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3个月前 作者: 甜甜圈小吊车
“……你要好好活着。”
这句殷切的嘱托,饱含柔情和爱意,却被海浪的轰鸣声拍碎。传到风的耳中时,零落得像是飞溅的水花。他像个吝啬的穷光蛋,恨不得长出几千条触手,将所有音节都抓回来,全塞进自己耳朵里!
海啸正在退潮。
海浪不再暴虐,只剩灰黑色的水体在不安地整块起伏,把破碎的木片、翻白的鱼尸和无法辨认的残骸推上岸。海岸线已完全变了样,大列巴山的东侧整个沉入地底,西侧却凭空隆起一座数百米高的山峰,山体仍在余震中簌簌抖动,抖落大块的碎石。
陆地似乎在强震中翻了个身,从平躺变成侧躺。
空气里混合着硫磺的灼臭、死鱼的腥腐和海盐的苦涩。火山灰把天幕染成浑浊的灰紫色,灰烬与细碎的冰晶混在一起,落到皮肤上先是一点凉,随即被体温融成灰色的泥浆。
余震接连不断,没有规律可言,每一次震动,就从未知的地方传来闷响。猩红色的闪电接连劈下,击中远处的海面,炸起一团白色的蒸汽柱,巨响在颅骨上碾过,让人止不住的牙酸。
风却似乎感受不到这些,敏锐的听力无法再捕捉任何声音,视线里也容不下所有景物。他的全部感官都专注于一场无形的战斗,瞳孔紧缩,呼吸浅而急促,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有人在跟他说话,他能听见,但串不成能理解的话。
他已经在退潮的激流中盲目寻找了整整一夜,妄图靠身体上的努力,捕捉到一丝残存的气息。
属于林云的味道越来越飘渺,他追上去,又被退潮的巨力甩出,一次次砸在礁石上,身上的伤也一层叠一层。伤口被海水泡得发白,皮肉向外翻卷;肋骨不知道撞到了哪里,每次呼吸都伴随着尖锐的刺痛。可他完全无心顾及,像窒息前渴望氧气一样,渴望着林云的气味。
他其实知道自己的行为不理智,但如果不这样做,他肯定会在失去林云的恐慌中直接疯掉他觉得自己随时会疯掉!
他手里有根缆绳的断绳,这截破绳子其实和林云没什么关系,但这已经是他能找到的和林云最相近的物品了……它来自林云最后触碰过的战船。
风用力攥紧这根破绳子,这一刻,彻底理解了什么是救命稻草。
他面对灰黑色的大海站了很久,那股窒息般的恐慌再次袭来,他绷紧身体,想往水里冲。
“够了!”
芽从身后抓住他的胳膊,双手并用,整个人往后坠。风挣了一下,没挣开他已经到极限了。
芽的嗓子被火山灰呛得粗粝,更显有力:“你没了,指引者大人就真的回不来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阻隔在大脑外面的那层膜,他从针尖大的缝隙里,逐渐恢复清明。
他停下来,先是接收到了身体上的疼痛,肋骨的钝痛、肩上的灼痛、被海水泡烂的小腿闷闷地胀痛。然后才看到周围环境,变了形状的海岸线、嶙峋的石滩、齐膝深的淤泥。最后,他把芽的话在脑海里复述一遍,慢慢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如果他死了,林云就算能回来,又该怎么面对没有他的世界?那样的话,林云还能继续做被爱着的林云吗?他那么爱林云,把林云照顾那么好,没有他,林云晚上睡都睡不好。林云只有他一个亲人,一年、两年,大家还记得林云,十年、二十年呢?到时候,还有人去把林云找回来吗?
