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3个月前 作者: 温水煮茶
    午后的阳光不算烈,夏末的风裹着消毒水和早桂的味道, 从门诊楼的方向一阵一阵吹过来。


    明灿推着轮椅,沿着住院部门口那条铺了防滑砖的小路慢慢走,速度控制得很慢,生怕颠着苏执。轮子碾过地砖缝隙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一声一声, 节奏平稳舒缓。


    阳光落在苏执脸上,她下意识眯了一下眼睛,头微微往后仰,像是被那层薄薄的光烫了一下。


    明灿立刻停了脚步, 弯腰凑过来看她的表情,“是不是太晒了?我们往那边树荫下面走?”


    “没有。”苏执的声音比平时轻,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迟缓, 她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尖慢慢收紧又松开,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的真实性,“挺好的,再待一会儿。”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太阳了。


    病房的窗户朝南,阳光每天都会准时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床尾的白被单上,但她只是看着那道光,隔着玻璃,隔着窗框,隔着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像看一个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东西。


    而现在,那道光毫无遮挡地落在她身上,落在她盖着薄毯的膝盖上,落在她许久未见日光的皮肤上,带着一种真实的、有温度的重量。


    明灿没有急着走,就停在原地,等苏执适应那道光。


    夏末的风从门诊楼的方向吹过来,把苏执散在肩侧的头发吹起来几缕,明灿伸手把那几缕头发别到她耳后,动作很轻,指腹擦过她的耳廓。


    苏执没躲。


    “走吧,往前走走。”她说。


    明灿重新推起轮椅,速度比刚才更慢,沿着防滑砖铺的小路一直往住院部后面那片绿地走。


    那边有几棵桂花树,早桂开得零零星星,颜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香味已经藏不住了,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


    明灿推着苏执在一棵桂花树底下停了。


    树冠撑开一大片荫凉,阳光从枝叶的缝隙漏下来,碎成一地金灿灿的光斑,风吹过来的时候光斑跟着晃,跟打翻了一罐碎金子似的。


    明灿把轮椅的刹车踩下去,绕到苏执面前,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表情,然后站起身,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了两折,垫在苏执的膝盖上。


    “腿上得盖着点儿,风一吹还是凉的。”她说。


    苏执低头看着她忙活,没说话,那双眼睛里映着头顶的桂花枝叶,也映着明灿低头认真叠外套的侧脸。


    明灿忙完,没有站起来,就着蹲的姿势往前挪了挪,两只胳膊搭上苏执的膝盖,下巴搁在自己的手臂上,仰着脸看她。


    这个角度,阳光正好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双眼睛抬起来的时候,像盛了一整片天空的光。


    “姐姐。”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软绵绵的、撒娇一样的尾音。


    “嗯。”


    “今天的天气好不好?”


    苏执低头看她。


    明灿的下巴搁在她的膝盖上,脸颊被手臂挤出一小团软肉,嘴唇微微嘟着,是在等答案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太重了,不像真的在问天气。


    苏执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手,手指从明灿的眉心出发,沿着鼻梁慢慢往下,指腹蹭过她的鼻尖,最后落在她微微嘟起的嘴唇上方。


    “好。”她说。


    明灿的眼睛弯了起来,弯成了两道月牙,她往前凑了凑,鼻尖蹭到苏执的指腹,跟一只讨摸的小猫似的,蹭完了也不退回去,就那么挨着,鼻尖贴着苏执的指尖,呼吸把那一小片皮肤烘得温热。


    “那姐姐喜不喜欢今天?”


    苏执被她问得愣了一下,“什么?”


    “天气。”明灿的声音闷闷的,鼻尖还抵着她的手指,含混不清地说,“姐姐喜不喜欢今天的天气。”


    苏执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忽然有点想笑。


    这小孩的胆子最近越来越大了,想要表扬就直接说,偏要用天气当借口,用这种姿势,这种语气,把一句简简单单的问句拖出了弯弯绕绕的味道,让人不知道她到底在问什么。


    但她还是回答了。


    “喜欢。”苏执说,指尖在明灿的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今天的天气很好,很喜欢。”


    明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比头顶的太阳还过分,她“腾”地从苏执膝盖上抬起头来,两只手撑在轮椅的两侧扶手上,把苏执整个拢在自己的阴影里,凑近了看她的眼睛。


    苏执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


    头顶的桂花枝叶沙沙作响,风把零零星星的桂花香气送过来,阳光碎在两个人之间,明灿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她瞳仁里自己的倒影。


    苏执抬手,掌心贴上明灿的脸颊,拇指在她颧骨的位置慢慢蹭了一下,掌心的温度比昨天高了一些,不知道是在太阳底下晒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两个人耳朵都红了。


