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举人的廪米银每月照领,但这不是他的主要收入。这段时日找他办事的人实在太多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步入春季的缘故,万物生发,连带着那些妖精鬼怪都变得闹腾起来。


    前阵子城南绸缎庄的万掌柜刚请他去看了祖坟的风水, 后脚城北的魏举人又请他驱了宅子里的一窝小妖,就连隔壁县玉瓷县的县令都派了差役来请他, 说是衙门后院的古井里闹东西。谢易一一办了,银子没少收,名气也越来越大。


    这天下午,谢易刚从隔壁县回来,随身携带的布包里多了二十两银子和一方端砚。他走在回城的路上,日头已经偏西,暮春的风吹得人懒洋洋的。他正盘算着晚上吃什么谢老九还得过两日才进城,这几天他得自己解决。就在这时,只听怀中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饿了。”


    谢易脚步一顿,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圆滚滚的黑色脑袋,两只碧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尾巴尖在他的臂膀上轻轻拍着。


    “汤圆, 你睡了一下午, 当然饿了。”谢易面无表情地说。


    或许是因为家中有了阿黄这只看门狗,如今汤圆都不爱在家待着了。见谢易要出门,她说什么都要跟着。谢易拗不过她,只得将这只小猫妖带上。


    “回家吃饭?”汤圆从他怀里跳出来,蹲在谢易肩上,尾巴绕着他的脖子,像个黑色的毛围脖。


    “不回。”谢易说,“城隍庙那边似乎出了点事, 陆判官让人送信来,要我去一趟。”


    “陆判官?就前阵子给寿喜班修房梁的?”汤圆打了个哈欠,“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谢易:“倒也没有很熟。也就是寿喜班那次说了几句话。”


    “既如此,他找你做什么?”汤圆眨了眨漂亮的碧绿猫眼,毛茸茸的脸上露出一抹兴味:“该不会他也跟那些凡人一样,冲着你''谢小大仙''的名头,想请你帮着处理麻烦事的吧?”


    谢易不可置否地耸了耸肩,“去了不就知道了?”


    一抵达城隍庙,一人一妖便察觉到了异常。


    平日里香火缭绕人来人往的庙门,此刻却显得冷冷清清的,那些在庙外卖吃食的小摊贩全都不见了。庙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气息。


    谢易推门进去,汤圆从他的肩上跳下来,走在最前面,尾巴竖得笔直,碧绿色的眼睛警惕地四处打量。


    穿过前殿,绕过香炉,到了后殿的偏厅。谢易一进门,就看见了一幅让他差点没忍住笑的画面。


    陆判官被绑在了椅子上。


    不是普通的绑法,而是用一根金色的绳子把他从头到脚缠了个结结实实,只露出一张脸。边上还站着一个身着宽袍大袖,头戴冠冕的中年男子。根据对方的衣着,谢易推测他应当就是灶王爷。


    看见谢易进来,陆判官像是看见了救星:“你可算来了!出大事了!”


    谢易看了一眼被绑的陆判官又看了一眼站在灶王爷,执了一礼,不解询问:“是谁将您绑成这样的?”


    “城隍爷!”陆判官在椅子上挣了两下,捆仙索纹丝不动,“他老人家不知道发了什么疯,今天一早忽然把我绑了,说要''清理门户'',然后就走了,到现在没回来!”


    谢易皱了皱眉。陆判官才上任没多久,到底是捅出了什么样的篓子,竟然能让城隍爷发这么大的火?


    要知道白峤县本地的城隍爷可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即便谢易过去没有与之正式打过照面,但也从那些妖精鬼怪的口中听说过这位阴神。


    “他说了为什么要清理门户吗?”谢易问。


    “没说!”陆判官急得脸都红了,“就说了一句''你做的好事你自己知道'',然后就把我绑了。可我什么也没做啊!”


    “你就是小谢吧?”灶王爷在边上搓着手,一脸焦虑:“请你快想想办法。城隍爷走的时候脸色铁青,我认识他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他那么生气。”


    “灶王爷客气了,若是有在下能帮得上的地方,谢易义不容辞。”


    说着,谢易一脸认真地盯着陆判官看了一会儿,问:“判官大人,你是不是偷偷改生死簿了?要不然为何城隍爷这么生气?”


