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3个月前 作者: 甜甜圈小吊车
族人们和林云打了几年交道,见惯了他裹着兽皮只露出眼睛,依然被冻得说不出话;每年农忙时,他都和大家一样起早贪黑,吃一样的饭菜,干一样的农活。牲畜集中生产期,他总是莫名奇妙地呕吐,却从不离开。
大家习惯了他出现在事件中心,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和大家一起面对。大家都清楚,指引者大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不会躲起来,不会不出声,除非……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是草甸。
她从临时搭建的草棚里坐起来,嘴唇蜡白,额头上沁着一层冷汗。她掀开盖在身上的破棉被,撑着小鱼的手站起身。摇摇晃晃走到堆放种子的角落,手指用力按着小腹,慢慢盘腿坐下。
“这些种子湿了水,不能一直混装,再不处理要发芽了。”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和平时一样蔫巴巴的。
叶子的眼眶一下就红了,赶紧高声招呼其他人来帮忙。她蹲到草甸身边,想说什么,草甸却先开了口,抬眼看向叶子,说:“阿母,活着的人总要好好活着,对吗?”
“对,”叶子点点头,一向刚硬的人忍不住落下泪来,“你能明白就好,我们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幼崽……幼……”
“还会有幼崽的,”草甸平静的接话,说,“我知道。”
小鱼在肩膀上蹭下眼睛,一声不响的扛起麻袋,把种子倒在地上。渐渐有人围拢过来,坐成一个小圈,她们都有经验,沉默着重复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工作。
过了没多久,宝石也站起来了。
她的右手腕上固定着夹板,绷带绕过脖子,把胳膊吊在胸前。那是在第一波强震时,她为了抓住摔倒的女工,手腕脱臼了。伤得不重,复位后不影响活动。但后来这几天,她一直在不停劳动,手腕也反复脱臼。母司大人替她复了位,缠上夹板,命令她这只手不能再用力了。
她沉默得走到厂房区,有人正从断壁中挖平板车的零件。她用左手捡起一块青铜齿轮,手指抹去泥浆,对着灰蒙蒙的天光看了看。
“还能用,”她放下齿轮,对围在身边的人说,“这里原本停着二十辆平板车,挖出来后,和砖厂的运输车一起修。速度要快,我们马上要转移了。”
龙婆婆的腿断了,正拄着拐杖指挥人搬兽皮:“所有能用的兽皮都搬走,一块也别留,今年冬天指不定多难熬。”
小孙女搀着她,劝说道:“姆姆,你别乱走,你说就行,我去做。”
龙婆婆抬头,对着不知道在哪的天叹口气,只握了下孙女的手腕,没说什么。
孙女立即哭出声来,哽咽着说:“指引者大人说过,骨折后好好护理,几个月后就可以重新行走,你不能这样……”不能这样把每一天当最后一天活着……她实在说不出后面的话,便匆匆停下。
龙婆婆擦去她的眼泪,说:“你还没学会我的技术呢,我还要带着你练习……不会死的。”
祖孙俩摇晃着往前走去,留下一串泥泞的脚印。
小花从她俩身上收回目光,忽然说:“我们做的,都是正确的选择。”
母司大人说:“是。”
小花看着自己从意外发生后,就一直止不住细颤的双手,缓缓道:“但我为什么这么难过?”嗓音像被石头敲碎的陶器,粗粝暗哑,带着无法忽略的嘶鸣,“好痛。”
这一次,母司大人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会,语气平静道:“也正常。”
小花抬起头,看向身旁沉默的长者,问:“是因为我的年少,让我承受不住这么巨大的痛苦,还是,长大后,也会一样的痛?”
