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3个月前 作者: 甜甜圈小吊车
    “为什么?”林云打断了他。


    “这样,我就可以帮你划船了啊。”焦哥笑起来,有点无奈,又有点温柔:“这些年,我的神力几乎是最弱的,留在蚺岛什么都帮不了你。如果你一个人划船,大概率会死在海上。”


    “而且说真的,”焦哥笑笑,说,“我也想出去走走,看看你作为指引者给这个世界留下的功绩。”


    林云沉默了很久,也想了很多,最后,他点点头:“好,我们一起回去。”


    当天夜里,林云和疙瘩汤长谈。把船的大小、两个人两只鸟的重量,淡水、肉干,风暴、海浪,所有问题都拆解讲给疙瘩汤听。


    最后,林云说:“海上非常危险,你俩都不能飞,最好的办法就是在蚺岛等着。等我回去把义肢做好,把大船修好,再来接你们。”林云摸了摸他脖子上的绒毛,那里干燥蓬松,很柔软,“或者,香焦他们找到新洋流以后,会比我这艘破船安全得多,到时候,你和儿媳妇一起过去。”


    “嗯。”


    林云的手指有点凉,在膝盖上搓了两下,说:“我自己“


    “不!”疙瘩汤抬起头,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他,摇头说,“保护妈妈。”


    林云鼻根一酸,坚持道:“儿媳妇也需要你的帮助。”


    疙瘩汤站起来,身子歪了一下,左侧翅膀本能地张开以保持平衡。他低头看着林云,喙尖几乎戳到林云的额头上,一字一顿慢慢说:“儿媳妇,不会死,妈妈,危险。”


    说完不等回复,转身一溜烟跑进了树丛。


    林云蹲在原地看着晃动不休的须根,心情复杂到说不出一个字。当初为了搭乘朱雀飞上天,才决定要养这个大笨鸟。如今时过境迁,疙瘩汤完全失去了飞翔的能力,他们却早就把对方当作真正的家人。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晴天,潮水刚退,碎石滩上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林云把最后一兜肉干提上船,回头看了一眼。岸上的雨叶焦把手举起来,生疏而认真地挥了几下。林云腾出一只手举过头顶,用力挥了挥。


    一只不足五米的船,两个人,一只体型巨大的鸟,就这样出发了。


    有海风的时候,他们会调整船帆的方向控制航向。风平浪静时,他们就一起划桨,慢慢往遥远的方向挪移。


    疙瘩汤经常站在船头帮忙望,有时蹲下来让林云靠着他的腹部挡风。右翅在海上受潮后会疼,他用鸟喙轻轻啄着翅根,也不吭声。


    焦哥重新开始像人类一样进食。双手僵硬的捧着一块干饼,咬一口需要嚼很久,似乎这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第二个月,他们遭遇了一场比想象中更猛烈的风暴。林云在乌云从东南方推过来之前就开始做准备,把所有物资用麻绳固定在船架上,也像他说过的那样,把自己绑在船上。风浪掀起来的时候,小船被抛到浪尖再砸下去,海水灌进衣领,冷得像刀割。


    又一次被砸到船板上时,林云忽然笑了下:就算在这一刻死掉了,那也是死在去爱风的路上。


    他闭上眼,什么都没想。


    风暴过后,他们被推离原定航线很远,只能调转方向加快划桨。


    又过了十几天,某个夜晚,焦哥忽然停下桨,眯着眼盯住前方看了很久:


    “有光。”


    第209章


    造船的进度很紧张,二百余人的工程队三班倒,日夜不休的工作。从干船坞,到车间、干燥室、炼钢炉,一切配套设施落地运行后,才能开始船体的修建。


    最先竣工的,却是海湾崖壁上,一座三十米高的石砌灯塔。


    当初,小花从一堆纸张中看到灯塔的图纸,问:“这是干什么用的?”


    风说:“可以在上面点火,让海上的人看到陆地的光。”


    小花沉默了会,问:“这个楼叫什么?”


    风用中文说:“灯塔。”


    小花用索朗语反问:“是等他回来的意思吗?”


