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3个月前 作者: 鸿君老祖
“姜师兄,这口井不是枯井。”
姜玉林走过去一看,谢易的手指上沾着湿漉漉的泥土,只见井口石板的缝隙里,正往外渗着细细的水线。
赵六也凑了过来,一脸茫然:“不可能啊,这井干了十几年了,从我买下这铺子它就是干的。”
姜玉林让衙役们将那块大石头和底下的石板依次搬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井口喷涌而出,带着浓烈的腐臭味。姜玉林举起火把往下一照,瞳孔猛地一缩。
井里有水。
不深,大约只有一人深的水,但水面漂浮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枯叶、树枝、还有一只泡得发胀的纸团。
谢易用竹竿往水里探了探,触到了底。他搅动了几下,竹竿带上来一团东西。
是一只纸人。
大红色的嫁衣已经泡烂了,纸糊的身子软塌塌地贴在竹竿上,脸上的妆容被水泡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两个黑窟窿一样的眼眶,直直地望着天。
赵六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是我丢的第一只纸人!它怎么会在这里?井口明明盖着石板!谁把它扔进去的?”
谢易没有说话,又把竹竿伸进井里搅了搅。这一次,竹竿勾上来的不是纸人,而是一缕长长的黑发。
黑发下面,是一张脸。
那张脸浮上来的瞬间,赵六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翠儿!是翠儿!”
姜玉林猛地推开赵六,俯身往下看。火把的光照在那张脸上皮肤被水泡得发白发胀,嘴唇青紫,眼睛紧闭,但五官确实清秀可辨。和赵六纸扎的新娘有七八分相似。
“快,把人捞上来!”
几个差役七手八脚地将女尸从井里打捞上来。尸体穿着粗布衣裳,腰间系着一条褪了色的汗巾,脚上只剩下一只鞋。最怵目惊心的是她的双手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都劈裂了,指尖血肉模糊,像是拼命抓挠过什么东西。
姜玉林蹲下来掰开女尸的手指看了看,又检查了她的口鼻和脖颈。
“这不是自杀。”
他的声音很沉,“井口狭窄,投井自杀的人落下去的时候身体会本能地蜷缩,手臂会护住头脸。但这具尸体的手指指甲全部劈裂,指尖有抓挠石头的痕迹。”
“她是被人推下去的。”
“落井之后,她试图抓住井壁爬上来,但井壁太滑,她抓不住,指甲就这样劈了。而且”
姜玉林顿了顿,拨开女尸脖颈间的头发,露出一圈青紫色的勒痕。
“她脖子上有扼痕,显然是被人掐住脖子然后推下井的。”
赵六已经瘫在地上说不出话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翠儿的尸体,嘴唇翕动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姜玉林站起身看了一眼那口井。井口不大,仅能容纳一个人通过。井壁用青砖砌成,长满了青苔,滑不留手。一个成年女子掉进去,确实很难自己爬出来。
“赵六,”姜玉林的声音冷了下来,“这口井在你的院子里,井里还有一具尸体,你却告诉我你不知道?”
赵六猛地抬起头,脸上一片死灰:“大人!我真的不知道!我买下这铺子的时候,原主人说这井是枯的,我从没打开过!大人明鉴,我要是杀了人,怎么会让尸体留在自己家的井里?那不是等着被人发现吗?”
姜玉林没有说话。赵六说的不无道理。如果他是凶手,最合理的做法是把尸体运出去埋了,或者沉到城外的河里,而不是留在自家院子的井中,还盖上一块石板用大石头压住。这等于是在自己家里留下一个巨大的隐患。
“你买这铺子是什么时候的事?”
“五年前。原主人姓钱,是个木匠,他把铺子卖给我之后就搬走了,听说去了苏州。”
“那你现在还能找到这个钱木匠吗?”
“我……我不知道。这么多年了,没联系过。”
姜玉林让差役先把尸体抬回县衙,又命人封锁了棺材铺。赵六暂时被收押,但姜玉林心里清楚,这件案子的水远比纸人闹鬼深得多。
回到县衙已经是四更天了。姜玉林没有睡,谢易也没有睡。两个人坐在大堂里,面前摆着从井里捞上来的那只纸人。
“易之,你怎么看?”
谢易将那只破纸人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忽然指着纸人的胸口说:“姜师兄,你看这里。”
姜玉林凑过去一看,只见纸人的心口位置有一小块没有被水泡烂的地方,上面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墨迹已经洇开了,但仍能看出那是一朵五瓣梅花,画得很精致,不像是随便涂上去的。
“赵六做的纸人身上都有梅花吗?”
谢易回忆了一下:“墙角那只剩下的纸新娘胸口也有梅花。我当时以为是装饰,所以没太在意。”
姜玉林的手指敲着桌案,“我记得那柳员外家中的后院里就种了一大片梅花,翠儿曾是柳员外家的丫鬟,这恐怕不是巧合。”
谢易站起身,“既如此,不如去柳员外家问问吧。”
“现在?”姜玉林有些诧异,“眼下已经四更天了。”
“我知道,但也是真相最容易浮出水面的时候。”谢易已经将布包重新背起往外走了,“姜师兄,你难道不好奇,翠儿的丈夫说翠儿投井自尽了,可她的尸体为什么会出现在赵六家的井里?”
