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第154章
夜里三更, 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荒骨岗上伸手不见五指。
一个黑影提着铁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坟包之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走到西边最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包前,他停了下来。
土包前没有碑,没有木牌,只有一截枯树枝插在那里,枝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布条。如果不是知道底细,没人会看出这是一座坟。
黑影放下铁锹,朝着坟包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狗兄,对不住了,实在没办法了,借您一样东西用用。等我发了财,一定给您重修坟茔,四时祭拜,绝不食言。”
拜完, 他抄起铁锹, 开始挖。
土很松,显然是新埋不久。挖了不到两尺深,铁锹就碰到了东西。黑影扔下铁锹,跪下来用手扒,扒开浮土,露出了一截麻布。他拽着麻布往外拉,拉出了一团沉重的东西。
借着微弱的星光,可以看见那是一条狗的尸体。
黄狗,体型不小,毛色已经黯淡无光,身体僵硬,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已经干涸的血迹。它的肚子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被粗针大线地缝着,针脚歪歪扭扭,像是缝的人手一直在抖。
黑影把狗尸拖出土坑,从怀里掏出一把牛耳尖刀,蹲下来,对准狗尸的腹部,深吸一口气,准备下刀。
就在这时,狗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不是活狗的眼睛,而是一双空洞的、灰白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黑影,狗嘴慢慢张开,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黑影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尖刀脱手飞出,落在了几尺外的草丛里。
狗没有咬他。它只是慢慢地、僵硬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像一座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起来的雕塑。它站起来的姿势很怪,四腿笔直,不像活狗那样灵活,倒像是一根棍子被竖了起来。
就见它仰起头,朝着天空,发出了一声长嚎。
那声音不像是狗叫,更像是一个人在哭。沙哑的、悲怆的、撕心裂肺的哭,在空旷的荒骨岗上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黑影爬起来就跑,铁锹不要了,尖刀也不要了,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荒骨岗。他跑得太急,被树根绊了一跤,摔得满脸是血,也不敢停,爬起来继续跑。
一直跑到能看到城门灯火的地方,他才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回头望去,荒骨岗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那声嚎叫,还在他耳朵里响。
……
在仙居县待了近一个月,谢易终于收到了谢老九催促他归家的传音千纸鹤。
谢老九催着谢易回家倒不只是因为思念儿子,而是因为最近县里出了一桩奇怪的案子,县衙那边正急着寻他帮忙。
于是,谢老九便用谢易临走前留下的传音千纸鹤给他传消息,让他若是没旁的要紧事尽快回来。
接到消息后,谢易便婉拒了姜玉林的车马护送,自个儿用缩地符日夜兼程地赶路,终于在第二日中午赶回了白峤县。
只是刚到家没多久,屁股都还没坐热呢,李大强便找上了门。也就是在这时候,谢易这才知道县衙这边为何如此急匆匆的寻他回来。
原来荒骨岗最近出现了一桩离奇古怪的事。说起来,此事还是谢老九最先发现的。
“你爹前两日去荒骨岗埋人的时候无意间看见一座坟被刨开了,棺材不对,没有棺材,就是一具狗的尸体被从土里拖了出来,肚子上的线都崩开了,里面的东西流了一地……”
“什么东西?”谢易问。
李大强的脸皱成了一团:“……好像是一个死婴。”
谢易倏地站了起来。
顾不上多说,他随即跟着李大强还有几个差役匆匆赶往荒骨岗。
那座所谓的被刨开的坟眼下只剩下一个土坑。大约两尺深,坑底铺着稻草,稻草上有一摊暗红色的污渍,散发出浓烈的腐臭味。狗尸歪倒在坑边,肚子上的缝线确实崩开了,腹腔空空荡荡,里面的东西不见了。
“不是说有一个死婴吗?”谢易问。
李大强指着地上的一串痕迹:“你看,从这里拖过去的,往那边去了。”
地上确实有一道拖行的痕迹,弯弯曲曲地穿过乱葬岗,一直延伸到西边的野地里。痕迹不像是人留下的,倒像是什么东西被拖着走,沿途还洒落了一些暗红色的液体和细小的碎屑。
“那些是人血。”李大强道。
两个人沿着痕迹走了大约一里地,来到了一片小树林。痕迹在树林入口处消失了不是断掉了,而是被什么东西清扫过,像是有人故意抹去了痕迹。
谢易环顾了四周的林子一圈,终于在灌木丛的后面发现了一道模糊的影子,像是一条狗,蹲在地上,低着头,嘴里叼着什么东西。
“它把死婴叼走了。”
“它?”
