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3个月前 作者: 温水煮茶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油烟机关了,锅铲的声音也停了,连那些嘈杂的背景音都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听筒里只剩下电流细微的嗡嗡声。
苏执攥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
“是的,请问你是?”
“我是苏执。”苏执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苏建国和陈芳的女儿。”
听筒里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很轻,像是一把锅铲或者一双筷子,然后是一阵很长很长的沉默,长到苏执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被岁月磨钝的沙哑:“你是那个小孩?”
苏执声音平稳:“是的。”
“太好了,你还活着……太好了……”那个女人一连说了好几个“太好了”,不太敢相信的样子,没几秒,手机那头传来椅子拖拽的声音,大概是她坐下来了。
“小执,你、你现在在哪?过得好不好?你怎么找到我的电话的?”女人的声音变得急切起来,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攒了几十年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苏执没有回答那些问题,她说:“阿姨,我想知道当年的事。关于我爸妈的,全部。”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苏执听到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长。
“你那时候太小了,三岁都不到。”女人的声音放慢了,像是在回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前摸索,“你妈他们刚搬过来的时候,我还去帮过忙,她那时候挺着个大肚子,说是你爸的同学,两个人一起从外地回来的。”
苏执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你妈那个人啊……”女人顿了一下,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长得好看,说话也斯文,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人。你爸也不差,瘦瘦高高的,对你妈也好,我刚认识他们那会儿,你爸天天给你妈煲汤,说你妈身子虚,得多补补。”
苏执闭上眼睛。
那些话落在耳朵里,跟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遥远。
“你爸在外面打工很辛苦,每天都回来得很晚,但每次回来,都会给你妈妈带好吃的……”女人叹了口气,语气沉下去,“那时候谁能想到后面会变成那样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苏执问。
“具体哪天我也说不上来了。”女人的声音慢慢回忆着,“就记得你爸妈开始吵架,吵得很凶,你妈哭,你爸摔东西,半夜三更都能听见动静。我们这些邻居也不好劝,谁家的日子谁知道。”
苏执的手指在被单上画圈,一圈一圈,机械地重复着。
“后来才慢慢听说的,”女人声音下意识压低一些,“你爸妈是大学同学,两个人好上的时候家里都不同意,你妈家里条件一般,你爸家里就更差一些。你妈怀孕的时候俩人还没毕业,两边家长都气坏了,你妈家里说要断绝关系,你爸家里说没钱管这档子事。”
“所以你爸就带你妈出来租房子住,就是租在我们那个巷子里。”女人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刚开始你爸也是想好好过的,但日子太苦了啊,两个刚毕业的学生,孩子生下来,连奶粉钱都凑不齐。你爸就开始后悔了,让你妈把孩子打了,说以后还有机会,等条件好了再生。”
苏执的眼睛睁开,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白色的光把她瞳孔里的颜色冲得很淡。
“你妈不肯。”女人的声音带上了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在心疼一个素未谋面的故人,“她非要生,说孩子已经在她肚子里了,是一条命,你爸就因为这个跟她吵,后来你妈坚持把你生下来,两个人吵得更凶了,吵到后来你爸开始喝酒,喝完酒说话就难听了,‘你非要生’‘现在好了吧’‘被你害死了’这种话,天天说,翻来覆去地说。”
“你妈产后抑郁,动不动就哭,有时候抱着你坐在床上一坐就是一整天,不说话也不吃饭,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一个地方。有人劝她去医院看看,她也不肯,就说自己没事。后来是你爸带她去的,回来以后才知道,你妈查出有精神病,什么类型的我记不清了,反正是遗传的。”
苏执的眼睫颤了一下。
证实了!终于被证实了。那个她在心里猜测了无数遍、求证了无数遍的答案,现在从一个陌生人的嘴里轻飘飘地落下来,落在她耳朵里,重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你爸知道以后就更嫌弃了,嫌弃你妈,也嫌弃你。”女人的声音开始发紧,那些事即使过了这么多年,说起来依然让她不舒服,“他说你妈骗了他,说要是早知道有遗传病,打死也不会跟她在一起。他也不怎么回家了,回来就是喝多了,喝多了就打人,专打你妈,有时候当着你面打。”
