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3个月前 作者: 甜甜圈小吊车
一路上,风把这两年的时间细细摊开,从部落防线的重新部署,到新房选址、粮食调配;红砖加大了两码,正在实验空心砖;甚至哪位族人发生了意外变故这样细碎的事,都一桩桩如实汇报。
林云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曾经折磨啃噬他的最差的情况人去楼空,秩序崩塌……全都没有发生。
悬了两年的心,在风细致入微的讲述中,终于缓缓安放进胸腔。
到达高山部落领地的时候,刚好是傍晚。
林云见到了风描述中小草地农田。这片宽旷的平地,竟在地震中整体平移了两公里。慧农河凭空撕开一条横向的支流,留着没用,被改造成养鱼的池塘。
也见到了蹲在紫色花海中的草甸。
小姑娘频频抬头,在看到他的刹那就往这边跑来。林云担心她的身体,吼了好几声才命令她停下。
林云从巨马背上滑下来,还没说话就被草甸抱住,肩膀上迅速濡湿了一片。
林云第一次见到她这么情绪外放的表现,手足无措地愣了两秒,才想起来拍拍她的后脑勺,打趣道:“怎么变得爱哭了?以前的草甸女王呢?”
草甸哽咽着批评:“你都多大了,还乱说话。”
林云立即立正站好,狗腿子道:“好的女王,知道了女王。”
草甸被他逗笑,颊边的泪珠抖落,小姑娘撇撇嘴,说:“快回去吧,大家都等着呢。”
林云转身,先看到了跑得满头大汗的宝石,便站住脚,微笑着向她张开双臂。
宝石跑到近前,却没有扑上来,而是停在他面前不远处,含着泪凝望着他。
林云还是笑着,手指招了招,说:“来吧,小妹。”
宝石强忍着的情绪瞬间崩溃,五官拧成一团,无声但放肆地哭起来。她一步一顿地慢慢走上前,僵硬的将林云牢牢抱住。
林云侧头贴住她的头顶,眼泪也不受控的滑下,他轻声说:“我有个妹妹,叫小麦,这次,她同意我喊你小妹了。以后做我们的小妹好不好?”
“嗯,好!”宝石点点头,哭着说,“我心里一直都把你当哥哥,没有比你更好的哥哥了。”
得到这份回应,也算了却了林云的一桩心愿。从把宝石当作姐姐妹妹的替身,忍不住偏爱,到认清现实克制亲近的行为,再到坦诚的接纳宝石作为亲人。这几年来,林云的心态也经历数次改变,现在,终于能心安理得的面对宝石了。
风却在身后微微皱眉。他知道林云的小时候,也知道林云的纠结。
是什么让林云放下了芥蒂?
这次见面后,一直是风在讲解部落的事,林云只粗略的说了几句自己。风不了解林云这两年的经历,又有点胆怯,有点不敢问。
林云没来得及和宝石多说几句话,周围劳动的人们已经围拢过来,热情的和他打招呼。
他们自发站在道路两侧,很多人手里握着锄柄,还有人抓了一把杂草。跑得太快了,手里的东西都忘了放下。有人正在衣服上蹭泥土,担心自己的手不小心弄脏了指引者的衣服。几乎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朝这边望。
人群越来越密集,大家从广场上涌过来,从工坊里冲出来,一层层围住林云的去路,却安分的站在道路两侧。人群激动的高喊“指引者大人”,有人哭着跪下去,有人伸手想拉他的袖子,又颤巍巍的缩回去。有幼崽从成年人的腿缝里钻进来,小心地摸他的裤脚。
风却在这份激动中退后了半步,安静守在林云身侧。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着林云被热情的族人簇拥在中间。看他弯下腰去,和矮小的幼崽说话,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着什么。看他直起身,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朝他的方向找过来。找到了,便冲他笑了一下。
风也把嘴角往上牵牵。
澎湃的人群推着、挤着,从农田一路拥到石面广场。林云被这片炙热的人海裹挟着往前走。到底没能维持住高深莫测的表情,眼睛眯起来,笑得像只小狐狸。
母司大人就站在人群尽头的广场中央,双手拄着红宝石权杖,身后是一排没见过的新面孔。她看起来比两年前老了很多,长发已经全白,眼尾的纹路加深,但仍然身形挺拔,不见一丝佝偻。
林云穿过人群,快步走过去,正打算行礼。母司大人忽然利落的抓住他的手,将他牢牢扯住,手劲大到和苍老的外形严重割裂。
林云抬眼看她。
她却垂眼敛眉,后退半步,单膝跪地。抬手点点自己眉心、心口,一手扶胸,深深俯首。
林云心里掠过一丝惊讶,面上却没起任何波澜。他没有出声,没有动作,没有贸然破坏母司大人为他营造的这一刻。
他只是垂下眼,目光静静扫过她全白的发顶,礼貌地移开,看向脚下平整如新的石面。他深深呼吸,空气里有新锯木屑的清苦味道,混着食堂那边飘来的炖肉香气。
不过在他沉默的瞬息,在场所有人都纷纷跪倒,黑压压的头颅,全都规矩的低垂着,现场静地落针可闻。
母司大人苍老地声音响起,带着奇异地咏叹的腔调:“恭迎指引者大人回归。”
在场所有人齐呼:“恭迎指引者大人回归!”