“那条狗。”
谢易顿了顿道:“这不是一条普通的狗。它的魂魄没有散,还留在身体里。有人把它从坟里挖出来,惊扰了它,它就带着肚子里的东西跑了。”
“肚子里的东西……那个死婴,又是怎么回事?”李大强越听越是一头雾水。
谢易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想,我们应该先找到那条狗。”
以狗尸上残存的阴气为引,点燃了寻踪符。沿着烟线一路向东走,众人发现了一个庄子。
“那是周家庄。”
周家庄在城东十里外,是个不大的村子,住着百来户人家。谢易在村口打听有没有人家养过一条黄狗,一个放牛的老汉指着村子最里面说:“你们找的是老周家的狗吧?那条狗叫阿黄,是周木匠养的。周木匠上个月死了,阿黄也跟着不见了。村里人都说,阿黄是给主人殉了葬,死在坟头上了。”
谢易和李大强对视一眼,找到了周木匠的家。
周木匠的家在村子尽头,是一间破旧的土坯房,院子里的木工台子还在,上面落满了灰尘。
门没锁,推门进去,屋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桌子、一条板凳、一张床。床上的被褥已经被人收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
隔壁的王大娘听说有人来找周木匠,拄着拐杖过来了。
“你们找老周啊?他死了,上个月死的。”王大娘叹了口气,“可怜人啊,一辈子没娶上媳妇,孤零零一个人,死了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倒是他养的那条狗,忠心得很,老周死了之后,那条狗就趴在坟头上,不吃不喝,谁拉都拉不走。后来就死在那儿了。村里人看不过去,把狗埋在了老周坟旁边,还给立了根木棍,系了根红布条。”
谢易心头一动:“那条狗肚子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王大娘愣了一下,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哎呀,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老周死之前那几天,他那个嫁到城里的妹妹来过,兄妹俩还吵了一架。吵的什么不知道,就听见老周喊了一句''这是我的孩子,你休想''。我当时还纳闷呢,老周一个光棍,哪来的孩子?”
谢易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妹妹?叫什么?住在哪里?”
“叫周素梅,嫁到县城里了,夫家好像是姓……姓褚,是在城西开杂货铺的。”
谢易和李大强随即赶回县城,找到了城西的褚家杂货铺。
褚家杂货铺不大,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生意不温不火。店主褚德厚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男子,脸上永远挂着笑,看起来是个和善人。听说县衙的李捕头来了,他连忙从柜台后面出来,殷勤地搬椅子、倒茶。
“差爷来小店,不知有何贵干?”
“你妻子周素梅在家吗?”
褚德厚的笑容僵了一下:“在……在后院。差爷找她何事?”
“有些事想问问她。”
褚德厚犹豫了一下,转身去后院叫人。不一会儿,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妇人走了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秀但愁眉不展,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
“你就是周素梅?”李大强问。
“是。”妇人的声音很低。
“你哥哥周木匠上个月死了,你知道吗?”
周素梅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用手捂着嘴,点了点头。
李大强问:“你哥哥死之前,你是不是去过他家?你们吵了一架?”
周素梅的身体猛地一颤,她抬起头,惊恐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褚德厚。褚德厚的脸色也变了,他后退了一步,声音发紧:“素梅,你跟差爷说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周素梅的声音带着哭腔。
李大强看了看这对夫妻,心里已经有了数。他对褚德厚说:“褚掌柜,你先回避一下,我有话单独问你妻子。”
褚德厚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转身出去了。
周素梅等他走远了,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差爷,我求您救救我!”
