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3个月前 作者: 温水煮茶
因为她感觉到苏执抱她的力气更大了,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如果这个时候自己抽身去按铃,哪怕只是一秒钟的松开,对方很有可能就会重新沉下去。
她好不容易有勇气主动伸手去抱那根浮木,她不想让她落空,不想让她沉下去。
于是明灿咬了咬牙,把手从呼叫铃上收回来,重新环住了苏执的背。
然后,她把下巴抵着的姿势换成了亲吻,嘴唇贴在苏执额头上,轻轻地印了下去。
不是蜻蜓点水的碰触,是结结实实地贴上去,嘴唇压着苏执额部肌肤,压了很久。
她能感觉到她额头皮肤的温度,微微发烫,大概是刚才哭得太厉害了,血液循环加速,额头的热度透过嘴唇传到她心里,烫得她心脏揪了一下。
她也能感觉到苏执额角细密的汗珠,咸涩的味道若有若无地弥漫在唇齿之间,感觉到那些细密的颤抖从苏执的身体传到她的胸腔里,震得她的心脏也跟着疼。
明灿闭上眼,嘴唇没有离开苏执的额头,就那么贴着,然后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蹭动。每一次蹭动都带着一种笨拙的、本能的温柔,像小动物舔舐同伴的伤口,没有任何技巧,只是出于本能。
她的嘴唇从苏执的额头中央蹭到眉心的位置,在那里停了一下,又蹭回来。
“姐姐,”明灿的声音闷闷的,嘴唇还贴着苏执的额头,所以每个字都含混又柔软,“你不用那么着急,我就在这里,我不会走。”
苏执的身体震了一下。
“我会一直陪着你,”明灿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一直陪着。”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她怕苏执听不见,又怕苏执听见了但不信,所以要咬着牙把每个字都咬得实实在在。
苏执的抽泣声忽然变小了。
不是停了,是从那种急促的、几乎要窒息的节奏里慢慢缓了下来,像一锅沸腾的水被人撤了火,气泡还在往上冒,但不再那么猛烈。
她攥在明灿腰侧的手指,从指节发白的死攥,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并没有完全地放开,而是从手指尖开始,指节一节一节地软下来,像攥了太久的东西终于不用再担心会失去,可以稍微松一松,可以放心了。
明灿感觉到那双手从“抓住”变成了“搭着”,从拼命求生变成了安心的依靠。
她把脸更重地压进明灿的腰腹,眼泪还在流,喉咙里破碎的呜咽也是,但整个人情绪上没有刚才那么激烈失控了,此时的哭声更像是小孩子,受了委屈后,毫无防备地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摊开在另一个人面前。
明灿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兜不住了。
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她没有去擦,也没有出声,就那么让它流,顺着脸颊滴下来,有的落在苏执的头发上,有的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她不想让苏执知道她在哭。
不是因为要面子,是因为她觉得苏执现在需要的不是看到她也难过,而是需要一个永远不会塌下来的依靠。她可以哭,但她的哭不能成为苏执的负担,所以她的眼泪是安静的,没有声音的,只有那些滴落的泪珠无声地砸落,带着滚烫的温度。
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
走廊上又有人经过,推着推车,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有人在咳嗽,有人在轻声交谈。远处不知道哪个病房的电视开着,传来一阵模糊的广告音乐。
这些声音都很远。
最近的声音是苏执的呼吸声,从急促到平缓,从抽泣到绵长。是明灿的心跳声,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一下一下地跳动着,有力而稳定。
苏执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只知道明灿的嘴唇一直贴着她的额头,一下一下地亲,有时落在眉心,有时落在额角,有时落在发际线边缘。每一个吻都很轻很轻,轻得像蝴蝶停在花瓣上,几乎没有重量,但又确凿无疑地存在着。
而明灿的手也没有停,一只手掌稳稳地托着她的后脑勺,手指在她的头发里慢慢地、一遍一遍地梳过去,从发根到发梢,温柔地循环着。另一只手圈在她背上,从肩膀到腰际,来回地抚,掌心是热的,隔着病号服薄薄的布料,那种热意一点一点地渗进皮肤里。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安抚动作,大概都可以被这两个动作概括完全。
苏执的呜咽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偶尔的一声抽噎,如同暴风雨过后的屋檐,还有水滴在往下落,但天已经放晴了。
她的身体终于不用再抖了。
贴紧的姿势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松动了,没有疏远,就只是紧绷到极致之后自然而然地松弛,她的脑袋从明灿的腹部往上蹭了蹭,脸从腰侧转到了胸口的位置,额头重新抵着明灿的下巴,鼻尖蹭着她的领口。
整个人软软地靠在对方身上,呼吸缓慢而均匀。
明灿低下头,嘴唇又落了下来,落在苏执眉心。
这次的吻比刚才那些更轻、更慢,嘴唇贴着眉心停了很久,久到她能感觉到苏执眉心那一点微微凸起的骨头。
“姐姐,”她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很轻很轻,“哭完鼻子,要不要喝口水?”