“一样的。”母司大人说。
小花抽噎了声,把脸埋进双臂间,瘦瘦的身子蜷成一团,脊背一起一伏。
第二天,小花一瘸一拐地出现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几个轻伤员正在口头汇报各组物资的数目,互相补充提醒。小花声音沙哑,但恢复了七八成:“你们说,我来整理。”
她翻开一个本子,在第一页写下:“重建工作记录”。
参与劳动的族人越来越多,大家从吓破胆的恐慌中缓过来,自发选择自己能做的事。大部分人都带着伤,走在营地里,到处能看到吊着的胳膊、缠着夹板的腿、落了一层灰的擦伤。
没有人躺着不动。
冬天快要来了,大家已经感受到了冬季的威压。
一个半兽人少年从废墟里扛出半袋鸟眼豆,果实已经被压扁了,和灰尘糊成一团。他把袋子扛到河边,对囡囡说:“这个应该还可以磨成汁,点成豆腐,指引者大人教过我,我可以做,也许……”他顿了下,说,“等我们找到住的地方,可以吃点美食庆祝一下。”
囡囡因他口中的“美食”愣住,好一会才结结巴巴说:“好……好……那这一袋豆子,就交给你了。”话还没说完,就已经泪流满面。她把眼泪蹭在肩膀上,心说:指引者大人,您看到了吗?您用美食唤醒的意识,正在改善人们对生活的向往。
一个年老的人秧坐在石头上缝绷带,边做边讲解:“指引者大人说过,绷带一定要煮沸杀菌,要不然,伤口会腐烂。”
一个断了腿的老兽人在废墟中跋涉,断肢上的金属环钏蒙上一层灰,他偶尔变出兽形,仔细嗅探下方的气味。确定下面的物资后,就插上不同颜色的小旗帜,方便其他兽人进行挖掘。
有人说:“插旗也是指引者大人教的,没想到换个工作场景,同样能应用。”
另一人说:“这叫举一反三,也是指引者大人说过的。”
大多数人还是沉默的,刚从天崩地裂的灾难中回过神,大家的情绪都木木的。就连提起指引者大人,也无法慷慨激昂起来,反而显出几分肃穆。
那些提及指引者的语句,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对话,平常得和以往没任何变化。但就是这样一遍遍重复提起的话,却像一条绵长的绷带,把摇摇欲坠的部落牢牢捆住,让它不再碎裂。
没有人刻意组织,没有人发号施令。大家只是在做着林云教过的事,没有因为他不在场,而产生任何改变。
指引者曾反复强调的那些东西,流程、标准、协作、安全……它们都留在族人的心里。
只是,没人意识到,这是一种沉默的哀悼。
寒冬提前来了,气温每天都在下降,慧农河上浮了一层薄冰,再睡一觉醒来,整条河都冻透了。
“该走了。”风说。
母司大人点点头,说:“探路的战士回来了,小山涧地形变化很大,形成了很多山洞。”
“山洞……”风想下,问,“测试稳固性了吗?”
母司大人不易察觉的顿了下,原本,这是林云惯常的问题。他思考问题的角度和大家不一样,总是能发现被忽略的细节。她转开眼睛,语气平淡道:“试了,没问题,我们吃完饭就出发。”她指了下兽鸣山西麓,说,“你带人去堡垒学校,把幼崽们带出来。”
灾难发生得突然,从接到小角的预警到第一波强震碾来,中间不过一顿饭的工夫。当时,小角仅给出两条判断,其中一条是离开部落,前往没有遮挡的晾晒场。这让正在工作的族人们,躲过了第一波强震带来的房屋倒塌,没有一个人被掩埋在砖石之下。
另一条,是让所有幼崽躲进堡垒学校。
堡垒学校的建成,源自林云的突发奇想,其他红砖结构的房屋,几乎都在强震中倒塌了。堡垒学校使用更大体积的石砖,石块和石块之间的接触面更大。强震到来时,墙面仅摇晃了一阵,裂了几道缝,但整体结构仍旧牢固。
数千幼崽,无一死亡。
唯一的流血事件,是幼崽们被老师赶到教室里,互相之间实在太拥挤。后面一个松鼠幼崽打喷嚏,牙齿磕破了前面那人的后脑勺。另有几起因憋不住尿,被身边伙伴联合捶打的“暴力”事件,都被老师们制止了。整体还算和谐有序。
风推开变形的大门,一股沉闷的热气扑面而来。上百个幼崽挤在一个教室里,横七竖八的,空气里混合着尿骚味和汗臭味,实在称不上美妙。
他的到来,带来了许久不见的新鲜空气,还没站稳,就被一群毛茸茸淹没了。
五颜六色的毛团子们根本不认识地震和火山爆发,也完全感受不到死亡擦肩的危险,他们只知道憋了好多天不能出去玩,现在终于有人来接他们了,兴奋得吱哇乱叫。
一只熊猫幼崽试图从风的两腿之间钻过去,差点把他绊倒;几只狐幼崽排着队从风头顶上跳过,像一串被捅了窝的蜜蜂。
风低头看看脚边的黑芝麻馅的汤圆,没忍住笑了笑,下一瞬却猛地觉得很累。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是紧绷了太久之后,突然被某种柔软的东西碰一下,整个人便止不住地往里坍缩。
他赶紧捏捏兽耳上一串小金环,让自己回神。他弯腰把熊猫幼崽拎起来,夹在腋下,对身后的战士们说:“清点人数,一个都不能少。”
的脚步声、孩子们互相呼唤的叫喊声、被抱起来时咯咯的笑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昏暗的教室里往外涌,像一条初春解冻的小溪。风深深吸口气,再缓缓吐出。真好!幸好还有这些幼崽们天真无邪,他们不知道天塌了,不知道家没了,不知道有人再也回不来了。在堡垒学校厚重的石墙后面,他们感受到的只是地面的晃动、老师的拥抱、和同伴挤在一起的体温。
至少还有这些幼崽,被保护得很好。
怀里的熊猫幼崽扒拉一下他的衣领,黑溜溜的眼珠好奇的看着他,风对他笑笑,乱七八糟地说:“你怎么这么小,真轻,你哥哥是小毛吗?他小时候比你重多了,之前……”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却在触及危险话题的边缘时,及时停了下来。
怀里的熊猫幼崽歪歪头,似乎什么都不懂,只仰头对他发出一声细细的:“咩~”
幼崽们被安全转移到临时避难区,他们的到来,给死气沉沉的营地注入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一个还不会化形的小熊趴在阿母背上,伸出胖乎乎的爪子,指向一簇小草那可能是天灾和严寒中最后一抹绿,但在幼崽回来之前,大家都没注意到。
母亲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愣了好一会,然后放松地笑了起来。她招呼身边的人去看,越来越多的人看到那株小草,高声讨论一簇青草的生命。
灾难之后,这片营地终于出现了一丝不同的变化。
所有人集结完毕,队伍即刻出发,往选好的山洞迁徙。
队伍拉得很长,兽人们化出兽形,把无法行走的伤员驮在背上,幼崽和体弱者坐在临时拼凑的平板车上,由人一前一后地拖着。其他人身上则挂满了挖掘出来的物资,能拿上的全都拿上了。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掉队。族人们在风雪中沉默地走着,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只有踩在冻土上的脚步声此起彼伏,像细碎的浪声。
中途休息时,战士们三五人一组分散出去,寻找还能猎到的野兽。大部分动物都没能逃过天灾,尸体横七竖八地散在原野,有些已经开始腐烂。但还是能猎到一些从天灾中幸存下来的动物……幸存?