声浪层层叠叠,经久不散。
母司大人抬手虚按,全场肃静,她音调不高,但掷地有声:“两年前的天灾,摧毁了大地上的万物,却没能摧毁您的知识和智慧。您曾说,没有指引者,高山部落也要独自前行。今天,我们还能站在这里,就是要告诉您:因为您的指引,我们学会了用智慧抵御无知,用制度对抗混乱。您赋予我们的,是社会发展的骨架,高山部落在您的指引下,已经长出了丰盈的血肉。”
最后,她说:“指引者大人,欢迎回家。”
众人齐呼:“欢迎回家!”
母司大人颔首,低声颂唱:“ka-deo fa-fono ve ti,dona m ve kopa-fo。”
数万人齐声重复,声音响彻云巅:“ka-deo fa-fono ve ti,dona m ve kopa-fo。”
林云静立在这片声浪的中心,片刻,他轻轻笑了一下,弯腰搀起母司大人,缓缓开口:“ka-deo fa-fono(兽神赐福)。”
废墟上重新矗立起整齐的厂房,烟囱里冒着炊烟,断流的小溪被重新引出一条水道。工坊和住宿区的断壁残垣上建起了新的房屋,空气里有石灰的干涩和烤面饼的淀粉焦香。
迎接指引者归来的欢庆,足足持续到三天后,族人们的热情才渐渐平息。
这几天,林云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先是和风以及母司大人,持续密谈五个小时。互相交换了重要的信息,同步安排应对策略。
之后的时间里,他不断接待各种来客。
所有人都想确认他真的回来了。他话说得太多,嗓子从第二天就哑了,但每个来见他的人他都见了。所有思念、担忧和期待,他都认真倾听。
他握了无数只手,回答了无数遍“我回来了、我很好”,族人们敬他、爱他,也止不住的心疼他。
林云惊讶龙婆婆的脚截肢了,一句话还没说完,龙婆婆却先哭着埋怨:“这小脸怎么破皮了?”
这三天,林云心里塞满了酸软的湿棉花,沉沉的。却也因这份分量而安心,再也没有飘零的心绪。
三天后,他才有机会安静地视察部落。
他们不紧不慢的步行,从小草地农田走到工业区,再从新划出来的工坊走到养殖场。每到一处,工人们都热情洋溢的欢迎指引者大人视察。他们打心底里想要展示自己的劳动成果,每个人都很自信。
风走在林云旁边,手里拿着工作笔记,详细的为他解答所有问题。焦哥则像个影子一样跟在两人身后,不主动搭话,也不偏离行动轨迹。看到什么都是满脸柔和的笑意,也不知道在满意什么。
随着脚步的丈量,林云逐渐认识了一个熟悉、又处处透露出新生机的部落。
新加入的族人非但没有被排斥在体系之外,甚至,他们的工作量比高山部落本族人更重、更累。在待遇上,和普通高山族人拥有同样标准的配给份额,没有削减,但也没有额外的奖励。
“如果是我的话,应该不会刻意给他们分配最重的工作,我肯定是先考虑公平。”林云这样感叹了句,又赶紧握住风的手腕,解释说,“我不是指责哦,我是突然醒悟过来,你的这种方法才更适用于索朗大陆的人文生态。在当前的文明阶段,我和大家讲公平公正,是有点超前了。”
风没有居功,只说:“都是你教给我的。”他不着痕迹的转动手腕,把手抽出来,翻开笔记本的第二页,指着几行字说,“制度上的公有制、三级民主集中制、联合议事会、专业技术委员会、法律审判、侦察执刑。民生上的基本保障兜底 ,辅以按劳分配激励,等等等等,全都是你给我拆解过,细细讲过的。”
林云心里冒出些不舒服,他捏捏还残留着温热的手指,探头过去看向风的笔记本。风的汉字写的很好,和他的字迹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落笔更用力些。
林云伸出一根手指,擦着风的手背探过去,指尖往前翻了一页,看见他自己在扉页写下的字:
“法律是比武力更持久的秩序”
“林云”
这两行下面,比当初多了两个字,是风写的:
“林风”
看到这俩字,林云心里刚升起来那点丝丝缕缕的不舒服,顿时烟消云散。简直被风的小狗行为萌翻了!