苏执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钟,她感受到那颗脑袋在她锁骨处轻轻点了下。
明灿笑了,心脏还在疼。
作者有话说:
浅浅亲一下,安慰姐姐~
第66章
明灿把人哄靠在床头, 自己去饮水机前兑了半杯温水过来。
“姐姐。”她水杯递到苏执面前,小心捧着。
苏执没有立即接下,而是垂着眸, 看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针痕迹, 她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 只是眼眶还是红的,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
她抬头,看了明灿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脆弱, 也没有依赖, 就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
“明灿。”
“姐姐。”
苏执的声音很哑,刚才哭得太厉害,声带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字句带着毛边。
“我以前……也被人爱过。”她说。
明灿没有说话,只是捧着水杯, 在病床一侧,离她更近的位置坐下来。
苏执的目光落在明灿手里的杯子上,水面上映出模糊的天花板灯光的倒影,白花花的一团,她的思路也顺着刚才电话里邻居阿姨的描述回忆。
父亲因为家里穷, 想让母亲打掉她,母亲一意孤行把她生下来,然后两个人开始吵架,母亲产后被迫听那些难听的话, 她的精神开始一点一点崩溃,最后查出来有精神病,父亲开始打她, 她为了维护自己,内脏全破了,自己被锁在黑暗逼仄的柜子里……
苏执回忆着,回忆着那一段漫长而艰苦的岁月,她不知道母亲当时有多疼,她只知道,她在生前最后一秒,在神智极度不清醒的时刻,还在用自己的命护着她。
她也有人爱,只是这份爱太痛了,爱她的人太痛了,她自己也太痛了。
她想起,邻居阿姨的叹息,一开始的时候,他们夫妻俩关系很好,父亲每天给她煲汤、照顾,母亲大着肚子给父亲送饭,明明这么和谐的氛围,却因为日子穷,过不下去而争吵。
后来母亲查出来精神病,父亲变本加厉地折磨她……
“世界上真的会有那种永恒的,一成不变的爱情吗?”她问自己。
下一秒,明灿开口了。
“会的!”
