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3个月前 作者: 甜甜圈小吊车
那些念头会从每一个缝隙里钻出来……林云最后一次抱住他的力道、林云直白的说“我需要你”、“我离不开你”,林云冲他喊的每一个字,让他活下去。
还有那片灰黑色的海……
他只能走,只能找事做,用身体的疲惫来消耗过剩的念头,让自己脑子里只有“活下去”一个选项。
暴雪没有停。
他也没有。
第202章
石刃抵在鼻梁上,冰凉的一点。
林云没有动,身体只有被冻透后的僵硬,耳垂重新开始跳痛。生存刀还攥在手心,但已经没机会举起来了。
他眯眯眼,面上波澜不惊,看似沉稳淡定,实则根本没招。
匆忙中,他只能做出两个判断:对方说他是“兽神的欺骗者”,说明他们能获取索朗大陆的信息,且知道他的身份;没有直接杀了他,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应该不是为了杀他。
对面那人似乎很满意林云的反应,收回长枪,一撩衣摆蹲下来,饶有兴趣地打量他。
林云也趁机观察对方,那是个年轻男人,身量颀长,长发垂到腰际。五官算不上多出众,更吸引人的是一双琥珀色的竖瞳,瞳孔边缘闪着一圈极细的金线,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他身上披着一件灰绿色的长袍,质地薄而软,和索朗大陆的布料不同。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上面纹着一条盘绕的蛇……不对,那不是纹身,那条蛇在缓缓蠕动。
林云把视线转到他的下身,长袍下是两条人类的腿,大冷天没有穿裤子,赤脚踩在碎石上。
“能走吗?”那人开了口,语气轻飘飘的,像在问要不要一起去散步。
林云没有问去哪,他现在的处境,没有挑拣的资格。况且,去哪都不会比现在更差了:一个普通人类,一个不能飞的朱雀,这个组合在陌生又危险的野外,几乎没什么胜算。于是沉默着点点头。
那人更满意了,好心情地解释了句:“天亮前有暴风雪,你们熬不过去。”
林云接受这个说法,把疙瘩汤叫醒,温声告知他要赶路。大鸟迷迷糊糊地站起来,看看身侧的陌生人,没说话。
那人多看了疙瘩汤两眼,也没说什么,转身就往黑暗里走去。林云没夜视能力,随手抓了根燃烧的木棍。
暴风雪来得很快,狂风卷着雪霰子打在脸上,像沾着冰水的鞭子。疙瘩汤抖抖脖子,彻底醒了,迷迷糊糊问:“去哪?”
林云说:“跟着就行。”
疙瘩汤便不再问,只往他身前快走两步,用身体挡住风雪。
那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问:“这只go-o rapi-o sapa是你养的?”
林云头也不抬:“我生的。”
“哈哈。”那人听出他不愿回答,不再试图交流,只沉默地带路。
三人在暴风雪中走了很久,穿过长满低矮灌木的礁石滩,又翻过被海啸冲得支离破碎的砂石坡。地势开始下沉,泥地变成某种松软的腐殖质,踩上去像踩在浸了水的棉被上。
又拐了几个弯,气温明显升高,前方出现了一大片浓绿的沼泽林地。暴雪都无法刺破密集的枝叶,在寒风中化成氤氲的白雾,笼罩在苍绿之上。
这里与外界似乎是两个季节,空气变得又湿又闷,腐木混着甜腻的花香。树干上爬满了湿润的青苔,一呼一吸般缓慢翕动着。水面上支起无数粗壮的气生根,密密麻麻的藤蔓从树枝上垂落,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绿色围墙。
更让人移不开眼的,是悬挂在枝桠间的“巢穴”。造型介于鸟巢和蚕茧之间,呈不规则椭圆形,由一种粗细相仿的藤蔓编织而成。大的能容下三五人,小的也能装进一个成年人。藤茧的外壁爬着苔藓和不同颜色的小花,可能是装饰物。
还没仔细看,离他最近的一个藤茧上,忽然涌出一大片黑压压的东西。林云下意识握住生存刀,定睛去看,竟然是几十颗蛇的脑袋。大大小小,颜色各异,互相纠缠着挤在茧口。竖瞳齐刷刷盯向林云,嘶嘶地吐着信子。越来越多的蛇探出头,嘶嘶的声响连成片,似乎正热烈而不加遮掩地讨论他。
林云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但没惊慌,只是把刀柄攥在手心。索朗大陆的生活经验告诉他,遇到危险时,越恐惧越出错。
疙瘩汤往这边偏偏头,林云察觉到他的视线,立即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没事。”
疙瘩汤没说话,抬头看了两圈,喉间忽然发出一声威慑的低鸣。小蛇们听到这声音,集体僵硬了一瞬,咻地全缩回去了。
林云有些意外,更多的却是欣慰。受伤以来,疙瘩汤一直情绪不高,这还是它第一次发出鸣叫,并且是出于维护他。
“走吧。”带路那人没什么反应,只催促了句。
林云摸摸疙瘩汤的脖子,率先穿过垂落的须根和藤蔓,往深处走去。
树越来越粗,巢穴更加密集。更多蛇从四面八方涌现,偷偷摸摸看着他们。一条翠绿的小蛇从头顶落下来,差点掉在林云肩膀上。它在半空中扭了下身子,缠上一根须根,竖瞳回头瞥了林云一眼,又自顾自滑走了。
穿过这片悬挂着大藤茧的密林,沼泽渐渐退去,地面重新变得干燥坚实。又走了百十步,林云的视线逐渐被一个庞然巨物占据。
那是一株树?