    “我没有!”陆判官叫苦。


    一旁的汤圆看了看捆仙索,回头对谢易说:“这绳子打结的方法还挺讲究,看起来城隍爷并不是真想绑他,而是想让他老实待着。”


    谢易点了点头,跟汤圆的判断一致。他走到陆判官面前,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捆仙索的结法,伸手试了试绳子的松紧。


    “绑得不紧,但结法很复杂。”谢易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符,贴在捆仙索上,符纸无风自燃,烧成一团灰烬。捆仙索松了一寸但没有完全解开,不过陆判官的手倒是能动了。


    “先别急着挣,这绳子我解不开全部,只能松一点。”


    谢易道:“判官大人,你再好好想想,最近有没有做了什么事惹得城隍爷不高兴?”


    陆判官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忽然脸色一变:“难道是……那支笔?”


    “什么笔?”


    陆判官吞吞吐吐地说:“上个月,我整理生死簿的时候,发现有一页被人涂改过。不是正常的修改,反倒像是小孩子拿毛笔乱画的一样。我把那一页撕了,重新抄了一份。难道是因为这件事?”


    灶王爷插嘴:“生死簿被人涂改?谁干的?”


    “不知道啊!”陆判官叫苦,“我就是发现有问题,处理了一下,这不是我的职责所在吗?怎么就成了''清理门户''了?”


    谢易想了想,问:“被涂改的那一页,写的是谁?”


    陆判官动了动手,艰难地从袖子里摸出一本生死簿,翻到某一页,指给谢易看。


    谢易看了一眼,就见上面写着一个名字潘文彬,附注写着“己卯年三月初三,寿终正寝”。但这个“三月初三”明显被涂改过,原来的字迹看不清楚了。


    “潘文彬?”谢易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人是谁?”


    陆判官摇头:“不知道。生死簿上只记了名字和卒日,没有其他信息。”


    灶王爷凑过来看了一眼,若有所思:“这个涂改的手法,不像是法术,倒像是有人拿了笔直接划的。”


    谢易问:“普通的笔能涂改生死簿吗?”


    陆判官一愣:“自然不能,但如果是沾染了足够强的执念的笔,也许可以。”


    谢易把生死簿合上,还给陆判官:“在城隍爷回来之前,二位大人先别动任何东西。我去查查这个潘文彬。”


    汤圆从桌上跳下来,蹲在谢易肩上:“我也去。反正这儿也没意思。”


    灶王爷也凑过来:“我也去!反正城隍爷不在,我在这儿干等着也是着急。”


    闻言,谢易便道:“灶王爷人脉甚广,还请劳烦您帮我打听打听,这个潘文彬生前是干什么的,住在哪儿。”


    灶王爷拍了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谢易带着汤圆先去了县衙。他跟如今那位廖县令虽然不太熟,但和县衙内的其他小吏倒是熟得很,借阅个户籍档案倒也不算是什么难事。


    谢易翻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了潘文彬的记录。


    潘文彬,秀才,城东潘家巷人,己卯年三月初三病故,享年五十四岁。无妻无子,孤身一人。死因是咳血,据邻居说,死前那几天一直在念叨“还我笔”。


    “还我笔?”蹲在桌角舔着爪子的汤圆突然一顿,“怎么又是笔?”


    谢易把户籍档案合上,想了想:“他一个秀才,笔大概是他最贵重的东西。可能是死之前丢了笔,念念不忘。如果那支笔沾染了他的执念,确实有可能被用来涂改生死簿。”


    汤圆用尾巴扫了扫谢易的手腕:“那支笔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但有人可能知道。”谢易说。


    灶王爷的效率很高。谢易和汤圆回到城隍庙的时候,他已经打听到了消息。


    “潘文彬,我回去后才想起来这个人。他活着的时候每年腊月二十三都会来给我上香,供品是一碟花生米、一壶老酒,雷打不动。是个老实人,就是命苦,考了一辈子也没中举人,最后穷死的。”


    “他死之前丢了笔?”谢易问。


    灶王爷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这个嘛……我倒是听说了点风声。据说他死前一个月,有人在街上看见他追着一个穿赭色衣服的年轻后生喊''还我笔''。那个穿赭色衣服的人,长得有点像……”


    “像你小舅子。”汤圆替他说完了。


    灶王爷的老脸腾地红了,支支吾吾地说:“我、我问过他,他说他没拿。但那小子的话,十句里有八句是假的。上回卖假酒的事就是他干的,我罚他扫了三个月的灶台,到现在还没扫完。”


    谢易叹了口气:“你小舅子现在在哪儿?”