风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攥着那截缆绳。他想吐,但胃里什么都没有,只呕出一口浑浊的酸水。他抬起头,看向灰黑色的海面,想说什么。喉间却突然止不住的呛咳,猛地咯出一口果冻状的血块。
风看了眼那团黑红色的血块,没什么反应,站起来往丘陵高处的临时集结点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回身,捡起一块陷在淤泥中的断骨。他看看大海的方向,拔出林云送给他的短刀,在断骨上刻下一个“云”,卯足了劲将骨头扔进海里。
“走吧。”他说。
这次,他的方向很明确。
风带着幸存者,把海岸附近搜寻一遍,大致判断这场灾难造成了多少损失。
地震和海啸的双重摧毁下,鱼翼部落的盐田、工坊、干船坞……灾难发生前,林云下令保护起来的东西,全都化成了齑粉。干燥室被固定住的木材倒是好好的,只是全泡在水中,失去了价值。
风看着看着,忽然忍不住笑了下……心疼。
回程的路被彻底改变了。
海浪翻过山脊灌入咸水沼泽,将沼泽水位抬升了近十米,曾经的小道全部消失在水下,通往部落的路全部断绝。
他们砍倒树干,用麻绳和藤条捆扎成简易的木筏。大家轮流撑篙,在浮满碎木和死尸的水面上前进。没有人说话。每一下木篙入水,都搅起一股恶臭,所有人都是同样的麻木表情。
翻过被地震抬升的新山脊时,大家不约而同地回头,望向大海的方向。那里有他们五年的心血,还有消失的旧人。
风没有回头:“继续走。”他说。
慧农河南岸。
四万余族人挤在临时开辟的避难区,火光照在人们脸上,映出的是同一种表情,只有麻木,无尽的麻木。
变故发生得太快太剧烈,大脑拒绝处理超出承受范围的现实,族人们还没有完全消化眼前的一切。
远处,兽鸣山仍断断续续的低吼。山脊上蜿蜒着橙红色的岩浆,映亮了半个夜空。火山灰云层遮蔽阳光,白天的亮度相当于寻常的黄昏。气温还在下降,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迟迟不散。
慧农河的水面漂着厚厚一层火山灰,灰白色的浮沫顺着水流缓缓移动。取水的族人不得不用衣服反复过滤,滤出的水仍然带着硫磺的涩味,但没人抱怨。眼前的现实太惨烈,能从这样的灾难中存活下来,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况且,在一片混乱和创伤中,已经有人在火堆边支起了陶罐。水汽氤氲,面饼的麦香味在呛人的火山灰中顽强穿行。
做饼的人是囡囡。
兽人们组成小队,冒着余震的危险从废墟中带出生活物品,其中就有十几袋球果面。囡囡什么都没说,把破碎的衣服撕成头巾,往额前一勒,沉默着开始做饭。她和了一罐面团,用烤热的石板烙出第一张饼。
有人在青涩的淀粉香味中流泪,数年前,大家第一次感受到生活的变化,也是源于这缕面香。
母司大人坐在一块突起的巨石上,白发披肩,沾满火山灰。原本的几缕青丝,似乎全部变成了灰白。从地震开始,她就没有休息过,声音沙哑到几乎发不出声,却依然沉稳:“让轻伤的帮忙照顾重伤的,战力尚存的兽人继续去捕猎。”
“半兽人分批去废墟中找棉被、棉服,马上就要下雪了,做好防寒准备。”
“其他人去农田里捡庄稼,能捡起的果实、种子,一颗都不要浪费。”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安抚,没有承诺。她只是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和以往在部落里一样。她只是坐在这里,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她,这就是她存在的意义。
好像,只要她不倒,这个世界就不算真的坍塌。
不知道什么时间,或许是白天,东南三角洲幸存的队伍回来了。
绿色的左半边脸全是擦伤,从颧骨到下巴磨掉了一层皮,伤口上结着灰黑色的血痂和火山灰的混合物。嘴唇干裂出血,每说一个字都牵扯出新的血珠。她怀里抱着苏野,小女孩的脸埋在母亲颈窝里,稀疏的发丝被火山灰浆成一缕一缕的硬条。她还活着,但安静得不像一个孩子。
兰树跟在绿色身后,一条胳膊不自然地垂着,身后残存的战士们也一个个都挂着彩。
绿色单膝跪到母司大人面前,张了张嘴,反复数次,什么都没说出来。面对这个强大的长辈,她的脆弱来势汹汹。彷佛那个带领几百人长途跋涉、逃出生天的人不是她一样。
母司大人把她拉起来,环抱住她的肩膀,轻轻拍了两下,绿色猛地倒了一口气,呜咽着哭出声来。
母司大人轻声道:“好孩子,不用哭,我们都活着,已经很好了。”
绿色抬起头,一边哽咽,一边坚持汇报工作:“造船厂没了,六艘船全没了……战士们……我只带回来了二十人,其他全死了……湖边部落还有二百多人,已经回他们部落去了。”
母司大人低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摸摸她的脸,重复道:“人回来了就好。”声音不高,语气如常。