周素梅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我哥不是病死的,他是被人害死的!”
谢易把她扶起来,让她坐在椅子上,倒了杯水给她。周素梅喝了口水,深吸了几口气,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周木匠虽然一辈子没娶媳妇,但年轻的时候有过一个相好的。那女人姓刘,是个寡妇,带着一个女儿。周木匠和她好了几年,后来那寡妇得了病,死了,留下一个女儿,叫小英。小英不是周木匠的亲生女儿,但周木匠把她当亲生的一样养大。
小英今年十八岁,生得水灵。去年,她来县城里找活干,在褚德厚的杂货铺里做帮工。褚德厚见她年轻貌美,起了歹心,趁周素梅不在家的时候,把小英糟蹋了。
小英有了身孕。
褚德厚怕事情败露,逼着小英把孩子打掉。小英不肯,跑回了周家庄找周木匠。周木匠气得要死,要去官府告褚德厚。褚德厚和周素梅赶到周家庄,褚德厚跪在周木匠面前求饶,说愿意出钱赔罪,只要不告官,什么都好说。周木匠不答应。
褚德厚就给周木匠下跪、磕头,磕得满头是血。周素梅也在旁边哭着劝,说家丑不可外扬,说褚德厚是她丈夫,告了他她以后怎么做人。周木匠看着妹妹哭成那个样子,心软了,最后答应不告官,但有一个条件小英肚子里的孩子,必须生下来,由他来养。
褚德厚答应了。
周木匠把小英接回了周家庄,安顿在自己家里,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小英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褚德厚和周素梅偶尔会来看望,送些银子和补品。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就在上个月,小英临产的那天晚上,出事了。
周木匠请了村里的接生婆来接生。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男婴,但是小英大出血,怎么都止不住。接生婆折腾了大半夜,小英还是死了。
周木匠抱着小英的尸体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抱着男婴,去临安城找褚德厚。
“这是你的孩子,你养。”周木匠把男婴塞给褚德厚。
褚德厚接过男婴,看了一眼,脸色铁青。他不想养这个孩子这是他不光彩的罪证,留着他,早晚是个祸害。他对周木匠说:“这孩子活不长的,你看他这么弱,养不活的。”
周木匠说:“养不活也要养。他是条命。”
褚德厚不说话,抱着男婴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两手空空,说孩子死了。
周木匠冲进去一看,男婴已经没了呼吸,脖子上有一道青紫色的勒痕。
周木匠疯了。他冲上去掐住褚德厚的脖子,褚德厚拼命挣扎,周素梅在旁边拉架。三个人扭打在一起,最后褚德厚把周木匠推倒在地,周木匠的后脑勺磕在了桌角上,当场就没了气。
褚德厚和周素梅吓坏了。他们把周木匠的尸体搬回周家庄,伪造成病死的样子,匆匆下了葬。然后又去处理小英的尸体,把她埋在了乱葬岗。
至于那个男婴,褚德厚本来想随便扔掉的,但周素梅死活不肯,说这孩子再怎么说也是她丈夫的骨肉,不能扔。两个人争执了半天,最后褚德厚想出了一个恶毒的主意把男婴缝进那条黄狗的肚子里。
那条黄狗叫阿黄,是周木匠养的,从小就跟着他,忠心耿耿。周木匠死了之后,阿黄趴在他的坟头上一动不动,不吃不喝,像是在等主人回来。
褚德厚趁着夜里没人,把阿黄打晕了,剖开它的肚子,把男婴的尸体塞进去,又用针线缝上。然后他把阿黄埋在周木匠的坟旁边,心想这样就算有人发现,也只会以为狗是殉主死的,不会想到肚子里有东西。
他没想到的是,阿黄没有死透。那一刀没有伤到要害,它只是昏过去了。被埋进土里之后,它醒了过来,但被埋得太深,爬不出来。它在土里挣扎了好几天,直到那个挖坟的黑影把它刨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