    灶王爷缩了缩脖子:“……在我家呢。”


    谢易二话不说起身就走。汤圆跳到他肩上,尾巴绕着他的脖子,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又是个不省心的亲戚。”


    灶王爷的家就在城隍庙后面的小巷子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灶王爷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穿着赭色衣衫个头不高的年轻人正坐在院子里啃卤猪蹄,啃得满嘴渣。看见灶王爷进来,他嘿嘿一笑:“姐夫,这猪蹄好吃,再给我拿两只”


    然后他看见了谢易,以及谢易肩上那只正用碧色眼睛盯着他的黑白奶牛猫。


    年轻人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是谁?”


    谢易不紧不慢地从书箱里拿出那张户籍档案的抄本,放在桌上,然后看着年轻人:“潘文彬的笔,是不是你拿的?”


    年轻人的眼珠子转了转,张口就来:“我没拿!我根本不认识什么潘文彬!”


    灶王爷在旁边气得胡子直翘:“你还敢撒谎!上次你卖假酒的事我还没跟你算完账!”


    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走到年轻人的脚边,仰起头,碧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尾巴慢悠悠地甩着。它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比说话还人。


    谢易淡声道:“你上回卖假酒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件赭色的衣服。潘文彬死之前追的那个人也穿着这个颜色的衣裳。要说只是撞衫的巧合,我可不相信。”


    灶王爷小舅子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最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椅子上。


    “我……我就是捡的。”他小声说,“那天我在街上走,看见地上掉了一支笔,挺好看的,就捡起来了。谁知道那老头追了我三条街,非要我还给他。我一害怕就跑了。后来……后来听说他死了,我就更不敢还了。”


    “笔呢?”谢易问。


    小舅子从怀里摸出一支笔,放在桌上。那是一支很旧的毛笔,笔杆是竹子的,已经磨得发亮,笔尖秃了大半。但笔杆上刻着两个字:文彬。


    灶王爷一看那支笔,气得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你个不争气的东西!人家一个穷秀才,就这一支笔,你拿了人家的笔,人家拿什么写字?拿什么考功名?”


    小舅子捂着后脑勺,小声嘟囔:“他又没考上……”


    灶王爷气得又要打,被谢易拦住了。


    汤圆跳上桌子,凑近那支笔闻了闻,然后对谢易说:“这支笔上有很浓的执念。不是普通的怨气,是那种……不甘心的味道。这个潘文彬,死的时候一定很不甘心。”


    谢易把笔收起来,看着灶王爷的小舅子:“这支笔我带走了。你自己去城隍爷面前领罚,该扫多久灶台,让城隍爷定。”


    小舅子苦着脸点了点头。


    汤圆在旁边幸灾乐祸:“这次怕是得扫一年。”


    事情到了这一步,谢易以为可以结案了。还了笔,潘文彬的鬼魂应该就能安息了。但他忽略了一个问题潘文彬的鬼魂在哪儿?


    城隍爷回来了。


    谢易和汤圆、灶王爷回到城隍庙偏厅的时候,城隍爷已经坐在太师椅上了。他还是那副不怒自威的样子,但脸色比平时沉了几分。陆判官还被绑在椅子上,看见城隍爷,嘴巴张了张,没敢说话。


    城隍爷看见谢易进来,微微点了点头:“谢小大仙,辛苦你了。事情查清楚了?”


    谢易把那支笔放在桌上,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城隍爷听完,脸色缓和了一些,但眉头还是皱着。


    “笔找回来了,但潘文彬的魂魄不见了。”城隍爷说。


    谢易一愣:“不见了?”


    “生死簿上他的记录被人涂改过,不是陆判官涂的,是有人在他死之前就动了手脚。”


    城隍爷看了一眼被绑的陆判官,叹了口气:“我绑他,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事,而是因为有人要害他。生死簿被涂改那件事,背后有人想栽赃给他。我怕他到处乱跑中了圈套,索性把他绑起来,等我查清楚再说。”


    陆判官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城隍爷……您是为我好?”


    城隍爷哼了一声:“你以为我真要清理门户?就你这上任后三不五时就出岔子的样子,要清理早清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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