没找到。生死簿上的记录被人改成''三月初三'',但真正的卒日是三月初五有人把日期改早了两天,就是为了混淆视听。”


    “谁会改一个穷秀才的生死簿?”汤圆不解。


    城隍爷看了她一眼:“不是改生死簿,是改潘文彬的命。有人在他死之前,用邪术把他的魂魄锁起来了。生死簿上的日期被涂改,是因为那个人的魂魄没有按时来报到,生死簿便因此产生了矛盾。”


    谢易明白了:“有人要拿潘文彬的魂魄来做文章。”


    “没错。”城隍爷站了起来,“而潘文彬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支笔。你把笔找回来了,那支笔上附着潘文彬的一缕残魂,想来可以用来追踪他的主魂在哪儿。”


    谢易拿出那支笔,仔细看了看。笔杆上果然有一丝极淡的魂气,如果不是城隍爷提醒,他几乎没注意到。


    以毛笔上残留的魂气为引,点燃寻踪符,一道细细的烟线飘起来,犹如一条长长的丝带蜿蜒着飘向了门外。


    谢易跟着烟线往外走,汤圆蹲在他肩上,城隍爷和灶王爷也跟了上来。陆判官在椅子上喊:“等等我!先把我解开啊!”


    城隍爷头也没回,一挥手,捆仙索自动松开了。陆判官从椅子上弹起来,揉着胳膊,小跑着跟了上去。


    寻踪符的烟线穿过城隍庙的后门,穿过一条小巷,一片荒地,最后停在了城东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前。


    只见烟线钻进土地庙的神像底下,消失了。


    谢易蹲下来,往神像底下看了看。里面有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匣子上贴着一张黄符,符上画着复杂的锁魂符文。


    “找到了。”谢易把木匣子拿出来,撕掉黄符,打开匣盖。


    一缕白烟从匣子里飘出来,凝聚成一个瘦削的老人。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长衫,头发花白,面容清癯,手里还做着一个握笔的姿势,像是在写字。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喃喃道:“笔……我的笔……”


    谢易把那支竹笔递了过去。


    老人看见笔的瞬间,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他颤抖着接过笔,紧紧握在手里,像是握住了整个世界。


    “谢谢你……谢谢你……”老人的魂魄渐渐凝实了起来,开始有了颜色,不再是先前那副虚弱的样子。


    城隍爷走上前去,看了看潘文彬,叹了口气:“潘文彬,你被人锁在这里三年了。现在笔找回来了,你的心愿了了,可愿跟我回城隍庙,下地府重新投胎?”


    潘文彬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又看了看谢易,忽然问了一句:“我能……写完那篇文章再走吗?”


    城隍爷愣了一下:“什么文章?”


    潘文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死之前,正在写一篇文章,论水利的。我考了一辈子没中,但我想,写出来总是有用的。写到一半,笔丢了,文章没写完。我就一直惦记着这事。”


    汤圆在旁边小声说:“他都死了,还能写字吗?”


    “可以的。”谢易道:“魂体可以用黄纸和朱砂写。”


    说着便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一叠黄纸和一支朱砂笔,递给潘文彬:“您就用这个写吧。”


    潘文彬接过黄纸和朱砂笔,深深地看了谢易一眼,道了谢,然后坐下来,开始写。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黄纸上的字迹是淡金色的,在暮色里微微发光。汤圆虽然看不懂,但也觉得那些字很好看。


    城隍爷、灶王爷、陆判官,还有谢易,都安静地站在旁边,等着一个死去的秀才写完他这辈子最后、也是最想写的一篇文章。


    微风吹过废弃的土地庙,带着春花的香气。


    潘文彬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站起来,把那一叠黄纸递给谢易,笑着说:“麻烦你了。”


    谢易接过黄纸,认真地说:“我会想办法把它交给应该看到这篇文章的人。兴修水利,利国利民,您这篇文章不会白写。”


    潘文彬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朝着谢易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向城隍爷,又鞠了一躬。


    “走吧。”城隍爷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潘文彬跟着城隍爷,一步一步走向了城隍庙的方向。他的魂魄在暮色里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点金光,消失在了天边。


    陆判官擦了擦眼睛,发现自己的眼眶湿了。他看了看谢易,对方的表情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他把那一叠黄纸小心地收进了布包里,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放一件稀世珍宝。


    汤圆跳上谢易的肩膀,尾巴绕了绕他的脖子,难得说了一句正经话:“你果然是个大好人。”


    谢易没理她。


    陆判官站在土地庙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小谢,你说这人考了一辈子没中,死了还要写文章,图什么?”


    谢易把布包背好,想了想,说:“图自己没白活。”


    “小谢,你要把那篇文章送给谁?”陆判官问。


    “自然是呈给圣上。”


    “!!!”


    “人间的皇帝会看吗?”


    陆判官其实想说的是,人间的皇帝会看一个小小举人呈上来的文章吗?毕竟谢易又没去考进士。


    “山人自有妙计。”谢易说:“至于他要不要看,那是他的事。但送不送是我的事。”


    看着他的侧脸,陆判官忽然觉得这个十岁的少年,竟然比他这个大人还要通透。


    一行人往回走。槐花落在他们肩上、头上,像一场细细的、香香的雪。


    谢易走在最后面,汤圆蹲在他肩上,尾巴悠闲地晃着。谢易手里拿着潘文彬那篇文章的抄本他在路上已经誊了一份。他一边走一边看,看到某处,忽然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朱砂笔,在上面批了几个字。


    汤圆凑过来:“你写什么?”