苏执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们这些邻居看不下去,报过警,警察来了教育几句,走了以后他打得更狠。你妈也不报警,问她她就说是自己摔的,傻啊,那个人是真傻啊。”女人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的尾音,但很快被她自己压下去了。
“后来你爸染上了赌,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回来跟你妈要钱,你妈哪还有钱,他就翻箱倒柜地找,把家里能卖的东西全卖了。有一回喝多了,说要拿你还债,把你卖了换钱。”
苏执的眼睛猛地闭上了,攥在被单上的手收的更紧。
“你妈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疯的,是真的疯了。”女人的声音在发抖,“她把家里的柜子锁起来,把你藏进去,钥匙贴身挂着,你爸回来找不到你,就打她,打完还要找,你妈就哭着求他,说孩子不能卖,孩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卖了她也不活了。”
“你爸不听啊。”
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电话两头都安静了。夏末的风从病房的窗户吹进来,把白色的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有一天晚上,”女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怕惊动什么似的,“我们听到你家里传来很大的动静,东西摔了一地,你妈在叫,后来就没声音了。我们以为跟以前一样,打完了就过去了。第二天早上,你爸从家里跑出来,满手是血,说让我们报警。”
“他说你妈从楼梯上摔下去了。”
苏执的眼眶干涩得发疼,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警察来了以后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你妈身上的伤太多了,不是摔一下能造成的。后来法医鉴定出来,是被打的,内脏都破了。”女人的声音终于碎了一下,但很快又拼了起来,“你爸被带走了,我们帮着警察在家里四处找你的踪迹,死活找不到,后来在卧室的柜子里找到了。”
“柜子锁着,钥匙在你妈身上,警察把锁撬开才把你抱出来的。”
苏执攥着被单的手指松开了一点。
“柜子里很黑,你缩在最里面,身上的衣服脏得看不出颜色了,脸上全是干掉的眼泪印子,我们把你抱出来的时候你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就张着嘴,嗓子眼里发出那种很小的声音,像猫叫一样,出气多进气少,差点就没气了。”
苏执低下头,看着自己盖着薄毯的膝盖,看着自己搭在毯子上面的手,那双手很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的手没有抖。她很意外自己没有在抖。
“我们跟警察联系了你家里的亲戚,你妈那边的,你爸那边的,都打了。你姥姥姥爷那边的亲戚说孩子有精神病基因,他们管不了,让你爸家里人管。你爸那边的更绝,说孩子是谁家的找谁去,他们不认。打了一圈电话,没有一个愿意收你的。”
“最后没办法,我们把你送到了福利院。你走的那天是我抱着你上的车,你不哭也不闹,就盯着我看,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电话那头的女人还在回忆着,说偶尔想起来还会做梦梦到苏执妈妈抱着她在门口晒太阳的样子,说那个巷子后来拆迁了,邻居们都搬走了,大家偶尔说起苏执家的事,都会沉默很久。
苏执听着那些声音,像隔着水听岸上的人说话,每一个字都是中文,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沉重的、无法辨认的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的电话。
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的时候她才注意到,她的手没有在抖,电话界面上那串号码的备注是“邻居”两个字,通话时长显示十七分钟三十八秒。十七分钟三十八秒。一辈子的重量,就装在这十七分钟三十八秒里了。
苏执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被单上,抬起手,慢慢地把自己的脸埋进了掌心里。
病房里很安静,日光灯嗡鸣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小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远远近近,近到门口又远到走廊那头去了。
苏执的手掌贴着眼睛,掌心是干燥的、温暖的,没有任何湿润的痕迹。她没有流泪,从接通那个电话到挂断,从听到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她的眼眶始终是干的。
她把手放下,低头看着自己盖着薄毯的膝盖。
她忽然想起那个柜子。那个黑暗的、逼仄的、密不透风的柜子。
她想起自己被锁在里面的时候,听到的外面的声音。摔东西的声音,打人的声音,她妈妈哭喊的声音,那些声音从柜门外面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东西。
她那时候才两岁多,什么都不懂,她只是害怕。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个在哭的女人是谁,不知道那个在打人的男人是谁,她只知道柜子里面很黑很黑,她出不去,没有人来救她。没有光。没有任何人的声音叫她的名字。
后来呢?