一株大到需要重新定义“树”的概念的树。凸起的树根足有十层楼那么高,树干像是拔地而起的暗褐色山体,表面布满数尺深的沟壑。气根从云中垂下来,像凝固的瀑布,每一根都如千年老树般粗壮。树冠隐没在浓密的晨雾中,完全不知达到了怎样恐怖的高度。
领路的人停在了巨树下,转头看着林云,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族长在上面等你。”
“我怎么上去?”林云问。
那人没回答,自顾自撩开长袍,露出下面粗壮光滑……的蛇尾!
林云来不及惊讶,那人的尾尖在地面上轻轻一卷,尾巴缠住树干。他扭过头来,对林云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咻咻几下就钻入上方的浓雾中,消失不见了。
林云站在原地,仰头盯着他消失的方向,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这似乎有些不对,索朗大陆上的兽人全是胎生的哺乳动物,林云一直以为是因为“胎生”,才能让他们在人形和兽形之间切换,怎么卵生的蛇类也能化形?
那么……索朗大陆之外的世界,到底还藏着多少隐秘?
林云站在原地想了会,决定上去看看……知道他的秘密,或许还知道兽神的秘密,更重要的是,他们还知道索朗大陆的消息!仅这一条,他就没理由不上去。
把疙瘩汤安置在一处干燥的板状根凹槽里,林云收集了一些巨大的叶片垫在他身下。
“在这等我。”他说。
疙瘩汤看看树上,又看看林云,圆溜溜的眼珠里全是担忧。但他清楚自己帮不上忙,只能点点头,乖乖趴下去。
林云也没耽搁,徒手抓住树皮褶皱,就开始往上爬。
以前打工时,他的手指比现在更有力。这几年虽然很忙很累,但重体力活动比以前少,总体还是养尊处优了些,好在底子还不错。
他很久以前就喜欢释放体力的运动,可以放空大脑,只关注脚下。把体力消耗殆尽后,再等待身体重新充满力量。这对于他来说,是有迹可循的变化,他喜欢这种掌控范围内的东西。
不知道爬了多久,手指已经麻木了,只能靠手腕感受到的拉力来判断这一把是不是抓稳了。攀登变成了一种机械重复,重复、不停重复。尖锐的疲惫终于唤醒身体的感知力,林云大口喘息,汗水连成串的往下淌。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头顶终于出现一个平坦的边缘,他伸手搭上去,用力把身体撑起来,翻身滚上平台。仰面朝天,躺在苔藓上喘了很久。
他听到一阵笑声,好一会才发现是自己在笑,他已经很久没这样顺畅的笑出声了。
控制不住的又笑了两声,林云翻身坐起。衣服被汗水浸透了,被高处的风一吹,冷得直打哆嗦。他撑了好几下,愣是没站起来。
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不用行礼。”
“……”
林云抬起头,这个平台比预想的大,眼睛转了大半圈,才看到最里面的花架前有个人影。
“……”林云有点不太美妙的预感,没有贸然接话,先把自己的呼吸调匀,趁机观察四周。
这是一处处于几百米高空中的平台,枝干在这里分叉后又合拢,形成一个嵌在树干中间的空洞。脚底下是苔藓和某种菌类,柔软而有弹性,边缘没有围栏,却因为极为宽阔而并不让人感到危险。
远处不是浓雾,而是一片淡金色的晨光。更上方的树冠还在更上层的云雾中,这一层恰好处于阳光中,像一片与世隔绝的空中花园。
露台中央铺着一张地毯,深红与暗金色交织,纹样精美繁复,像某种图腾。地毯上摆着一张方形小几,几面上搁着几个圆润的陶瓷果盘,装着林云没见过的暗紫色浆果。果盘旁边是两只彩绘陶瓷花瓶,瓶身上画着蛇绕古树的图案,颜色是极其纯正的朱红和靛蓝,釉面光洁得能映出人的轮廓。
露台最里侧,靠着树干搭建了一排花架。一个蛇尾人身的男人正背对着林云,手持一个竹筒做的长柄水瓢,不紧不慢地往花盆里浇水。
那条蛇尾和刚才那人不一样。通体雪白,鳞片细腻光滑,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珠光。长发垂在背后,发尾几乎拖到地面。上身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料子不是麻也不是棉,垂坠感极好,走动时像水一样流动。
似乎猜到他已经观察完,那人又说:“坐。”声音不高,语气随意,像在招呼一个无关紧要的访客。