    风愣了下,点点头,又说:“不止是他,灯塔能给所有流落在外的人指明回家的方向。”


    灯塔建好后,风每次来鱼翼海岸,都会在灯塔上待一会。有时发呆,偶尔思考,更多的时候,只是靠在墙边睡觉。


    天灾过后,母司大人有意放权。这两年,部落内外的大小事务,几乎全压到了风一个人的肩上。很多时候,风会累到头晕目眩,再也无法思考。


    他知道自己需要好好休息,便会特意安排一次鱼翼地区的工作。站在海边时,混乱不停歇的思绪会被嘈杂声压住,海浪的节奏里,繁杂的思考也能重新找到秩序。


    今晚,他像往常一样站在塔顶的小阁楼上。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翻飞,他习惯性地捻了捻耳上的小金环,手指还没放下,就已经站着睡着了。


    过了一小会,他安静的醒过来,若无其事的放下手。


    湛蓝色的眼眸在火光下变得更幽蓝,他望着海面发了会儿呆。默默和不知在何方的爱人告别。然后就打算回去继续工作了。


    转身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再次望向窗外。鱼油灯的火光被镜面反射,穿过海雾,射向灰黑色的海面。经过两次暴雪的黏附,火山灰的密度已经减轻很多,但夜里的能见度不高。就算他的视力很好,也只能勉强看到一个黑点在海天之间摇晃。


    和海兽的运动轨迹不一样,也不是顺着洋流飘浮的死物……看不清……但他已经翻过灯塔的围栏,一头扎进了海里。


    海水像冰凉的铁板,挤进口鼻和眼眶,也狠狠撞上胸口。风浮上来吸了一口气,浪头迎面砸下,他偏头甩掉水珠,迎着海浪往深海的方向游去。


    他什么都没想,满脑子都是单调重复的“林云林云林云”。他已经完全想不了别的,只冲着那渺茫的方向奋力划水。


    不知道游了多久,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渐渐的,他能看出那是一艘帆船,船头站着一个体型颇大的鸟,也看到那只鸟少了半边翅尖。这个距离,还看不清他日思夜想的那个人,但是他已经忍不住开始落泪。


    疙瘩汤伤成这样……其他的,他不敢想。只是一下一下地划动手臂,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近了。


    更近了。


    船头有个人单膝跪地,双手撑着船舷,伸长脖子用力往这边望来。


    是林云……


    是他思念了两年的人!


    林云也在疙瘩汤的提醒下,注意到海中游来的身影。他的视力不够好,完全看不出那是谁,却已经在心里抱怨:这狗一点长进都没有!怎么还是不稳重,跳进海里多危险啊,他怎么就……林云顿住,双手捂脸埋进自己掌心,强撑出的思绪在刹那间溃不成军,一句话都拼不出来了。


    微弱的月光下,他看到了那个浮在海面上的身影。兽耳贴着头侧,湛蓝色的眼睛湿漉漉的看过来。


    林云含着泪呆呆地站着,忽然捏了捏耳垂上的戒指。


    是疼的……


    不是梦。


    风找准时机,在帆船错身时跃起,抓住船沿翻身而上。他浑身淌着水,头发贴在脸上,张着嘴喘得像要把肺吐出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人,瞳孔被水光洗得近乎透明,眼底却像有什么东西在烧。


    林云的头发剪短了,额前的刘海长得遮住了眼睛。嘴唇皲裂,脸色黑红,晒伤的皮肤一块块翘起,露出下面粉色的新肉。


    风张张嘴,喉咙却被堵得发疼。两年里的每一个夜晚,失眠的,梦魇的,惊醒的;站在海边无数次想跳下去的冲动,刻着字的几千个“漂流瓶”,压在心口无处可去的念想。一股脑全涌到舌尖,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他抬起手,指尖落在林云的颧骨上,指腹轻柔地滑到下颌,又怜惜得转到变型的耳垂上。温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心头……是真的。


    然后,他轻轻地把他环住,像抱住一团易散的云,力道轻得近乎虔诚。


    “瘦了。”风说。


    “嗯。”林云轻应了声,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他使劲憋着,下唇却开始发抖,唇边泄出小动物似的呜咽。他一遍遍深呼吸,拼命把抽噎往下咽,可越忍,哭声反而越凶。哭肩膀都跟着颤,哭得声嘶力竭,整个人瘫软得直往下掉。


    “别哭,”风低头,用嘴唇碰碰他的耳朵,“别哭了。”


    “我……”林云彻底崩溃,双手攥紧风后背的衣服,泣不成声地喊,“好……好想,想你!”