“这两口井,一个在东,一个在南,根本不是同一口,因此这其中一定有人在说谎。”
闻言,姜玉林不再犹豫,随即披上官袍同谢易再一次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柳员外家住城南,是个三进三出的大宅子,朱漆大门,门前两只石狮子,气派得很。姜玉林敲了半天的门,睡眼惺忪的门房这才出来应门。一看是县令大人,吓得连忙进去禀报。
柳员外名叫柳世昌,如今虽然已是知天命的年纪,但保养得宜,看起来白白胖胖。得知姜县令莅临,也没来得及换一身得体的衣裳见客,只匆匆穿了件绸缎睡衣走出来。
就见他满脸堆笑:“大人深夜驾临寒舍,不知有何贵干?”
姜玉林也不绕弯子:“柳员外,你家原来的丫鬟翠儿, 半个月前投井自尽了?”
柳员外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是有这么回事。那丫头想不开,跳了井,可惜了一条性命。大人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翠儿投的是哪口井?”
“就是后院那口井。”柳员外说着引姜玉林和谢易往后院走,“大人请看,就是这口。”
后院果然有一片梅林。眼下正是早春,梅树上的花早就谢完了,树上冒出了许多嫩绿的新叶。梅林中间有一口井,井口不大,用青石砌成,上面盖着一块木板。
柳员外让人掀开木板,姜玉林举着火把往下一照井水清亮,能看到底,大约只有一人深,井底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这口井,和翠儿投井那天相比,有什么变化吗?”
柳员外想了想:“没有。翠儿死后,我们就把她的尸首捞上来了,井水换过一遍,没什么变化。”
谢易闻言若有所思。
两口井,一口在城南柳家,一口在城东赵六的棺材铺。翠儿的丈夫说翠儿投井死了,可尸首却在城东的井里。也就是说,翠儿根本就没有死在柳家的井里,又或者说,死在柳家井里的其实另有其人?
“柳员外,翠儿投井那天,是谁发现的?”
“是翠儿的丈夫刘大万。那天他来我家找我,说翠儿不见了,问我见没见着。我说没有,他就到处找,最后在后院井里找到了翠儿的……找到了她。”
柳员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刘大万当时就哭了,把人捞上来,背回去办了丧事。”
“你亲眼看见井里的尸体了?”
柳员外愣了一下:“那倒没有。刘大万把人捞上来的时候我在前厅,等我赶过去,尸首已经被他给背走了。不过刘大万说是翠儿,那应该就是翠儿。两口子嘛,还能认错不成?”
姜玉林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他谢过柳员外,转身出了柳家大门。
谢易跟在他身后,忽然说了一句:“姜师兄,那柳员外在说谎。”
“怎么说?”
“后院那口井,井壁的青苔长到了水面以下两寸的位置。这说明那口井的水位至少半个月没有变化过。如果半个月前有人投井,水位一定会因为捞尸而搅动,青苔上定然会留下痕迹。可是那口井的井壁上,青苔整整齐齐,没有一点被破坏过的痕迹。”
姜玉林停下脚步,看着谢易:“所以翠儿根本没有投柳家的井?”
“没有。翠儿的死,被刘大万和柳员外联手瞒下来了。翠儿真正的死因,恐怕和赵六家的那口井有关。”
“可问题是,”姜玉林皱起了眉头,“翠儿是半个月前死的,尸体是怎么进的赵六家?那口井的井口盖着石板,上面还压着大石头。赵六说他从来没打开过。如果他没有说谎,难道凶手有穿墙之术?”
谢易沉默了很久,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姜师兄,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那井上的石板和石头究竟是赵六放上去的,还是别人放上去的?”
姜玉林怔了怔。
“如果赵六没说谎,他真的从来没有打开过那口井,那就说明石板和石头在他买下铺子的时候就已经在那里了。也就是说,翠儿的尸体在赵六买下铺子之前也就是五年前,就已经在那口井里了。”
“可翠儿半个月前才死”
“半个月前死的那个女人,真的是翠儿吗?”谢易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姜师兄,我们还没有见过翠儿的丈夫刘大万,也没有见过翠儿的尸体……不对,我们见过井里的尸体,但那能确定就是翠儿吗?”
“赵六凭借五官认出了她,可赵六已经十年没见过翠儿了。那张脸在水里泡了这么久,他真的没有认错吗?”
姜玉林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你是说……井里那具女尸,根本不是翠儿?”
“我不知道。”谢易道:“所以我们要去刘大万家看看。看看翠儿的灵堂、看看翠儿的坟,看看那个一口咬定翠儿投井自尽的丈夫到底在隐瞒什么。”
刘大万的家在城北一条烂泥巷的尽头,是一间歪歪斜斜的土坯房,院子里堆着几口杀猪用的木桶,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
谢易、姜玉林二人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刘大正在院子里磨刀。
他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壮汉,膀大腰圆,一脸横肉,左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一直咧到嘴角,看起来凶神恶煞。
“你就是刘大万?”
姜玉林亮出县令的腰牌。
刘大万放下刀站起来,目光警惕地扫了一眼姜玉林和他身后的谢易,垂下眼道:“是我,大人有什么事?”
“你妻子翠儿,半个月前投井自尽了?”
刘大万脸色变了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是。那贱人自己想不开跳了井,我已经把她埋了。”
“埋在哪里?”
“城外乱葬岗。一个投井自杀的女人,不吉利,不能进祖坟。”
姜玉林冷冷地看着他:“刘大万,你可知道,报假案,隐瞒真相,是要吃官司的?”
刘大万的脸抽搐了一下:“大人这是什么话?我媳妇死了,我报了官,怎么就成了报假案了?”
“你报官说翠儿投井自尽,可翠儿的尸体根本就不在柳员外家的井里。”姜玉林一字一顿道:“那口井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