她的回答很坚定,一双眸看着苏执,瞳孔深处印着她的一张脸。
“会的,”她重复,“会有一成不变的爱情,阿姨只是遇人不淑,我妈妈也遇人不淑,她生下我之后,因为被家里嫌弃是女孩子,她便跟他们断绝关系,带着我来到一个很远很远,没有人认识的地方,我们小时候生活很艰苦,长大了生活也很艰苦。”
“妈妈病得很重的那段时间跟我说,将来她的灿灿,一定能够遇到对她好的人,后来我遇到的,都是对我好的人,宫阙姐、何医生、姜漾姐跟霜序姐,”明灿看着苏执,认真看着,“还有姐姐你。”
后面的话明灿没有说出来,哪怕是经过这段时间的经历与相处,她已经更加清晰地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但此时此刻,她依然没有当着苏执的面说出来,她要等往后一点,等到事情全部解决了,找一个相对正式的场合,郑重地将那些话说给苏执听。
“因为有你们在,我觉得自己很幸福,同时我也相信爱情!”明灿最后再坚定了自己的想法,那双眸子里盛满了信念与期待。
苏执被她情绪感染,心里那点彷徨弱了些。
“姐姐,”明灿牵住她的手,“你也要相信爱情,你看宫阙姐跟何年姐,她们大学刚毕业,刚进医院规培就已经好上了,半年不到领了证,这几年她们相互依靠从未红过脸。”
“你再看姜漾姐跟霜序姐,她们前几天领了证,姜漾姐有困难,霜序姐第一时间出面为她摆平所有事,她们都是很好,很恩爱的妻妻。”
明灿一番话,苏执眼眶又红了,但她情绪还是稳住的。
她咬着唇,点了点头,算是给眼前人一点回应,也算是给自己一点回应,不管是宫医生和何医生,姜漾还是霜序,她们都很好,很恩爱。
眼前这小孩更好,她生活在那样的环境下,依然对生活充满希望,浑身都是信念与力量,在这样一个孩子面前,哪怕生活再难再痛,她觉得她也应该再撑一撑。
基因鉴定还没做,即使做了,不一定母亲有遗传病史,她自己就一定携带那方面的基因,她想给自己一点希望,一点可以期待的空间,她想再多陪陪眼前这小孩,看着她一步步进入职场,一步步成长过上好日子。
“姐姐,不想那些了!”明灿凑过去,双手捧着苏执的脸颊,拇指指腹帮她擦着已干的泪痕。
她往床头柜上看一眼,邀功似的:“我带了特别好吃的桂花糕跟大葡萄,我们一起吃!”
小孩说话的语气很夸张。
苏执的目光随着她的指引落在那袋葡萄上,紫黑色的果粒饱满圆润,表面还挂着细密的水珠,在病房的白炽灯下泛着薄薄的光泽。桂花糕装在透明的食盒里,层层叠叠,撒着金黄色的桂花碎,隔着盒子仿佛都能闻到那股清甜的香气。
她其实没什么胃口,喉咙还泛着哭过后的涩意,胃也被什么东西攥着,收紧成一团。但小孩那样殷切地看着她,眼睛亮得像两颗浸了水的琉璃珠子,她便点了点头。
“好。”
明灿立刻高兴起来,把那杯温水先塞进苏执手里:“姐姐先喝口水,我去洗葡萄。”
她说着便拎起那袋葡萄,脚步轻快地往病房的洗手间走,从背后看,白t下摆两条大长腿微微晃动着,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摆荡。
苏执捧着那杯温水,掌心里传来温热的触感,一点一点往指尖蔓延。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
没一会儿,洗手间传来哗哗的水声,夹杂着明灿偶尔哼出来的两句没调子的歌,声音很轻,苏执靠在床头,听着那个声音,胸腔里那种被撕裂过后的钝痛,好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填平了些。
那种痛感还在,但痛的地方被小心翼翼地裹上了一层柔软的创可贴。
明灿很快端着一小碗洗好的葡萄回来,果粒上还沾着水光,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又打开桂花糕的盒子,用里面配的小竹签叉起一块,递到苏执唇边。
“姐姐先尝一块桂花糕,这家店的特别软,甜度也刚好,不会腻。”
苏执看着递到嘴边的那块糕点,桂花碎嵌在米白色的糕体里,形状规整,边缘切得干干净净。她迟疑了一瞬,还是张开嘴,轻轻咬了一口。
糕体入口即化,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弥漫开来,确实不甜不腻,清清爽爽的,像是初秋的味道。
“好吃吗?”明灿歪着头看她。
苏执慢慢嚼着,点了点头。
明灿眉眼弯起来,笑得很满足,比她自己吃到了还高兴。她又叉起一块递过去,苏执这次没有迟疑,接过去自己拿着,一口一口地吃着。
“今天的面试怎么样?”苏执问。
虽然这样问了,但她从明灿走进病房时的状态就能感觉到,这小孩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松快的劲儿,眉眼间没有半点沮丧或者焦虑的样子,应该是面试表现还不错。
她想,接下来,对方应该会兴高采烈地将自己的面试结果抖出来,然后眯着眼睛跟她要奖励。
然而并没有。
明灿把手里那半块桂花糕三两下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舔了一下嘴角的碎屑,很坦然地看着苏执,说:“没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