林云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地毯边缘。他的膝盖还在轻微发抖,但他把脊背挺直了,微微扬起声音,自报家门:“我叫林云,从海的另一边漂过来。感谢你们出手相救,作为回报,我愿意为贵部落提供技术和改变。”不明显地停了下,又特意加上一句,“从而证明我作为指引者的价值……”
水流声停下,族长回头,露出一张清俊的脸。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五官舒展,眉骨略高,眼尾上挑,瞳孔是竖直的一道细缝。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像在笑,又像在嘲讽。
“指引者……”他咀嚼这个词,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你我都知道真相是什么。”
林云没有接话。
他继续说:“兽神到底有没有派遣指引者,你自己最清楚。”
林云仍然没有辩解,从听到“兽神的欺骗者”那一刻起,他就有心理准备。但这些都不重要。不管他们心里怎么想,在行为上,那把石刃只是停在他的鼻梁上,而不是把他的喉管切开。
“但我的能力是真的。”林云说。
“嗯。”族长应了声,随口道,“我们巨蚺部落,在这片土地上活了不知多少年。造出来的东西不多,也用不了那么多。现在这样就好了,不需要更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既不是在炫耀,也不是在贬低林云。他很自洽。
林云看着他怡然自得的神态,不由沉默。他把来之前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在心里过了一遍农业、工业、医药、贸易。每一样新东西、新政策,在索朗大陆受到人人追捧的知识,好像都失去原本的重量。
巨蚺?
如果是他猜的那种,那么,他们真有可能是一群压根不需要改变的人。他们有足够强大的力量自保,有足够丰沛的食物果腹,有广袤的居住地和遮风挡雨的居所。
他们不缺指引者。
在这样强大的种族面前,所有来自“更先进文明”的示好都显得多余。
林云忽然意识到,自己过去六年赖以生存的那套逻辑,在这里不对口了。他习惯的世界里,每个部落都有需求。需要更多食物、更好的工具、更强的防御。他只要找到需求,就能提供价值。
但这个人没有需求。或者说,他不认为自己有林云能解决的需求。
林云短暂的迷茫了瞬……那他如何体现自己的价值?
他换了一个问题:“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得到安全?”
族长放下水瓢,蛇尾在地毯上无声地滑过,他在矮几对面的地毯上盘坐下来,用手支着下巴,仰头看向林云。
“你有点意思。”他说,视线扫过林云身上的破麻袋,又落回他脸上,“浑身没有二两肉,随时都可能倒下。但你还是站在这里,跟我说你有能力带来改变。”
林云试图挣扎:“我有。”
族长点点头,似乎在承认某个不重要的客观事实。然后他话锋一转,再次明确道:“但我们不需要。”
这话说得轻巧。没有敌意和嘲讽,甚至含着一点真诚的不以为意。他是真的不需要。
林云沉默了两秒,更直白地问:“怎么才能让我活下去?”
族长眨眨眼,没说话,眼中的笑意更胜些。
林云知道这种时候任何假装的强势都只会适得其反,所以再次剖析自己:“我需要一份安全的庇护。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得到?”
族长被这句话逗得笑出声。他靠在矮几上,歪头看着林云,像是在看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小动物。
“你个吃不了两斤肉的人秧,”他的语气像跟小孩说话,懒洋洋的,带着几分不耐烦,“安心住下去吧,不需要什么代价。”
这和林云一贯的认知不一样,他心里没底,正想再追问。族长似乎突然想起什么,竖起一根手指:“对了。”
林云做出倾听的姿态。
“你们部落前那个……”他顿了下,用蹩脚的中文发音复述,“标本。”
“啊?”林云一时没控制住表情,多少有些手足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