后来她在那个柜子里待了多久?
后来那个在哭的女人再也不哭了。
苏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很白,骨节分明,指甲平整。她把手翻过来看自己的掌纹,掌心里的纹路密密麻麻的,据说这些纹路藏着一个人一生的秘密。
一生的秘密,不过就是十七分钟三十八秒能讲完的故事。
她慢慢地把手握成了拳头。
这时,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姐姐我回来啦——”
作者有话说:
我们苏苏身世很惨痛,但她有一个很爱她的妈妈,哪怕她神智不清,紧要关头时,她始终都是用自己的命护着她的孩子,本文设定的初衷,就是想让里面的每一位女性角色都散发出她们的魅力,只是笔力不够,没有达到自己想要的那种效果,后期再努力吧,看评论区有宝宝说什么时候亲,下一章,下一章会亲上~
第65章
明灿的声音从门口炸开, 带着一种从外面带进来的、活生生的热气,像一团被风吹进病房的火焰。她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水果, 一个装着她路上买的桂花糕, 脸上挂着那种她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好看的笑容。
苏执抬起头。
明灿走到床边, 低头看着她的脸,笑容顿了一下。“姐姐?你怎么了?”
苏执没说话,只是挣扎着往起来翻了下。
明灿把手里的东西往床头柜上一放, 下意识伸手去扶, 下一秒, 苏执整个人扑进她怀里,拦腰抱住她。
明灿的手悬在半空中,一时没反应过来。
苏执抱得很紧。两只手臂圈在明灿腰部,十指交扣,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将额头抵进明灿腹部, 脸埋进去,鼻尖蹭着她t恤的布料。
这个姿势维持了大概三秒钟,明灿才回过神来。
“姐姐?”明灿的声音一下变得很轻,她的手慢慢落下来,先是试探性地落在苏执的肩膀上, 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到苏执在抖,很细微的、抑制住的颤抖。
“没事了,没事了姐姐,我在呢, 没事的……”她一遍一遍安抚着。
掌心从对方的肩膀滑到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指腹贴着头皮慢慢揉, 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背,稳稳地托住她。
苏执没松手,也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没有任何预告,就是忽然间,明灿感觉到自己腰侧的t恤湿了一小片,温热的,透过布料贴到皮肤上。
明灿的呼吸顿了一下,但她没有低头去看苏执的脸,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下巴搁在苏执的头顶,闭上眼睛,安静地、稳稳地抱着她。
病房里安静极了,日光灯嗡嗡地响,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有人在说话,声音远远的。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他们交叠的身影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苏执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更久。
她的眼泪不是那种汹涌的、铺天盖地的哭法,而是安静的、克制的,像是忍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的口子。
明灿耐心安抚着,等她发泄,苏执哭到后面有些控制不住,抽泣着跟她诉说自己的委屈,可嘴巴刚张开就被难过压下,她说不出来话,心里很着急。
“别急姐姐,慢慢来,我会一直陪着你。”
不安抚还好,一安抚,苏执心里更难过了,抽泣加大,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她想说,“妈妈不是摔死的,她是为了护她,被爸爸生生打死的”,想说“那个柜子好黑,她好害怕”,想说“自己当年差点就死了,差点就见不上明灿了”……
但这些话全部卡在喉咙里,隔着一团湿透了的棉花塞,每一个字都被堵死在里面,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她急得浑身发抖。
越是说不出来就越是急,越是急就越是说不出来,呼吸也跟着变,像被人掐住了气管,每吸一口气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抽泣声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一声接一声,密集得像鼓点,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攥在明灿腰侧的衣服指节发白,身体也开始剧烈地起伏,肩膀一耸一耸的,胸腔像一只被过度充气的气球,随时要炸开。
明灿安抚不下来,急得眼睛红了。
她想要摁呼救铃,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