    明灿伸手,指尖从她发间经过,将那瓣桂花花瓣取下来。


    “桂花落头发里了。”她说。


    苏执看着那瓣桂花被她捏在指间,薄薄的金色在日光下近乎透明,明灿的手指很好看,骨节分明又不显粗粝,那瓣花被她拈着,像拈了一小片碎掉的阳光。


    “给我。”她把手伸过去。


    明灿乖乖地把那瓣桂花放在苏执的掌心里。


    花瓣太小了,躺在苏执的掌心上几乎没什么重量,薄薄的金色被阳光一照,边缘几乎要化开似的。苏执低头看着它,拇指轻轻覆上去,没有碾,只是虚虚拢着。


    明灿一只手还维持着撑轮椅的姿势,自己大半个身子把苏执笼在树荫与阳光交织的光影里,她没有要退开的意思,就那么垂着眼睛看苏执低头看花的侧脸。


    风把桂花树的枝叶吹得沙沙响,又有几片细碎的花瓣落下来,落在苏执的肩头,落在她盖着薄毯的膝上,明灿一一捡起来,放在苏执手心里。


    苏执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几瓣零零星星的金色,薄薄的花瓣聚在一起,还没有她掌心的一道纹路重。她把手指慢慢收拢,又松开,再收拢,跟小孩第一次摸到雪一样,舍不得用力,又怕它化了。


    明灿看着苏执孩子气地拢着那几瓣桂花,忽然觉得夏末的风也是多余的,这一刻已经够好了,好到她舍不得让秋天真的来。


    但是秋天,还是到来了,明灿赶在秋招开始的时候,将自己的简历挂到了boss直聘,结果简历刚挂上去,中控的面试官就开始联系她了。


    研发主管·周女士。


    明灿看到职位跟姓氏时就已经猜到对面是谁了。


    她很礼貌地回了句:“周老师,您好。”


    不出所料,那边直接挑明了身份,还说很高兴能再次看到她的简历,问她家里恢复得怎么样了。


    明灿看眼病床上闭眸浅睡的苏执,快速回复:“恢复得挺好的,谢谢周老师关心。”


    那边没有再客套,问明灿什么时间有空过来面试。


    明灿本来想直接拒绝的,想了下,觉得这样不太好,自己还是应该亲自过去,跟对方道个谢,也说一声抱歉,于是她问那边什么时候方便,周竞说了个时间。


    次日早上九点,明灿出发去了中控,走前苏执再三叮嘱过,让她好好面,以及把一些她能想到的问题都提前演练问了一遍。


    明灿离开病房后,她拿出手机,犹豫几秒,给孤儿院的院长方沐拨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方沐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她一贯的温和与迟缓,应该是刚从什么忙乱的事情里抽身出来,语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没来得及收起的疲惫。


    “苏执?”


    “方院长,是我。”苏执靠在床头,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压得很低,尽管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方沐顿了一下,像是对她这个电话感到意外:“好多年没接到你的电话了,你现在怎么样,还好吗?”


    “还好。”苏执说,手指无意识地在被单上画圈,“方院长,我今天打电话,是想跟您核实一件事。”


    方沐听出了她语气里的郑重,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大概是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了,“你说。”


    苏执闭了一下眼睛,尽可能地把接下来的话调整得轻描淡写一些,但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我当年被送到孤儿院,是因为家族性遗传精神病的基因吗?”


    方沐没有急着回答,苏执听到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了世事的无奈,也带着一丝隐隐的心疼,“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了?”


    “我想确认一下。”苏执说,指尖把被单攥出一个褶。


    方沐那边沉默几秒,听筒里传来一个字:“是。”


    “那我的父母或者家人,您现在还有联系吗?”她问。


    “亲人的话,应该没有了,”方院长斟酌道,“你的母亲患有精神疾病,被家暴致死,你父亲因此获罪进了监狱,你是被你们隔壁的一个邻居送过来的,说是打你们家亲戚的电话没有人愿意接手,无奈之下把你送进了院里,说抛弃倒也算不上抛弃。”


    “那方院长,邻居的联系方式,您还有吗?”


    “邻居的联系方式……我找找啊……”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钟,应该是院长在翻找通讯录。


    苏执耐心等待着,等待的过程中,她捏在手里的被单一直没有松开过。


    “找到了!”过了大概半分钟,那边回复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苏执攥着被单的手指微微松了松, 又紧了紧,“方院长,能麻烦您把那个电话给我吗?”


    方沐没立刻回应, 而是在那头沉吟了一下, “苏执, 你要这个号码……是打算联系?”


    “嗯。”苏执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息,方沐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只轻轻叹了口气, “行, 我给你。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号码不一定还能打通,你先记一下。”


    苏执打开通讯录,把方沐念的那串数字一个一个记下来,为了保证号码不丢, 她又在通讯录里备注了一份。


    “谢谢方院长。”她说。


    “不用谢。”方沐的语气温和下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苏执,有些事, 知道了不一定比不知道好。你要想清楚。”


    苏执没接这话,只是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盯着通讯录里那串刚存进去的数字看了好久。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备注栏里写着“邻居”两个字, 简简单单,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仿佛这两个字就能撑起一段被时间碾碎的过往。


    她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几秒, 摁下去。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苏执的呼吸忽然变得很轻。


    听筒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底噪,像老旧电视机雪花屏的声音,夹杂着几句方言的吆喝和锅铲碰撞铁锅的脆响。对面显然是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的轰鸣声隔着一层什么,闷闷地传过来。


    “喂?哪位?”


    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约莫六十来岁的样子,嗓门不大,但中气很足。


    苏执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干涩。


    “您好,请问您是三十年前住在乾南小区18幢2单元1203苏建国夫妇的隔壁的张晓荷张女士吗?”


    她报了方院长给的那个地址,声音说到后半截已经在发抖了,但她控制住了,尾音收得很稳,像是怕吓着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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