知道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啊就乱写,太犯规了!
他忍着笑,赶紧往后翻翻,又看到风新写下的笔记:
“按劳分配:
饮食及储备、工业生产、基础建设、医疗卫生、文化教育、军事防务
六个大类,每个大类下面分了具体的类别和技术等级,工种旁边标注了劳动系数。
林云想起来,这是第五年冬天,他一直想要推行的工作。因为有较完善的现行政策,所以不是很着急。每次准备落地,都被各种优先级更高的事务抢先,于是被一再搁置。
再往后翻:
重建后的物资分配比例
各行业最低保障标准
不同工种的劳动系数评定标准
议事会选举时间表
所有的项目都是他跟风提过的,两人曾就这些问题深入浅出的探讨过,并不是乌托邦式的空想。
风全都记住了。
不止记住了,还在积极的落地实施。
在他不在的时间里,在所有秩序都有可能崩解的边缘,风按着他们当年畅聊的蓝图,把制度从废墟里硬拔了出来。
从重建之初打下地基时开始,风把这些概念拆解成具体的工作流程,融入了重建的每一个环节。制度推动部落重建,公平凝聚人心,民主决策激发智慧,教育开启民智。
那些互相依偎在一起的畅想,已经随着重建的进度,在这片沃土上生根发芽。
“你说的那些,“风在旁边开口,语气淡淡的,像在讲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以前你讲给我听的时候,我其实是一知半解的。所有制、公有制、配给制,议事、选举、人民代表,太复杂了。”
风摇摇头,自嘲的笑笑:“我只能拼命记,但大多不明白。”
他顿了顿,忍不住用手心托了下林云的脸颊,眼中溢出碎星般的光:“直到你不在的这段时间,什么都得我自己做。我每做一个决定,就翻你的本子,找你以前说过的话。有一次在废墟上撒石灰,我忽然想起来你说过:公有制不是取消一切个人的东西,是大家共有的东西不被任何个人占为己有。我看着那些能平等的拯救数万生命的石灰,忽然就懂了。”
他抬起眼,看向远处正在重建的厂房和烟囱,又转回来,深深看着林云。
“你不在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你当初为什么那么累?后来想明白了,你把所有事都扛在身上,没机会让我体会什么是累,我隔着你的保护,自然想不明白。”
“你怕制度不稳,怕有人钻空子,怕一步走错就回不了头。这些,只有我自己亲自做决定的时候,才能稍微……稍稍感受到一点,你的那种疲惫。”
他把笔记本放进外套口袋里,额前几缕碎发扫到眼睛上,他眨了下眼,说:“我之所以只能感受到和你类似的、浅显的疲惫,是因为,你已经把路标都插好了。你是个开辟者。“
“和你相比,我做的事很简单,”他说,“我只是沿着你插下的路标,在你的规划下,把荒原变成路。”
而这一切,都建立在林云的知识体系之上。
风越是了解林云,就越明白自己对林云不是盲目的崇拜。那是理解后的践行,是继承和发展,也是信任之后的全然认可。风永远记得林云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一团很亮的东西。那团光,不是对未知的盲目期待,而是亲眼见过某种具体的幸福后,自然而然地确信。
风看着他,认真说:“你是我的神明。”
林云的喉咙发紧,和他对视了几息,又匆忙低头,手指揩去眼角的泪花。
风只说了一半,但林云能听懂另一半。
这人,不知道多少次在深夜独自面对困境,反复推敲,反复衡量,最后依然选择相信他的理念。
风并不是完全延续林云的行为,而是把林云的理念吃透了,消化了,融进自己的思想里。然后在每一个具体的问题面前,产生出属于风的独一无二的解决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