绿色抬起头,对上了母司大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血丝,却有强震也无法撼动的坚韧。
绿色咽下了喉间的哽咽,再次不受控的跪倒在母司大人腿边,心中升起从未有过的折服。
风带着鱼翼部落的幸存者出现时,大家又吃了一顿饭,可能又过去了一天。
风把人员交接交给医疗小队,前去和母司大人密谈他带回的消息更具有毁灭性,就连一向打不垮的母司大人都差点没站稳。
“真的……”母司大人顿住,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
“真的。”风点头。
她看向风的眼睛,低声喃喃:“云……”
风静了两秒,说:“他会回来的……我会把他找回来。”
母司大人没再说什么,只拍拍他的胳膊。
风又说:“我们把部落建好,等着他回来。”
像是给自己设定了什么关卡一样,这话出口后,他有种奇异的轻松,彷佛真的能看到任务完成后的奖励。
母司大人没说话,又拍拍他的胳膊,指了指某个方向,想说什么,又换了个方向,说:“我去和他们说这件事,你去休息一下吧。”
风回头去看,正看到多得在给失魂落魄的小角包扎手指。小角的指甲尽数断裂,指尖血淋淋的,他却感受不到一样,双眼看着虚空发呆。
风收回目光,不去想那将是如何惨烈的对话,只说:“我去部落看看。”
高山部落所在的山体被岩浆和落石摧毁过半,他们曾经彻夜烙饼、编绳,曾无数次围着篝火跳舞、欢庆的广场,被厚达数米的熔岩掩埋。半山腰的大山洞不见了,洞口被瀑布一样垂落的岩浆遮盖。食堂被巨石砸碎,小溪断流,工坊和住宿区只剩断壁残垣。
风没有多说什么,上前抬起一块块巨石和碎砖,寻找能用的物资。
他没有刻意对照位置,但还是一步步找到了他们的家,曾经的竹篱笆已经在高温下化作黑灰,争奇斗艳的植物们也成了焦炭。
他们的家是最早开始发掘的地方之一,书房里幸存的物品已经全数搬到安全的地方了,就连一个纸片也没放过。风站在断墙上,看着那个光秃秃的深坑发呆。
战士们只清理的书房的位置,其他房间没有动。风蹲下来,从石块缝隙里扯出一块焦黑的兽皮。兽皮和兽皮都差不多,又被高温烤焦,没了毛发,还硬邦邦的。他却能认出来,这是林云搭在腿上那块小毯子。
风把它捏在手心,站了很久。
最后,他把兽皮碎片折好塞进怀里,却转身离开:“去仓洞。”
仓洞的入口被塌下来的碎石封死,原本的暗流也被截断了。众人不敢随意开凿,担心洞内结构不稳定。风仔细查看,回忆林云曾讲过的力学结构,结合老黑和晴天的意见,主张尽快挖掘。
一连几天,风都在做这件事,等他用撬棍凿开一条狭长的隧道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可奇迹没有发生,兽神无力眷顾他们。仓洞地面也覆盖着一层凝固的岩浆,和外界的似乎有些不同。这里有地下河,水火交融,不知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反应。此刻呈现的眼前的,是波浪一样冷凝的玄武岩石面。
风试试硬度,语气平淡的招呼众人进入。
仓洞内的麻袋墙还能看出规整的原貌,下方几层却已经碳化,球果面、腊肉、雨娇果、揪揪草干,残存的麻袋不足半数。但却已经是灾难后第一个真正的好消息。
风走过一排排置物架,停在一块标语前,那是炭笔写在墙面上的两行字,是林云的字迹:严守规则 履职为荣。
风的指尖微微发颤,他深吸一口气,瞥开目光,对身后的阿星说:“清点。”
不知又过了多久,风巡视完营地,带着整理好的物资单去找母司大人。
他在一个远离营地的巨石旁,看见了母司大人的背影。她独自站在那里,面朝兽鸣山的方向,看不到表情。
她没有祈祷,没有自言自语,没有流泪。
只是站着,脊背和发号施令时一样挺直。
风站在她身后的阴影里,没有出声,悄悄地绕开了。
这一刻,不该被任何人看见。
第201章
火山灰遮蔽天日,时间失去了参照,混沌的日子只有挖掘和吃饭两件事什么时候累得受不了了,就原地躺下睡一会。今年的冬天大概率会提前,他们要在暴雪到来前,尽可能多的挖掘物资,让族人们安全度过这个寒冬。
风的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左肩被落石砸出的淤青已经发黑,腰背胸腹部全是数不清的血痕,每搬开一块石头,伤口就重新裂开一点。渗出的血液混进火山灰里,凝成暗红色的泥浆。
口兮口湍口√
他不觉得疼。
或者说,他强迫自己不去感知。
有人在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把撬棍插进石缝里,接过半块面饼,站在原地开始吃饭。面饼上沾着火山灰,在齿缝间嘎吱作响,嚼两下,就囫囵咽下去。
他抬眼扫过火堆周围的人,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滑过,大家的表情都差不多,麻木、疲惫,还有无尽的茫然……他赶紧抬手捻动兽耳上的小金环。
没有一个人问指引者大人去哪了。
像是早就从风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