    风心痛得无法呼吸,口中却什么都说不出,只一遍遍机械地重复:“别哭……”


    宽厚的掌心一下一下顺着林云的后颈,从发根到脊背,一遍又一遍。在熟悉的抚慰中,林云的肩膀缓缓塌下去,靠着爱人的胸口,把这两年里忍下去的委屈一并哭了出来。


    直哭到没泪可流,才抽抽搭搭地安静下来,呼吸渐沉,就这样抽噎着睡着了。


    风小心地脱下自己湿透的上衣,让胸前的人贴得更舒服些。目光黏在林云的侧脸上,贪婪又温柔地描摹。船身随水波轻晃,他纹丝不动,只有睫毛偶尔一颤,仿佛要把两年的空缺一次补回来。


    直到这时,疙瘩汤才懂事地凑上来,无声蹭蹭风的肩膀。


    风抬起一只手,顺顺他的羽毛,嗓音轻得像叹息:“好孩子。”


    疙瘩汤于是闭上眼,毛绒绒的大脑袋枕在风的膝盖上,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


    风低头看着两人,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勾起嘴角。绷紧了两年的心弦,似乎在缓缓回弹。


    焦哥一直在沉默着划船,向着灯塔的方向前行。人类的身体远比他构想中的更脆弱,他的手掌磨破了,血痂结了一层,又被磨掉。


    他觉得很新奇,经常扣血痂玩。


    帆船距离海岸越来越近,焦哥抬起头,正对上风的视线。他对风温和的笑笑,看了眼还在睡的林云,轻声说:“我的名字是青蒲。”


    风垂下眼避开视线,对他深深点头,语气诚恳道:“谢谢哥。”


    “嗯?”焦哥笑起来,又看看林云,说,“我是蚺族人。”


    “我知道,”风也扯扯嘴角,神色不变,继续说,“当时跟你保证好好爱护他,我没做到……谢谢你帮助他。”


    知道已经瞒不过他,焦哥也没继续否认,只说:“是他自己意志坚定,我提供的帮助只有划船而已。”


    林云打了个哈欠,在风的肩上蹭蹭眼睛,嘟哝:“不敢睁眼。”


    风吻住他的额头,笑说:“那你先感受一下。”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亮起了几十支火把,海岸上站满了人。


    小花站在最前面,火光映出她脸上一道道泪痕,少女双手合十,焦急地踮脚望向海面。她比两年前又长高很多,已经有了几分青年的棱角。头发短得贴头皮,袖口卷到肘弯,蜜色的肌肤在火光下闪闪发光。那双眼睛更加沉静而敏锐,又在见到林云的瞬间,碎成一地碧绿的翡翠。


    小花抓住林云递来的手,搀着他迈上码头。还没等他站稳,便扑进林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


    林云抱住她,手掌拢在她后脑勺,轻抚了两下,安慰说:“什么都不用怕,我好好的呢。”


    爆发式的哭了几声,小花猛吸了一口气,瞬间止住哭声。她从林云怀里挣出来,又把他从头到脚认真检查一遍。然后抹把脸,后退一步,规规矩矩半跪着行了个全礼。


    那双眼睛还是红的,但脊背已经挺得笔直。她哑着嗓子,一字一顿道:“高山部落鱼翼区,所有工作运行正常,请指引者大人巡视检阅。”


    林云看着她伏低的清瘦身形,心里感慨万千,只好点头说:“不错,起来吧。”


    语希


    有了小花打头,码头上等候的战士们再也按捺不住,呼喊声此起彼伏地炸开。一声声“指引者大人”的呼喊像潮水一样扑过来,一层叠一层。火光映出一张张激动的面容有些熟悉,有些陌生,却挂着同样滚烫的热切。


    林云因这过分热烈的声浪怔了一瞬,随即便明白了原因。这两年,没有人敢抹去他存在过的痕迹。或许,风还将“指引者”这三个字嵌在每一项部署里,让所有人都知道,那些规矩、方向、火种,是谁最初留下的。


    以他对风的了解,这个答案不难猜。


    林云转头看向身侧的风,什么都没问,他已经感受到了风的深爱和维护。以及,风对他的劳动成果的珍重。


    林云连夜查看了鱼翼区,对小花的工作连连肯定。又单独对小花交代几句,让她加强海边的防护。


    第二天一早,风先放飞两只传信的飞鸟,即刻下令启程返回高山部落。


    兽人们化出兽形,分别驮起焦哥和疙瘩汤。风和林云一起,坐在另一头巨马的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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