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刘大万的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冷笑一声:“大人说不在就不在?人是我从井里捞上来的,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
“你捞上来的那具尸体,确定是翠儿?”
“那是我媳妇!我还能认错不成?”
“是吗?”姜玉林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这是仵作对井中女尸的初步检验记录,“我们在城东一口井里发现了一具女尸,赵六说那是翠儿。可赵六已经十年没见过翠儿了,他的话不足为凭。”
“你是翠儿的丈夫,我现在带你去认尸,如果你能确认那具尸体是翠儿,我无话可说。如果你认不出来或者认错了,那就说明你在说谎。”
刘大万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后退了一步,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腰间的杀猪刀。
“大人……城东的井?那个城东的井?”
“六顺寿材店后面的那口枯井。”
刘大万手里的杀猪刀“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脸上的血色褪尽,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易从姜玉林身后走出来,看着刘大万,忽然问了一句:“五年前,你是不是去过城东那条巷子?”
刘大万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
谢易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把钝刀在刘大万的心口上一下一下地磨
“五年前,你在柳员外家做短工,负责杀猪宰羊。你认识了翠儿,想娶她。但翠儿心里有别人,她不愿意嫁给你。你就去找柳员外,还许了他一大笔钱。”
“柳员外同意了,因为他正愁翠儿跟赵六的私情败坏了柳家的名声。”
“你娶了翠儿之后发现她心里始终忘不了赵六。于是,你便开始打她,骂她,怀疑她跟别的男人有私情。”
“五年前的一天夜里,你又打了她,她受不了,跑出了家门。你追出去,追到了城东的一条巷子里。你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推到了一口井里……”
“闭嘴!”刘大万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吼叫,猛地扑向谢易。
谢易早有防备,侧身一避的同时反手抄出一柄铜如意,狠狠地敲在了对方的膝后。刘大万吃痛地叫了一声瞬间跪倒在地,身后的两个差役也趁机将其死死按住。
见到谢易这番行云流水般的操作,姜玉林眨了眨眼,满脸诧异。
“易之……你竟有如此身手?”
谢易十分淡然地将铜如意又重新塞回布袋里,冲姜玉林笑了笑:“姜师兄见笑了,不过是为了强身健体罢了。想要参加会试,没有一个强健的体魄那可不行。”
闻言,姜玉林恍然点点头,“原来如此。”
当初他北上参加春闱因为水土不服可是遭了好一番罪,险些耽误正事。没想到易之年纪小小就已经考虑得如此长远,这一点倒是他这个做师兄的远远不及了。
“我没杀人!我没有!”
刘大万在地上挣扎着,声嘶力竭地喊:“那是意外!她跑,我去追,她滑倒了,自己掉进去的!我没有推她!我伸手去拉了,没拉住!”
姜玉林蹲下来,与刘大万平视:“五年前你杀了一个女人,你以为那是翠儿。你盖上井口,压上石头回了家。可你回家之后发现,翠儿好好地在家里,她根本就没跑出去。”
“那天夜里你追出去的女人不是翠儿,而是另一个你不认识的女人。你杀错了人。”
刘大万的挣扎忽然停了,他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和恐惧,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你害怕事情败露,所以没有报官。你把那个女人的尸体留在了井里,希望永远没有人发现。可你没想到,半个月前,翠儿真的死了。”
“于是你便借这个机会谎称翠儿投井,把那口井里的尸体说成是翠儿的,想就此了结五年前的案子。为此,你甚至去柳员外家演戏,让柳员外以为翠儿真的死在了他家的井里。柳员外怕惹上官司,也帮你圆了谎。”
“可你漏算了两件事。”谢易接过姜玉林的话,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杀了人,把尸体丢进去,盖上石板压上石头想要瞒天过海,但却没想到赵六会买下那间铺子,更没想到赵六就是翠儿当年的旧情人。”
“翠儿死后,赵六扎的纸新娘引来了翠儿的亡魂。她去棺材铺找赵六,没曾想意外发现了井里的秘密”
“那井里躺着另一个女人的尸体,一个替她死去的无辜的女人。翠儿的亡魂哭了,泪水浸湿了纸人。所以赵六才会听见哭声,所以纸人才会消失。”
“不是纸人自己走了,而是翠儿的亡魂把纸人带到了井边,她想告诉赵六,井里有人。”
刘大万彻底瘫在了地上。
“那个被我推下井的女人……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姜玉林站起身,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天际线,缓缓道:“我们会查清的。但在此之前,你要为你五年前杀死的那个女人,为你这五年来对翠儿的虐待,为你所有的谎言付出代价。”
刘大万被押回县衙后,在审讯中交代了一切。
五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喝醉了酒,怀疑翠儿又去找赵六便提着刀追了出去。在城东的巷子里,他看见一个穿着打扮与翠儿极其相似的女人在前面跑,他追上去,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推到了井里。那井口没有盖,他推完人就走了。
等他酒醒回到家发现翠儿好好的躺在床上,这才知道自己杀错了人。他不敢报官,连夜回到那口井边,找了一块石板和一块大石头把井口封死了。