    “我写,''此议甚好,唯预算不足,可先试行部分河段''。”


    汤圆瞪大了猫眼:“你还帮他修改文章?”


    谢易把抄本收起来,神色淡然:“只是提建议,不算修改。”


    汤圆在他肩上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你将来要是当了官,记得给我配个专门做鱼羹的小厨房。”


    谢易:“……”


    城里的钟鼓声响了起来,暮色里,那钟声悠远而宁静。谢易背着布包走在回家的路上。布包里,有潘文彬未竟的文章,有一支秃了笔尖的竹笔,有一块城隍爷赏的墨锭,还有灶王爷塞给他的一包卤猪蹄。


    汤圆在他肩上打着小呼噜,尾巴尖时不时抽动一下。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望着远处那一大一小的背影,陆判官忽然觉得,这人间虽然有生死、有遗憾、有未完成的事,但总有一些人,愿意为那些未完成的事奔走。


    就像谢易。


    一个十岁的举人,一个小书生,一个被人叫做“谢小大仙”的孩子。


    他所做的从来不只是降妖除魔,而是把那些走散了的人、走散了的东西,重新拼凑在一起。


    拼成一个完整的人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那篇关于水利的文章, 谢易真的送到了盛京城。当然,是通过护国公府的门路。


    除此之外,谢易还给白知府、廖县令分别发了一份。


    白知府起初没当回事,一个死了三年的穷秀才写的,能有什么分量?结果看了两页,脸色就变了,连忙派人去白峤县请谢易来府衙一叙。


    三天后,白知府便批了条子,还拨了一笔款,在城东十里河段试行筑坝修渠。谢易还因此多了每个月五两银子的津贴。


    汤圆对此的评价是:“五两?你帮知府大人这么大一个忙,他才给五两?”


    “这篇文章是潘叔写的,我只是转达者,兴修水利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况且算上廪米银,我每个月能拿十两,其实也不算少了。”


    要知道有多少贫人家,一个月也赚不了一两银子。


    汤圆撇了撇三瓣嘴,尾巴尖翘了翘:“算了, 你高兴就好。”


    案子虽然结了,但谢易心里一直搁着一个问题:是谁把潘文彬的魂魄锁起来的?又是谁涂改了生死簿?


    灶王爷的小舅子只是个捡笔的,他没那个本事锁魂,更没那个胆子改生死簿。真正的幕后黑手还没有浮出水面。


    为此城隍爷和陆判官急得头发都掉了好几根。


    “依我看,那灶王爷的小舅子有很大的问题。”


    汤圆煞有其事地说:“他说那支笔是''捡的'',但一个穷秀才的笔,怎么会无缘无故掉在路上?而且还正好掉在灶王爷小舅子跟前?”汤圆碧绿色的眼睛眯了起来,“要么是有人故意把笔丢在那里让他捡,要么就是他在撒谎。”


    谢易想了想,觉得汤圆说得有道理。灶王爷的小舅子那个人,嘴里没几句实话,上次问他笔的事,他支支吾吾的,说不定藏了什么。


    “明天去找他。”谢易说。


    第二天一早,谢易带着汤圆去了灶王爷家。灶王爷不在,说是去城隍庙开会了。灶王爷的媳妇在院子里晒梅干菜,看见谢易便热情地招呼他坐下,还端了一碟刚做好的松花团。


    “你们找阿来?”灶王爷媳妇一边晒梅干菜一边说,“他在后院扫灶台呢。城隍爷罚他扫一年,这才扫了五天,还有三百六十天。”


    谢易穿过灶王爷家的厅堂,到了后院。一个穿着赭色衣服的矮个年轻人正蹲在灶台前,拿着一把扫帚,有气无力地扫着灰。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谢易,脸色一苦。


    “你们怎么又来了?笔不是还了吗?”


    谢易在他面前蹲下来,不紧不慢地说:“那支笔,真的是你捡的?”


    阿来的眼神闪了一下:“当、当然是捡的。”


    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走到阿来面前,碧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汤圆没有说话,但那种压迫感比任何质问都管用。阿来的额头开始冒汗。


    “我再问你一遍,”谢易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那支笔是怎么到你手上的?”


    阿来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扛不住了,把扫帚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


    “是……是一个人给我的。”


    “谁?”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穿着一身灰袍子,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他说这支笔上有怨气,让我拿着,说自然会有人来买。我贪心,就收下了。”


    “后来潘文彬那老头追着我要笔,我才知道那支笔是他的。我本想还给他,但那灰袍人说''你还不回去的,这支笔已经认主了,你就算还给他,他也会再丢''。然后我就一直揣着。再后来潘文彬死了,我更不敢拿出来了。”


    谢易皱了皱眉:“那个灰袍人,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他给我笔之后就走了,再也没出现过。”阿来急得快哭了,“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我要是知道,我早就说了,省得扫这一年的灶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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