风的脑海里掠过这个词,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不让精力停驻在这些没意义的事上面。
在风雪中沉默的行进了五天后,他们终于到达了位于小山涧中的山洞群。这里的地势被强震扭断、重组,山体上浮现出大大小小的洞穴,足以容纳所有人。先到达的战士们已经在洞里支起了火堆,半兽人正在用石块和黏土封堵洞口多余的缝隙。
安顿好大家,风把大大小小的山洞检查一遍,确认安全后,立即去找了母司大人。
他对她说:“我想出去看看。”
母司大人正坐在洞口打制石刀,听到这话,头也没抬地问:“去哪?”
“可能是其他部落吧。”风边想边说,手指无意识的划过兽耳,指尖触到了小金环的温凉,慢慢说,“灾难范围大,可能有人需要帮忙。我去看看,等开春了再回来。”
母司大人没说话,给他时间思考自己的理由。她手中不紧不慢的敲击石刃边缘,剥下薄薄的石片,使石刀越来越锋利。过了好一会,她对着光看看石刀边缘,问:“想好了吗?”
“想好了。”风点头,这次没犹豫。
母司大人把双手手腕搭在膝盖上,对着洞外的漫天灰雪叹口气。短短两息,便转回头,把手里刚做好的石刀递给风,说:“去吧。”
风接过石刀,插进刀鞘里,垂着头说:“谢谢姆姆。”
母司大人摆了摆,没接话。
风走到洞口,又回头说:“这边有劳您了。”
母司大人淡淡说:“我的族人,不用你劳烦。”
“谢谢。”风仍坚持道了谢,转过身,走出山洞。
母司大人看着他的背影,目送他消失在风雪中,表情纹丝未动。她知道他要去做什么,她见过太多的失去和离别,比任何人都清楚,他需要用一场漫长的跋涉,来消化失控的思绪。
被狂风卷着密密匝匝地抽下来的雪霰子,打在脸上像针尖,钻进衣领里立刻化成冰水。风在漫天大雪中走了不知道多久,全身上下都被冻透了。他好几次想化出兽形,又觉得麻烦,懒得化形,只想重复迈步的简单动作。
原野已经完全变了形。地震把大片土地隆起又陷落,裂缝纵横交错,有些被雪填满了,有些还在往外冒热气。那些曾经熟悉的山脊、河道、树林,像是被一双巨手揉搓过的面团,全都变了。
风凭着记忆和嗅觉,在大雪中辨认方向,先去了最近的草湖部落。
草湖部落所在的山谷被山体滑坡掩埋了大半,幸存的人蜷缩在山洞中,篝火烧得只剩下火星。风帮他们和泥砌墙,堵上漏风的洞口,又出去猎了两头牛。
草湖的族长拉住他,问高山部落的情况。
风说:“都活着。”
族长又问:“指引者大人呢?”
不妨听到这个问题,风沉默了片刻,说:“也活着。”
族长没再问了。
风继续往前。
老树部落、崖下部落、勾子部落……这些地方情况都差不多。地裂了,树塌了,地穴被埋了,学着高山部落新建的房子也全毁了。人死了一半,活着一半。有的部落伤亡重些,有的轻些。活着的人烧了死了的人,继续拼尽全力的活着。
风不停的在部落间穿梭,渐渐发现他们的相同之处。他们似乎都从高山部落那里学到了某些东西:如何组织人员、如何分配物资、如何在无法狩猎的日子里靠储备活下去……都是林云教过的方式,和索朗大陆以往的习惯有明显的差别。
风在每个部落都留一段时间,用从林云那里学到的知识,为这些岌岌可危的部落提供帮助。做完了能做的所有事,就背起背包,往下一个部落走去。
他没办法停下来。
一旦停下,他的理智就囚禁不住那些疯狂的念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