他以为这件事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至于那个被他推下井的女人,后来查明了身份
是一个从外地来仙居投亲的妇人,姓周,三十岁,因为迷路误入了城东的巷子。她穿着和翠儿颜色相近的衣裳,在夜色中被刘大万误认。她的家人也曾来仙居找过她,但没有任何线索最终不了了之。
而翠儿的真正死因也在刘大万被捕之后水落石出。翠儿是被刘大万打伤后不治身亡的
刘大万用杀猪的铁钩子抽打翠儿,铁钩刺穿了翠儿的脾脏,翠儿内出血而死。刘大万怕事情败露,谎称翠儿投井自尽,并利用柳员外的口供来佐证自己的谎言。
柳员外因为作伪证被罚了银子,虽然没有入罪但名声一落千丈。
赵六被无罪释放。
回到棺材铺那天,他在院子里跪了很久,对着那口已经清理干净的井,烧了最后一只纸新娘。
谢易站在一旁,看着火焰将纸人吞噬。纸人的嘴角在火中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她走了?”姜玉林悄声询问。
“走了。”谢易道:“翠儿的亡魂,还有替翠儿死去的那个周姓妇人的亡魂都走了。是地府的阴差亲自来接的。”
“那个周姓妇人……她有什么话说吗?”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她说,她不怪赵六,也不怪翠儿。怪只怪命不好,穿了一件和别人同色的衣裳。”
姜玉林觉得鼻子一酸,连忙转过头去。
赵六烧完了纸人,站起来擦干了眼泪。他没有再扎新的纸新娘。
从那以后,他的棺材铺里只有棺材,没有纸人。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扎纸人了,他说:“扎给谁看呢?活着的人不需要,死了的人,也带不走。”
……
事情过去几日后,姜玉林在整理案卷时突然发现了一个先前被忽略的小细节。
那口井里除了女尸和纸人外,当时其实还捞上来一样东西一枚玉戒指。很小,很旧,内测刻着一个“翠”字。
他问过赵六,赵六说那不是他送的。又问了刘大万,刘大万也说没见过。后来他还问了柳员外,柳员外说不记得翠儿戴过戒指。
那这枚玉戒指是谁的?是周姓妇人的,还是翠儿的?
如果是翠儿的,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口井里?翠儿生前去过那口井边吗?
姜玉林拿着戒指去找谢易,谢易正捧着孟婶做的食饼筒大快朵颐。看见戒指,便接过来看了看。
“没有残魂。这枚戒指干干净净,就是一枚普通的戒指。”
“那它为什么会出现在井里?”
谢易想了想,忽然笑了:“姜师兄,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天晚上,翠儿确实去过城东那口井呢?”
姜玉林一愣。
“刘大万追出去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着打扮和翠儿极其相似的女人在跑。兴许那个女人就是翠儿本人呢?”
就听谢易继续道:“假设翠儿那天夜里确实跑出去了,跑到了城东,在井边弄丢了这枚戒指,然后她就回家了,又或者去了别的什么地方。而刘大万在巷子里追上的,是那个倒霉的周姓妇人。”
“那翠儿后来为什么没提这件事?”
“因为她怕。她怕刘大万知道那天夜里她确实出去过,会打她。所以她便装作毫不知情。刘大万以为自己杀的是翠儿,其实他杀的是另一个人。翠儿知道刘大万杀了人,但她不敢说,因为她怕下一个死的是自己。”
姜玉林的手微微发抖。
“所以翠儿这五年一直都生活在恐惧里。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是个杀人犯,她每天都怕他再动手。她身上的伤,不全是刘大万打她留下的。”
“有些是她自己摔的、自己撞的,就是为了掩盖刘大万留下的痕迹。她不敢跑,因为刘大万说过,如果她敢跑,就像推那个女人下井一样把她也给推下去。”
谢易将戒指还给姜玉林,轻声道:“姜师兄,这世上有些案子,你查到最后会发现,没有一个人是完全无辜的,也没有一个人是完全该死的。”
“赵六不该放弃翠儿,柳员外不该贪图钱财把翠儿嫁给刘大万,刘大万不该杀人、不该虐待翠儿,翠儿不该隐瞒真相。”
“可你能怪她吗?她只是怕死。”
姜玉林将戒指收进袖子里,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已经长了新叶的腊梅树,道:“易之。你说翠儿的亡魂去棺材铺找赵六,是为了告诉他井里有人。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不只是为了告诉他井里有人。”
“那还有什么?”
姜玉林沉默了很久,才说:“也许她只是想再看赵六一眼。十年了,她从来没有忘记过他。她在纸人上画梅花是因为赵六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正在柳员外家的梅林里扫梅花瓣。那朵梅花,是她的记号,也是她的遗言。”
谢易没有说话,只低头咬了一口食饼筒,慢慢咀嚼。
那枚玉戒指后来被姜玉林埋在了翠儿的墓里。
虽然翠儿的尸体被刘大万草草埋在了乱葬岗,但谢易用寻踪符还是找回了她的尸首。
而赵六也在城外一片向阳的山坡上专门为她修了一个墓,棺材、纸扎,用的都是店里最好的。
至于那口井,已经被填平了。
填井的那天,赵六在井底放了一只新的纸扎新娘。这一次他没有画梅花,而是在纸人的心口画了一双眼睛。
一双欲语还休,像山间清泉一样清澈的眼睛。
那是他记忆里翠儿十六岁时的眼睛。
故事的结局也许并不圆满,但这就是人间。
人间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有太多的无可奈何,太多的来不及,太多的“如果当初”。
谢易突然觉得,这或许就是为什么上天要安排他走上修行之路的原因吧。通过修行,他能看见那些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除了妖神鬼怪外也有人的爱恨嗔痴。
世人皆以为鬼可怕,殊不知人心比鬼更可怕。
然人心亦有善念,鬼魂亦有深情。
是非之外,尚有天理。人情之中,亦有公道。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